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砂城总督府的大厅里,天还没黑透,灯已经点起来了。
长桌上摊着一张龙源星的地图,边角用四块镇石压着。地图上从西到东标着三个红圈:西边圈的是实之域,东边圈的是艾瑟瑞亚,南边圈的是万流城。每个红圈旁边还写着小字,是各条进攻路线和补给线,字是朱砂写的,一笔一笔写的很工整。
沃德华站在长桌一头,黑鳞在灯下泛着冷光。他脊背比在场所有龙都高出一截,胸口的裂口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把面前那一小块地图映得发红。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长桌那头,敖雨和军团来的两条龙都没先开口。这屋里的空气都紧绷着,谁都知道今天要定的是件大事,那就是他们三方要对这三线展开作战,等于是把龙源星整个都拖进一场全面战争中,谁先开口,谁就得先担起这个干系。
桌对面坐着军团来的龙,两条黑斗篷,领头的是个灰白脸。王庭这边是敖雨,是王庭的魔龙将军之一,身穿着一身暗红鳞甲,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朱砂则站在沃德华身侧,没说话,只拿爪子按着桌沿。
这一桌三方能坐到一起,是因为都想要墟的力量,也都想统一龙源星,可统一之后,三方想要的又完全不一样:王庭把墟当神拜,祈求墟能赐给他们力量,好让龙族在这颗物种繁多的星球上重新做回唯一的主人;而军团想要让墟降临在这颗星球,并把龙源星整个都献给墟当礼物,好让墟带他们升去更高的维度;暗砂城要的只是能独裁这颗星球。这三方各怀各的算盘,可“统一”这两个字,现在三方谁都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军团攻打西线实之域。”沃德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桌上的地图边缘微微卷起,“王庭攻打东线艾瑟瑞亚,暗砂城攻打南线万流城,三线并进共同推进。”
灰白脸没急着应声,只盯着沃德华胸口那个裂口看了一瞬。
“军团的兵,早就把命交给墟了。”他说,“我们愿意为墟而战死,如果你依然能够代表墟,那么军团的兵就听你调遣,实之域西线,我们会卖力打的。”
“但打下来之后,谁管呢?”灰白脸问。
“由暗砂城管。”沃德华说,“由朱砂任执政官。”
朱砂在旁边没动,只把按着桌沿的爪子收了收。
灰白脸又补了一句:“西线那边,上头新抓了一批人类和地精回来,并对他们进行蚀影矿测试,那些没鳞没魔力的东西,一碰矿粉烂得比龙都快。”
沃德华没接话,他胸口的裂口里,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快了一拍,又慢下来。
“你们拿活物试矿,有试出什么了吗?”沃德华问。
灰白脸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沃德华会问这个。“我们还在试。”他说,“剂量不好掌握,龙能扛好几针,而那些东西一针下去就烂穿了。”
“试这个干什么?”沃德华问。
“上头说,要让蚀影矿作战方案能打得了所有社会。”灰白脸说,“上头想拿这个当西线的主战,先拿小东西试一下剂量,回头直接铺到实之域的大街上去。”
沃德华没再说话,他想起实之域,有部下告诉他,奥伦斯在那儿,在那座黑烟城的工厂里打转,要是蚀影矿要是铺到大街上,他弟肯定会扛不住。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另一股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只要把这颗星球都打下来,统一了,自然就没人再会受矿害了。
他又想,等统一了,军团就不能再拿活物试矿了。要是谁试,他就把谁清掉。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股热劲又涨了一截,涨得他得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住。他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想的,还是别的什么塞进他脑子里的,但他不在意。
敖雨把一份文书推到桌子中间,拿爪子蘸了蘸印泥,在末尾按了个爪印。
“王庭这边,我同意了。”敖雨的声音很稳,“王庭把墟当神,既然墟选中了你,那就是神点了头,让龙族重新做回这颗星球的主人。但你得知道,老将军们对你这么快的扩张,已经有不少话了。”
“让他们说去。”沃德华说。
“他们担心的是别的。”敖雨说,“他们怕的是你打完三线以后,回头把手伸到王庭头上。你扩张得太快,补给跟不上,老将军们怕你把王庭拖进全面战争中。”
沃德华看着她,红瞳在灯下暗沉沉的。
“王庭的补给,我不管。”沃德华说,“王庭要是能打下东线,打下来的地归就你们王庭,我不会碰一下。”
敖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好记着今天的话。”她说,“老将军们已经不止一次提过,你姓瓦尔德,是云冠之地来的,不是余烬王庭的龙,他们信不过你。”
“你们要是信不过我,那就别签!”沃德华说。
“我签,是因为我信你。”敖雨说,“但你得让我信得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收了爪子,起身走了,两条黑斗篷也跟着退了出去。
大厅里静下来,只剩沃德华和朱砂。
朱砂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他,沃德华受墟的影响,现在的体型要比以前还大,她都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急?”朱砂问。
沃德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住了,背对着朱砂,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
“龙源星太乱了。”他说,“我见过没有力量的龙是什么下场,灰鳞龙被埋在后山沟,军团一纸令就拖走了,我连拦都拦不住。”
他顿了一下。
“这样的事情正无时无刻地在龙源星上发生着,所以我要用力量统一它。”
朱砂没说话。她站在长桌边上,看着沃德华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从桌角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边上补了两个字——“粮仓”。
“你在写什么?”沃德华问,但没有走回去。
“三线并进,粮得先备齐。”朱砂说,“你只顾着打,就没想过打下来的地怎么守、守着的兵吃什么吗?”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那你管好后勤。”
“我一直都在管着。”朱砂把炭笔放回桌上,朝门外守着的暗红鳞甲兵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兵领命去了城北,去清点粮仓。
朱砂心里清楚,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沃德华的这条路走得太快了,快得她追不上,也拦不住,她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该备的都备着。
沃德华站在门槛上,望着门外。天已经全黑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东区的铺面陆续关门,有几个龙扛着货从街面上过,脚步匆匆。
“朱砂。”沃德华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这条路,走得对吗?”
朱砂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门外。
“对与不对,得实践下去才知道。”她说,“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回不了头了。”
“暗砂城跟你,是因为你能压得住他们。”朱砂又说,“这颗星球现在乱成这样,确实得有个能把它攥在爪心里的,你现在有这个本事,暗砂城才认你当这个渊主。”
沃德华没再说话。
“我没想退。”过了好一会儿,沃德华才说,“从我被军团那针扎下去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退。”
朱砂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下轮廓很硬,胸口的暗红光映得半边脸颊发红。
“奥伦斯还在实之域。”朱砂忽然说,“你要是去打西线,会撞上他的。”
沃德华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撞上就撞上了,他要是明白我为什么打,就不会拦我。”
那天夜里,暗砂城上空的黑日又现了。
黑日不是太阳,是一团悬在天顶的暗红色光斑,比前几次都大,把半座城都映成了暗红色。城里的龙听见街面上的骚动,纷纷抬头看,又不敢久看,缩回屋里把门窗关紧。城墙上守夜的兵把火把举高了些,往天上看,又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几个还在赶路的龙,走几步就停下来,仰头看一会儿,又低头接着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东区的干粮铺还亮着灯,铜扣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把门板卸下来关上了。
沃德华站在总督府门口,往南看去。
南边是万流城的方向,黑日悬在他的头顶,暗红色的光从他胸口的裂口里渗出来,和天上的光斑一个颜色,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天上的黑日对话。他胸口的裂口比白天又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岩浆肌体在光里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热浪。
他想起白天灰白脸说的话——那些没鳞没魔力的东西,连扛一针的命都没有。而他站在这里,浑身是墟赐予自己的力量。
在门口站着的这段时间里,沃德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力量。
他想起暗砂城东区那些龙,实之域跑来的、王庭跑来的,没活干没饭吃的,全挤在一条街上。他给过他们饭吃,给过他们活干,可他们还是怕,怕军团,怕王庭,怕哪天自己也被拖走。讲道理讲不通,他试过了,只有力量能让他们不怕,只有力量能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不被当耗子清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他说不清这是从哪天开始有的,但他觉得,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胸口裂口里的热劲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下去。他分不清这是黑日给的,还是他自己本来就有的。他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气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地知道,只有打下去,才能把龙源星这摊烂泥搅成一块整的。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黑日散掉。
黑日散去的时候,天顶那团暗红的光斑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剩一个灰白色的点,然后没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街面上重新有了脚步声。
朱砂从后堂出来,站到他身后。
“这次快一个钟头了。”她说,“比前几次都长。”
沃德华没回头,只望着南边,胸口裂口里的暗红光一明一暗。
“明天,点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