天已经黑透了,万流城的水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夜里的港城比白天更吵闹,远处的酒馆传来醉汉的划拳声,偶尔还有蒸汽履带车轰鸣着从巷口碾过,车灯在浓雾里切出两道浑浊的光柱。
奥伦斯一行没走东街的旅店,而是直接折向西,贴着城西的水巷往里摸去。卡尔斯在前头领路,灰隼号还留在北港,他这会儿只挎着个铜盘,把蓝光幕调到最暗,几道亮线在水汽里一跳一跳的。
“旧货栈在城西尽头,靠着旧码头。”卡尔斯压低嗓子,“那边荒废了半年了,货栈都空着,露比藏在那儿倒是会挑地方,不过想想也是,正因为荒,一到晚上连个巡逻的执法队都没有,正好成了那些暗处老鼠的猎场。”
蓝月走在最后,踩着湿滑的石板,翅膀收得紧紧的。翅尖时不时扫出一丝奥术感知,贴着两边的水面和墙根探一圈。走了半条巷子,他忽然停住。
“前头有动静。”蓝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个人,在旧货栈门口,一个高一个矮,能量流被刻意压制了,要不是这地方水汽重,我都差点没发现他们。”
奥伦斯也停住了,他把白色斗篷的领口紧了紧,让那层白鳞石的丝严严实实地裹住后背。脖子上的铁架微微发烫,看起来这两个杀手的身上,绝对带着高浓度的蚀影矿武器。
旧货栈的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那是座半塌的石砌仓库,木门歪向一边,门洞黑乎乎的。门口站着两个影子,都披着黑斗篷,正侧着头听仓库里头的动静。他们没有急着进去,像两只戏弄猎物的毒蛇,享受着猎物走投无路的恐惧。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她了。”蓝月贴过来,声音贴着奥伦斯耳边,“露比就在里头。”
奥伦斯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到那一身毛上。雾里的水汽、墙根的潮气、两个黑斗篷身上极淡的魔力残流,都在他脑子里铺开。他数着那两个人的位置,一步,两步,算准了距离。
“动手!”
蓝月先动了,翅膀一展,一道奥术冲击波贴着地面劈出去,淡青色的光在雾里炸开,晃得那两个黑斗篷眼前一白。高瘦的抬手挡住眼睛,矮壮的低吼了一声,三枚乌黑的毒针脱手,朝奥伦斯这边掷过来。
奥伦斯侧身,风系魔力在身前卷成一股小旋,三枚毒针被风带着偏了方向,叮叮叮地钉进旁边的木墙上。他脚步不停,贴着地飞窜了过去,矮壮的黑斗篷刚要再从包里掏针出来,脚底的石板忽然拱起一道土刺,把他别了个趔趄。奥伦斯欺到他跟前,脚下凝了一层薄冰,那矮壮的黑斗篷脚底一滑,身子往后仰去。一股水流贴着地面缠住他一条腿,冻成了冰坨。那个矮壮的被定在了原地,还没挣开,奥伦斯的风刃就到了,那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刃,顺着斗篷领口切了下去。
“咔”的一声,黑斗篷胸前裂开一道口子,几枚毒针撒了一地。他闷哼一声,往后跌去。从起冰到切刃,奥伦斯前后不过用了一呼一吸的时间。
高瘦个的缓过神来,匕首一翻,直取向奥伦斯咽喉,刃上淬着暗绿色的毒光。奥伦斯没退,反手一道雷弧甩在匕首上,火花噼里啪啦一串,让他的短匕脱了手,打着旋钉进了墙缝里。高瘦个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刚要向后退,蓝月就从他背后欺了上来,翼刃擦着腿侧划过去。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奥伦斯抬爪抵住他后颈,另一只爪凝起一簇火苗,贴着他的脸侧。
“是谁派你们来的?”
高瘦的黑斗篷不答,只咧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蓝月脸色骤变:“奥伦斯,他嘴里——”
话没说完,高瘦的猛地一咬牙,一股黑气从他嘴里喷出来,腥甜刺鼻。奥伦斯瞳孔一缩,把白色斗篷猛地往头上一卷,把那股黑气隔在外头。黑气扑在斗篷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散了个干净。高瘦个的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矮壮的那个也早不动了。
“服毒自尽。”卡尔斯蹲下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是影运司的死士,任务失败就吞毒,问不出东西的。”
奥伦斯把白斗篷重新挂好,往旧货栈里走去。蓝月跟在后头,翅膀尖的淡青光先探进去,扫了一圈:“里头有呼吸,很轻,是露比的。”
旧货栈里堆着一摞摞空木箱,霉味、潮气混着铁腥味。奥伦斯绕过几摞箱子,在靠墙的角落里,看见一团粉色的影子缩在阴影里。露比正靠墙坐着,一条胳膊上裹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她另一只爪子里攥着一截磨尖了的铁棍,指节攥得发白,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奥伦斯,她攥着铁棍的手才慢慢松开,整个龙像脱力了一般往墙上靠了靠。“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带着笑容,那笑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奥伦斯蹲下身,把她胳膊上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拖的时间太久了,血还在往外渗。“别动。”他凝起一点火系魔力,掌心贴在伤口上,这才把血止住。露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没吭声。
她靠着墙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着,连珠炮似的倒起了苦水:“从艾瑟瑞亚出来,我连大路都不敢走,一路全走的水路。中途换了三趟船,影运司那群狗鼻子咬得死紧,刚在货舱里甩掉一批,一上岸又撞见另一批。胳膊上这伤,就是进城那晚在巷子里挨的,一个黑斗篷的匕首擦过去搞的,要不是我闪得快,这半条胳膊就要交代了。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就钻进了城西这个破旧货栈。这几天白天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夜里敢摸黑出去找点生水喝,连口热乎的面包都没吃过!”
她说完,委屈得眼角的泪水都快流下来了,然后她又用抱怨似的看了奥伦斯一眼:“你们要是再晚来半天,明天就只能来这给我收尸了!不过你背后那白斗篷,我在墙缝看到你用它把那黑气挡住了?”露比歪头看着奥伦斯肩上那领斗篷,“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这是我哥给我的。”
露比“哦”了一声,盯着那领白斗篷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哥还挺有心的嘛。”
奥伦斯没接话,把她扶了起来。蓝月过来替她清理伤口,卡尔斯在门口望风。
“影运司的人,最迟明晚还会再来。”卡尔斯回头说,“这儿不能待了。”
“回东街旅店。”奥伦斯说,“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出城。”
露比被扶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她抬头望着旧货栈外头的夜雾,声音很轻:“他们追了我一路,从艾瑟瑞亚追到这儿,赛拉斯不会放过我的。”
奥伦斯把白斗篷解下来披到露比身上。那层白鳞石的丝贴着她的鳞片,凉得她身子一缩。
“先把它戴着,我们出去再说。”
一行四龙穿过夜雾,往东街折去。旧货栈在身后越来越远,只剩那两具黑斗篷的尸体散在雾气里。
“对了,那份账本。”露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抄了一份,就藏在我的挎包暗层里。影运司要杀我,就是为了它,上面记的是赛拉斯身边那批人定期给军团走货的清单。他们最开始只是走些违禁的魔法材料,后来就变成了蚀影矿、成箱的能量核心,最近这半年,清单上多了一栏,是从各个城邦抓来的活口。有精灵,有矮人,也有龙。他们把这些活口当试验品,通过影运司的暗线,一批批运往军团大本营外围的补给点。”
奥伦斯的脸色沉了沉:“所以这些赛拉斯都是知道的?”
“他何止知道!”露比扯了扯嘴角,“这买卖,就是他默许的!赛拉斯表面上跟军团撇清关系,背地里却拿着大法师议会的资源去换军团的庇护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资料!那些在艾瑟瑞亚得罪过他的人,也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的!”
奥伦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先回旅店吧,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东街的旅店还亮着灯。卡尔斯上前敲开门,掌柜的睡眼惺忪,见是他们几个,又看见露比胳膊上的血和那件惹眼的白斗篷,脸色变了变,也没多问,收了卡尔斯递过去的几枚金流,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房间。
卡尔斯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的水道:“明早回北港,我去把灰隼号开过来,影运司的死士吞了毒自杀了,本部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人失联了,咱们得趁他们扩大封锁前就走。”
蓝月把门闩上,靠在门边。露比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胳膊上新包扎的布条。屋里安静了片刻,奥伦斯转过身,看着露比,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们在艾瑟瑞亚分开的时候说好,我到万流城之后,去东街挂风灯的旅店给你发个暗号,你看到就会来找我们。可你明明三天前就进城了,为什么不去约定的地方?还一个人躲到城西那种废弃的货栈里去?”
露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侦探的冷静与后怕。
“我确实去了。”露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我到万流城的第一天傍晚,就摸到了东街那家旅店,本来想在门柱上留个我们约定的暗号,但还没等我动手,就发现店门口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不点灯的黑斗篷。”
蓝月的翅膀微微收紧:“所以他们是提前在这里布控了?”
“对,赛拉斯知道我查到账本后,不仅派人在半路截杀我,还提前预判了我的路线。他知道我在万流城有接头点,索性就在那守株待兔。”露比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奥伦斯,“如果我留在那家旅店等你,或者留了暗号,等你们一露面,影运司的刺客就可能会把我们一网打尽。所以我没留暗号,还故意进旅店交了定钱,然后从后窗翻出去,混进酒馆的醉鬼堆里,把那两个跟屁虫引到了城北贫民窟。甩掉他们之后,我才折回城南,躲进城西的旧货栈里。”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发涩:“这两天连火都没敢生,连旧货栈的门都不敢出!我知道你们这几天一定会到,但我宁可在这里挨饿受冻,也不敢去东街找你们!我怕那两个疯子一直盯着那家旅店,怕我一露面,就把死神的镰刀引到你们脖子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卡尔斯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蓝月眼神复杂地看着露比,这个不怎么会魔法的粉鳞龙,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心思还能这么缜密,宁愿自己深陷险境,也不肯让同伴冒一丝风险。
奥伦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爪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他走到床边,看着露比,伸出双爪握住了她的双爪,他戴着爪套的爪子暖乎乎的,“下次不要这样了,别为了不连累我们,就自己一个人去扛。我们在实之域打退了军团的西线,在暗砂城跟墟沃德华对峙过。我已经不是那个在艾瑟瑞亚需要你带着查案子的新手了。”
露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好,下次我不躲了,相信你们会来和我一起渡过难关。”
“你先休息,我和卡尔斯轮流守夜。明天一早,咱们就离开这。”奥伦斯说完,转身走回窗边。
露比靠在床头上,把身上的白色斗篷紧了紧。折腾了大半夜,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很快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