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刚转过身,正要往灰隼号走,身后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奥伦斯。”
那声音不高,却像贴着地面滚过来,一直滚到奥伦斯脚边,震得他脚底发麻。他认得这声音,猛地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头去。
城门后头的暗处,那道黑鳞的身影又折了回来。沃德华重新站在了城门口,胸口那道裂口里的暗红色裂痕,一跳一跳的,把他半张脸都映得发红。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只前爪抬了起来,爪子里攥着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东西。
“接着。”沃德华说,声音还是那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他把那团白色的东西朝着奥伦斯这边抛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展开,是一领斗篷。
白色的斗篷,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奥伦斯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借着城门口的火光,奥伦斯看清了,那斗篷是用一种他熟悉的料子织成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凉意的丝,一根一根,拉得极细,又密密地编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片被冻住的月光。
奥伦斯认得这斗篷的料子。
这是云冠之地的白鳞石,是他们老家的一种石矿,白白的,凉凉的。族里的长辈会把白鳞石熔了、拉成丝、织成护具或是衣裳。
他父母也会织这个,母亲艾尔莎的手艺最好,织出来的料子又薄又凉。小时候夏天热,母亲就给他和沃德华各织一件贴身的布子,包在身上,凉得跟泡在溪水里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云冠之地的老屋里,看族里的长辈把白鳞石放进炉子里熔了,再拉成一根根细丝。那时候沃德华就站在他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扯着长辈的衣角问,说这丝能不能织成一件能挡住火的衣裳。长辈笑着骂他异想天开,说白鳞石织的料子,最是能散热,也最是脆的,一碰火就要化了,哪里挡得住火。沃德华不服气,蹲在炉子边上,看了一整个下午,回家路上还一直念叨,说等他长大了,一定要织一件又凉、又能挡火的衣裳出来。
他蹲下身,把斗篷捡了起来。
斗篷入手冰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斗篷抖开,看见底部边角上,有一块焦黑的痕迹——那是被火燎过留下的,边缘卷着,烧出了一道浅浅的疤。
奥伦斯的手指停在了那块焦痕上。
“我用火试过了。”沃德华说,声音从城门口那边传过来,“它挡得住火,也挡得住那东西扬起来的灰,你把它戴上。”
奥伦斯抬起头,看着城门后头那个身影。火光里,沃德华的眼睛红得发亮,胸口的裂口一跳一跳的,把四周的暗处都映得发红。
“这是你什么时候织的?”奥伦斯问道。
沃德华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我织了挺久的,白天要巡城,只有夜里才有时间做,总共织坏了三领,这是第四领,效果能达到我的要求。”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奥伦斯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的底下,藏着多少东西。织坏三领,就是重来三回;白天巡城,夜里还要点着灯拉丝,一根一根地,把白鳞石熔了,又织成斗篷。他哥那双能捏碎石头的爪子,去拉那么细的丝,把那些烧坏的、织歪的,一领一领地拆了,再从头来过。织到最后,他哥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火,才试出这么一领又凉、又能挡火的料子。
奥伦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说,下次再见,不会对再我留情的吗?”奥伦斯说着,声音有点哑。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
“那是打架。”沃德华说,“打架我不会留情,这个……是给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又要往城里走。
“哥!”奥伦斯大声叫住他。
沃德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现在到底还认不认识我了?”奥伦斯问,“你要是真让墟给占据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织这个?”
沃德华背对着他,站了很久。胸口那道裂口里的光,跳得一下比一下急,暗红色的光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像在往外泵着什么。
“墟是墟。”沃德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荒原上的风盖过去,“我是我。”
他顿了顿。
“它给我力量,让我能把那些没处去的龙护住,可你……你是我弟,这两件事,我还分得清。”
奥伦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哥这句话,比他刚才那七种元素一起炸开,还要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等我找到法子,能把你体内那东西弄出来——”奥伦斯说。
“到时候再说。”沃德华打断他,还是没回头,“你先把自己这条命护好。灰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王庭的兵,不会在这条道上截你,现在去你的万流城去。”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城门里走。
“哥!”奥伦斯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沃德华没有再停。
黑鳞的背影,一步一步,淹没进了城门后头的黑暗里,最后连那点暗红色的光,也被门洞吞了个干净。
城门洞里,只剩下那一句话,还散在风里,半天没散:
“戴着它,别摘了。”
奥伦斯站在坡下,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很久都没有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沃德华话里的那个名字——灰羽,王庭那边的魔龙,那位军医,每次看到伤员都会难过的家伙。他哥既然能跟灰羽搭上线,还提前打了招呼,就说明王庭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还有龙,是真心不想打仗的。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吹得他爪子里那领白色斗篷猎猎作响。白鳞石的丝在火光里泛着一点凉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蓝月走到他身边,看了那领斗篷一眼,又看了看城门,什么都没说,只把翅膀往奥伦斯身边又拢了拢,替他挡着荒原上刮来的风。他认得白鳞石,这石头他听母亲提起过,是云冠之地才有的。可眼前这一领,凉归凉,却实实在在挡住了火——沃德华用火试过,试得那么狠,连料子底边都燎出了一道疤。
卡尔斯在灰隼号上看得分明。他攥着铜盘的爪子紧了紧,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出声,只把船身又往坡后头藏了藏。给弟弟织斗篷的渊主,他跑了十年船,还是头一回见。
“上来吧。”卡尔斯在灰隼号上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天要全黑了。”
奥伦斯慢慢地把那领白色斗篷展开,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斗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像一片月光覆了下来。他在工具袋里找了两块黄铜圆扣,把这披风挂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又伸手摸了摸底边那块被火燎过的焦痕,指尖停在上面,好半天没有移开。
他哥用火试过这领斗篷,试它挡不挡得住火,挡不挡得住蚀影矿扬起来的灰。试完了,又把它织好,在等着他哪天来拿。
蓝月看了看奥伦斯肩上那领斗篷,又望了望万流城的方向,轻声说:“他给你这个,说明他还是在想着保护你。”
奥伦斯没说话,只是又把斗篷裹紧了些,指节隔着白色爪套,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底边那道焦黑的疤。
“露比还在万流城等着我们。”蓝月低声说。
奥伦斯这才抬起头,望了望万流城的方向。天边已经全黑了,只有那抹暗红还挂在暗砂城的上空,像一层洗不掉的锈。
他转过身,朝灰隼号走去,披在肩上的白色斗篷,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着。
“走吧。”奥伦斯说。
灰隼号的引擎嗡地响了起来,船身轻轻一颤,斜着升上了天。奥伦斯坐在甲板上,把白色斗篷裹紧了些,那层冰凉的丝绒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有回头。
船往南飞,荒原在脚底下越来越远。风从甲板上刮过去,卷着那领白色斗篷的边角,哗哗地响。奥伦斯把斗篷又裹紧了些,指节隔着白色爪套,一下一下地,抓紧了那冰凉的料子。他哥那句“墟是墟,我是我”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被墟占了身子,可芯子里那点牵挂,没散。只是他不知道,他哥把墟和自己分得这么清,还能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