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工厂安静了下来。白天的炮火声没了,只剩几台还没关的机器在远处嗡嗡响。
奥伦斯还没睡,他坐在实验室的长桌边上,把赫尔曼交给他的那一沓纸带一张张地铺开。纸带上全是数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圈。这些都是从母机晶核上测出来的数据,也是他哥体内那团东西的“脉搏”。
赫尔曼推门进来,端着一杯黑糊糊的东西,往桌上一搁。
“喝一口吧。”老头说,“到时候你熬完一宿,等会儿站着就要睡着了。”
奥伦斯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他眯起眼睛。赫尔曼在旁边坐下,把单边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纸带上的一串数字。
“你昨天也看到这串数会跳,对吧?”
“嗯。”奥伦斯说,“一上一下的,跟喘气似的。”
“那就叫频率。”赫尔曼拿炭笔在纸带上画了个圈,“它不是你以前以为的那种死的能量,它是会振动的,有周期,有峰值,你哥体内的那团东西,跟这串数字是一路货色。”
奥伦斯盯着那个圈,没说什么,他想起在熔炉城打铁的时候,托比亚斯教他看火色,说控制火候比放大火温难一百倍,那时候他只是照着做,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串会跳的数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对上了。
“这就是共振。”赫尔曼又说,拿炭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知道为什么蚀影矿能摁住你们龙还有其他生物的魔力吗?因为它跟我们体内的能量撞上了,一旦频率对上了,就会把我们体内的频率给搅乱了,这就跟两把音叉,一把响,另一把也会跟着响,都是一个道理。”
奥伦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来,前几天在死区里拆母机的时候,那里的蚀影矿粉尘铺天盖地,他脖子上的铁架抖得都快散架了,浑身魔力也使不上劲。那时候他只当是“蚀影矿能摁魔力”去想的,但到了现在才明白,那是蚀影矿的频率跟他的魔力撞上了,所以把他的魔法频率给搅乱了。
“共振。”奥伦斯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个词嚼碎了咽下去。
“对,共振。”赫尔曼点点头,“你哥体内那团东西,也会跟你的魔力共振,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硬抽的原因,要是硬抽,就等于是两个频率硬撞,你是撞不赢的。”
奥伦斯以前用毛感知元素流向,知道火往上走、水往下沉、风打旋、土往下坠,但从来没想过这些“走”和“沉”背后是什么。现在赫尔曼告诉他,那些全是一种频率、一种振动。他那一身能感知元素的毛,其实一直都是在给他读取频率,只是他以前不知道那叫什么。
“阻抗匹配。”赫尔曼继续,在桌上画了个圈,“能量在管子里走,顺着走会发热,逆着走会抵消。你以前把线圈拆成两组拧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做阻抗匹配,给能量修一条顺你意的路,让它自己去走。”
奥伦斯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铁架,这个铁架是他在熔炉城做的,当时只是照着托比亚斯教的方法绕线圈,让指针别乱晃,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叫阻抗匹配。
“相消干涉。”赫尔曼说完最后一句,把炭笔往桌上一拍,“两个波,一个正一个反,撞在一起就会抵消了,所以你要想把你哥体内那东西弄出来,就得找到它的那个反波,顺着它的频率,一刀一刀切进去。”
奥伦斯忽然想起他在龙欧母舰底舱做的那个泄压器。当时他拿铜线绕七圈半,把蚀影矿的共振从那些龙体内往外抽。他一直以为那是“把东西引出来”,现在才知道,那是相消干涉原理,是他造了一个反波,把蚀影矿的波给抵消了。
“我以前也做过。”奥伦斯说,“在母舰底舱,我当时叫它蚀影矿泄压器。”
“所以你早就在做相消干涉了。”赫尔曼看着他,“只是你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和具体原理。”
奥伦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上,托比亚斯在熔炉城教他看火色,卡尔斯在灰隼号上教他看星尘,现在赫尔曼在这儿教他看频率。三个老师,一个教淬火,一个教观星,一个教频率,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拼起来了。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兽皮纸上开始画。
先画一条线,代表能量在走,再画一个圈,代表它振动的频率,然后画两条线,一正一反,撞在一起后抵消了,最后在边上画了个小方块,是那个戴在脖子上的铁架,能把进去的能量稳定地输出出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是想了又想。赫尔曼在旁边看着,没打断他,只把杯子里的黑水一口一口给喝干。
“所以这叫什么?”赫尔曼问。
奥伦斯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张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有点像……能量的回路,怎么走、往哪走、走到哪会抵消。”他顿了一下,“就先叫它能量回路图吧。”
奥伦斯心中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字是“场”,这个字都已经到他嘴边,但他没敢说出口,他感觉那是另一个东西,他现在还没摸透,不敢乱叫。
赫尔曼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能教你的,都教完了。”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
“嗯,能教给你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赫尔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频率、共振、阻抗匹配、相消干涉,这是四块砖。你要想把墟的能量彻底弄明白,光靠这四块砖不够,你得去万流城找星尘旅者。”
“我正准备去找他们。”
赫尔曼转过身,“他们住在虚空边缘,研究暗物质,据说那玩意儿跟墟是一体的。你哥体内那团东西,跟暗物质脱不了干系。我这儿只能帮你测出频率,真要弄明白怎么把它拔出来,你得去找他们。”
奥伦斯把那张兽皮纸卷起来,塞进工具袋。他把工具袋在膝上摊开,一样一样点过去:兽皮纸、炭笔、能量回路图、老铜钉给的小魔核、凯基磨的焊枪嘴、还有父母留给他的几片鳞片。点到最后,他又把那张图抽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卷好,塞进夹层最底下。这是他画的第一张能量回路图,歪歪扭扭的,但他知道,这是把他哥拉回来的第一块砖。
蓝月蹲在厂门口,右翼膜上的布条已经解掉了,伤口也结了痂。他看见奥伦斯出来,抬起头:“天快亮了,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奥伦斯在他旁边蹲下来,“明早我们就去万流城吧。”
蓝月没说话,只把翅膀收了收,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万流城那边真能找到弄明白你哥的事?”
“不知道。”奥伦斯说,“但总得去,留在实之域,也只能去看到频率东频率西的,没办法更深地研究下去。”
蓝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劝他。他知道奥伦斯这脾气,嘴上说着不知道,但心里其实早拿定了主意,剩下的只是行动。
这时候格里克从排水井里钻出来,浑身油污,手里攥着那份揉得稀烂的申请书。
“灰毛龙!”他仰着头,“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奥伦斯从之前在赫尔曼桌上扯的一张纸上,拿炭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格里克:“你拿这个去找科学院的人吧。”
格里克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工装口袋最里头,咧开嘴笑:“行!我信你这一回!”
卡尔斯蹲在工厂外头,正拿布擦灰隼号的发动机。看见奥伦斯出来,他拍了拍船身,头也没抬:
“要去找星尘旅者,找我就行了。”卡尔斯说,“灰隼号就是旅者的船,我在西边航线跑了十年,老沙、诺瓦、索恩他们都在虚空边缘的研究站上。万流城有到那边的航线,我认得路,到时候我带你去。”
奥伦斯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想起刚上灰隼号那会儿,卡尔斯教他看铜盘上的蓝光幕,说跑船能看见地上看不见的东西,那时候他连星尘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总算能看懂那层蓝光幕上的线了。
“你以前教我看星尘,”奥伦斯说,“到了实之域以后,我现在就有点懂了。”
“这才哪到哪。”卡尔斯把擦发动机的布叠好塞回兜里,“等你到了虚空边缘,看老沙拿铁钳子夹着天然蚀影矿给你讲墟的来历,那才叫开眼。诺瓦研究的暗物质,跟墟是一路货色。我把该铺的路都给你铺了,剩下的得你自己去弄明白。”
奥伦斯点点头。
“船我检修完了,燃料也补好了,随时能飞。”卡尔斯拍拍船身,又绕船转一圈,拿爪子在船底敲了敲,听声音确认没毛病。
石牙从矿洞那头拐回来,锤柄扛在肩上,肋条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他往奥伦斯跟前一站,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就不跟你们去万流城了。”石牙说,“我们出来那么久了,得回熔炉城了,矿区的崽子们还等着我呢。”
奥伦斯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回吧,布伦大叔那边也缺人。”
“你们去万流城小心点。”石牙把锤柄往地上一杵,“那边可不比实之域,人多眼杂。”
“知道了。”奥伦斯伸出手,跟石牙碰了碰爪子。
石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奥伦斯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锤柄往东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从腰上解下一条旧布条,缠在路边一块尖石头上,他们矿区的龙都这么留路标,怕后来的人走岔了,他也不希望奥伦斯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奥伦斯站在原地,一直看到石牙和他的手下那几个点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工厂里。
实验室里,赫尔曼还在那张长桌前坐着,纸带铺了满桌。他听见奥伦斯进来,头也没回,只把一杯重新倒满的黑水推过来:
“赶快睡一觉吧,明早你们还得赶路。”
奥伦斯接过杯子,没喝,只攥在爪子里。杯壁上那股烫意顺着手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黑水,黑水一荡,洒出来几滴,落在长桌那沓纸带上,洇开两个小黑点。他忽然开口:
“赫尔曼,我哥他……还能撑多久?”
赫尔曼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窗外,工厂的烟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管道里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