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在暗砂城北边那片坡后头落了地。
奥伦斯急匆匆地从甲板上跳下来,蹲在坡顶的碎石堆后头,往城门口看去。那时的天已经暗了一半,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点起来,把城门照得昏黄。进出城的龙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往天上看,天顶的那抹暗红还没有散去,像一层洗不掉的锈,压在半空中。
风从荒原的土坡上刮过来,土腥味里混着一丝硫磺的味道。奥伦斯闻了闻,这味儿跟运矿船上的蚀影矿是一个源头,只是现在闻到的味道要更浓、更腥。
蓝月蹲在他旁边,翅膀收得紧紧的,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好了,看一眼就走,可你哥现在……”
“我知道。”奥伦斯说。
卡尔斯留在灰隼号上,引擎还没有熄,随时就能走。他蹲在驾驶座后头,把铜盘扣在膝盖上,看着蓝光幕上一片乱跳的红点,什么都没做。
话没说完,奥伦斯脖子上那副能量约束器的指针猛地一跳,从第一格直接弹到了第三格,撞得铁架咔地响了一声。
他一把按住指针,可那根针还在往上顶,顶得他整只手都在抖,即使隔着白色爪套,那股一下一下的劲,从掌心都能一直震到胳膊根。
“他来了。”蓝月低声说,把翅尖上的淡青色光芒一下子全灭了。
城门口的方向,那些低着头的龙忽然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路。有几个腿软的,直接跪在了墙根底下,头都不敢抬。
路中间,一头黑鳞的龙正从城里走出来。
那正是沃德华。
他四足着地,每一步踩下去,仿佛地面都轻轻颤了一下。他比奥伦斯记忆里大了整整一圈,黑鳞覆了上半身,鳞隙里透出暗红的光,像有岩浆在皮底下流。胸口那道裂口更大了,暗红色的核心在里头一跳一跳的,隔着这么远,奥伦斯都能看见那点红光,那股从沃德华身上散出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奥伦斯认得这东西,那是沃德华的龙威,是一种成年龙族的生理压迫,可沃德华这一身,要比龙威还要重上几分——那是墟的力气,压得人心口发闷。
沃德华在城门口站住了,抬起头,向北边这片的坡地望过来。
“出来!”沃德华朝着那里喊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贴着地面滚过来一样,震得奥伦斯脚底发麻。“我知道你在这儿,你脖子上的铁架子,我闻着它的味儿了。”
奥伦斯没动,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从坡顶站了起来。
蓝月想拉他,却被他一爪子挡开了。
奥伦斯从坡上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离沃德华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兄弟两个相互对望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谁也没先动。
“哥。”奥伦斯把自己的声音音调压到了极低,像是叹出了一口气。
沃德华看着他,红瞳在暗色里亮得吓人,好半天,他才开口:
“你不该来这里。”
“我就是来看看你。”
“来看什么?”沃德华说,“来看我变成什么样了?”
奥伦斯没说话,他盯着沃德华胸口那道裂口,那团暗红的核心一跳一跳的,跟赫尔曼抄给他的那串数字是一个频率。
“你体内的墟……”奥伦斯开口,但还没有说完。
“别提墟。”沃德华打断他,“你不懂。”
“我懂。”奥伦斯说,“赫尔曼都告诉我了,它的频率、共振、阻抗匹配、相消干涉,你体内那团东西,我现在可以把它算出来,也能把它……”
“把它什么?”沃德华往前迈了一步,“从我身体里把它拔出来?”
奥伦斯没有后退。
沃德华停住了,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又低又沉,震得他胸口的裂口又张开了半寸。
“你想拿什么拔?”沃德华说,“你现在弱小得连我一根爪子都挡不住!”
他说着,抬起了前爪。
奥伦斯看见,沃德华爪心里,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跟着是一股水流绕着火旋转,水还没落地,又被一层霜冻成了冰棱;冰棱周围,细小的雷弧噼里啪啦地跳着;雷弧上头,风打着旋,把地上的碎石和沙土卷成一个小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灰褐色的土刺正从地底缓缓升起;土刺顶端,一点白光亮起来,越来越亮,像把一小片天光攥在了爪子里。
火、水、雷、土、风、冰、光。
这七种元素,同时被沃德华托在一只爪心里,稳稳当当的,连一丝都不会乱。
奥伦斯看得瞳孔缩了一下,他用了这么多年,才把元素一个个磨到能贴肤切割的准头,可沃德华爪心里这七种元素,是同时、凭空、毫无咒文地冒出来的,每一股都强大得吓人,像七条被攥住了脖子的活物。
“看清楚了吗?”沃德华说,“这就是墟给我的力量,它让我也能够控制全部元素能量,甚至比你还要强!我现在不仅仅拥有无可匹及的力量,也拥有了超越你、超越艾瑟瑞亚那群愚蠢的法师的极致魔力!”
他猛地一握爪。
七种元素同时炸开,火光、水汽、雷弧、土块、风刃、冰屑、白光,轰地一声往四面八方冲出去,把坡下的碎石掀飞了半边。热浪扑到奥伦斯脸上,烫得他眯起眼睛,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绷直。蓝月在山坡上噌地站了起来快速来到了,奥伦斯身前,翅膀一展,把奥伦斯护在了身后,翼缘的羽片被气浪震得簌簌发抖。
烟尘散开。
沃德华站在原地,四周的地面焦黑一片,一圈一圈的,像是被谁用火烧过、用水浇过、用雷劈过、用土犁过。风刃在碎石上刮出几道深槽,冰屑还挂在半空,白光照得那圈焦黑发亮。他胸口的核心跳得更急了,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往外泵什么。
“看到了吗?这就是墟赐予我的力量。”沃德华说,“有了它,我才能把龙源星这摊烂泥,重新塑造成一个完整的星球。”
“奥伦斯,你知道暗砂城东区那些龙是怎么活的吗?”沃德华忽然说,“实之域跑来的、王庭跑来的,没活干没饭吃的,全挤在一条街上,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可他们还是怕,怕军团,怕王庭,怕哪天自己也被拖走。讲道理讲不通,我试过了,只有力量能让他们不再害怕。”
他顿了顿,胸口的核心跳了一下。
“你总想把我拉回去。”沃德华说,“回哪儿去?让我重新回到你身边,做那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住但还想着保护你的沃德华?”
“我不会拉你回去。”奥伦斯说,“我只是想把你体内那团东西弄出来,它在你身体里泵得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只我会越来越强!”沃德华愤怒地打断了他。
“不!你会撑不住的!”奥伦斯说,“赫尔曼算过了,那频率一直在往上爬,迟早有一天,它会把你……”
他没说下去,那几个字他不敢说。
奥伦斯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到自己那一身毛上。七种元素的残流还在空气里乱窜,他能读出来:火的温度在往下掉,水的湿气在往天上升,雷的余弧还在碎石缝里跳。他飞快地进行计算,计算着那七股力量各自的频率,计算它们的峰谷,计算怎么才能用一道反向的波把它们抵消。
可算到一半,他停住了。
虽然算得出来,但是他接不住的,这七股同时炸开的力量,像七把刀同时劈下来,他微操再细,也只有两只爪子。
“哥,跟我回去吧。”奥伦斯睁开眼,声音有点哑,“你体内那东西,我能帮你……”
“还在想着帮我把什么拔出来?”沃德华打断他,“我为什么要拔?”
他一步一步朝奥伦斯走过来,每一步,地面都往下陷半分。走到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奥伦斯。黑鳞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胸口的核心把奥伦斯的半边脸都映红了,他的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奥伦斯的眼睛,仿佛能把他看穿。
“你走吧。”沃德华说,“去找你的露比,去找你的林卡,去找谁都可以,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奥伦斯没动。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下次再见,我不会对你留情。”
黑鳞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没进城门的暗处。
奥伦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见他了。他脖子上的能量约束器还在抖,指针一下一下地撞着铁架,像在替他数数。
蓝月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龙威还没散干净。
“他……”蓝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比我想的还强。”奥伦斯接着蓝月的话说道。
卡尔斯从灰隼号上探出半个身子:“走不走?他要是回头,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奥伦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铁架上的那只爪子,指节隔着白色爪套,白得发僵。风从荒原上刮过来,硫磺味还没散,天顶那抹暗红又浓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