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欧的蜂群装配线确实很好用。
奥伦斯把图纸摊在控制台上,周围围了三个地精技师和两个矮人工匠,奥伦斯画一笔,他们就拿卡尺量一笔,精确到毫厘。
“铜线绕七圈半,留出两指宽的泄流口,核心用碎魔核嵌进铜壳里。”奥伦斯拿爪子在图纸上比划,“外壳用绝缘铁皮包三层,不能让能量漏出来,但得让空气能钻进去,蚀影矿的共振波要从空气里引出来才行。”
地精技师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图纸:“这玩意儿看着像个铁管子,一头大一头小,中间还缠着线,这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奥伦斯把第一根做出来的泄压器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不大,比他的爪子略长,一头是个漏斗状的开口,另一头封闭,中间缠着密密的铜线圈,线圈两端接在一颗拇指大的碎魔核上,整体像一把怪模怪样的铁钳子。
蓝月从底舱飞上来,落在装配线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底下那批龙又不行了两条,全身都在抽搐,黑水不停的在从嘴里往外涌,再拖下去怕是要炸鳞了。”
“先拿最严重的那条试试吧。”奥伦斯把泄压器揣进工具袋,往底舱走去。
底舱的铁笼子前,龙欧已经让人把最角落的那个笼子隔离了出来。里面躺着一条灰褐鳞的龙,瘦得骨头都快从皮里戳出来了,身上的鳞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它已经不怎么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嘴里断断续续地冒着黑水。
“这条撑不过今天了。”龙欧站在笼子外头,尾巴上的平衡翼一下一下敲着地面,“你确定要试?如果炸了,这底舱里的十几条龙全得跟着陪葬。”
“它就算现在不死,明天也得炸。”奥伦斯蹲在笼子前,把泄压器的漏斗口对准灰褐龙胸口溃烂最严重的那块鳞片。他闭上眼,感知全开,顺着那条龙体内紊乱的能量流摸进去。蚀影矿的共振频率在灰褐龙体内乱窜,像一群疯了的铁壳虫在血管里撞来撞去。奥伦斯把泄压器上的铜线圈调到最大圈数,然后慢慢把自己的魔力灌进去,沿着铜线一圈一圈加速,直到泄压器自身的震动频率跟蚀影矿的乱流撞上。
“咔。”
泄压器的铜线圈猛地一震,漏斗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灰褐龙体内的蚀影矿共振被这股反向波动牵扯,顺着漏斗口被抽了出来。灰白色的浊气从灰褐龙的鳞片缝里冒出来,顺着泄压器的铜壳往外排,舱室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烧焦铁锈的臭味。
灰褐龙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四肢在铁笼里疯狂抓挠,甚至把生铁条撞得哐哐作响。奥伦斯死死按住它的脖子,感觉到那股被抽出来的能量正在泄压器的魔核里疯狂乱撞,魔核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魔核快撑不住了!”蓝月在旁边大喊。
“再给我十息!”奥伦斯咬着牙,把最后一股蚀影矿浊气抽出。
“砰”的一声闷响,泄压器上的碎魔核炸成了粉末,铁壳烫得发红。奥伦斯猛地把泄压器扔到地上,喘着粗气。
灰褐龙瘫软在笼子里,嘴里的黑水止住了,呼吸平稳下来,眼底的死灰色也褪下去了一些。龙欧走上前,拿爪子探了探那条龙的鼻息,又扫了一眼它溃烂的鳞片:“他还真的活了,他体内的侵蚀停下来了,可是你看它的后腿。”
奥伦斯低头看去,那条龙原本粗壮的后腿此刻干瘪得像根枯柴。被蚀影矿侵蚀过的经络彻底坏死了,肌肉萎缩,底下的鳞片变成死灰色。
“命保住了,但魔力废了,经络也烧烂了。”龙欧的声音很平静,“别说飞了,以后连走路都费劲。科学院为什么放弃他们?因为就算把蚀影矿抽出来,那龙也成了废龙。在实之域,一条连螺丝都拧不动的龙,活着跟死着没区别。”
奥伦斯蹲在地上捡起炸裂的魔核残骸,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在暗砂城,废了的龙也有人养着。活着总比死了强,经络坏了还能慢慢养,魔核炸了换更好的材料,我还得继续试试。”
那天下午,奥伦斯在底舱蹲了整整四个时辰,十三条被蚀影矿污染的龙,他只勉强救回来七条。每救一条,都要报废一颗碎魔核,还得精准控制魔力输出,稍微快一点,那条龙的经脉就会当场寸断。剩下那六条,有两条在抽离过程中没扛过去,四条抽出来之后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摸不着,跟死也没多大区别了。
更关键的是,那个泄压器炸了三回,奥伦斯手里总共就五颗备用碎魔核,结果全给搭进去了。这东西只能在安全环境下一条龙一条龙地慢慢调,战场上的蚀影矿粉尘铺天盖地,泄压器塞进去三息就会被灌满过载,当场变成一颗炸弹。
“这玩意儿用来救几个俘虏还行,想靠它在战场上跟军团对抗,看来是纯属做梦。”龙欧蹲在舱门口,拿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战场上的粉尘浓度是这底舱的几十倍,你那铁管子能撑过十息算我输。”
奥伦斯把报废的泄压器碎片收进工具袋:“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它打军团,我只是想弄明白蚀影矿的共振原理。既然这玩意儿能抽出来,说明蚀影矿的共振频率是能被反向抵消的,只要频率对上了,哪怕量级差得远,至少方向是对的。”
蓝月在一旁把最后一头活下来的灰鳞龙从铁笼子里抱出来,放在垫了干草的角落,那龙虚弱地靠在他翅膀上,呼吸已经平稳了。
傍晚奥伦斯回到赫尔曼的工厂,老头已经把频谱仪修好了,一台半人高的黄铜装置,外面缠着密密麻麻的线圈,顶上伸出一根长长的铜管天线,底下接了一排指针仪表盘。
“这玩意儿可是我拿科学院仓库里的旧货拼起来的。”赫尔曼拍了拍频谱仪的铁壳,“读数不一定准,但大体能用,你那个铁管子的事我听说了,你救下了七条龙命,但我也听龙欧说了,救回来的全成了废龙,对吧?”
“对。”奥伦斯把从龙欧那拿来的浮空石碎片和战场上的蚀影矿样本搁在铜管底下,“这东西有局限,那军团那边呢?我们能不能直接瘫痪他们的发生器?”
赫尔曼摇了摇头,指着频谱仪上的指针:“你先来测测这个。”
奥伦斯把蚀影矿样本放上去,指针疯狂跳了一阵,最后稳稳停在了一排数字上。赫尔曼叹了口气:“军团西线阵地上的发生器,是由至少三台母机并联工作的,频率极其稳定,功率大得惊人。如果你想用反向波形去抵消它,得造一台比它大三倍的机器,还得在近距离的位置架设。可这在战场上根本做不到,你那根小铁管子塞进去,瞬间就会被能量给撑爆。”
“那就只能从源头解决。”奥伦斯看着图纸,眉头紧锁。
“所以,我帮你修好了这台频谱仪,不是让你去战场上当救世主的。”赫尔曼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少有的严肃,“我是想让你拿去测你哥哥。”
奥伦斯的手停住了。
“按你所说的,你哥体内那东西,跟这些俘虏身上的蚀影矿不是一回事。”赫尔曼盯着奥伦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俘虏身上的蚀影矿,是被硬打进去的杂质,浮在血肉里,所以能用物理手段抽出来。但你哥吞下的是精炼过的晶体,已经在他体内化开生根,跟他的魔力脉络绞在一起了,如果你把那玩意儿当成蚀影矿去抽……”
“会怎样?”
“不仅抽不出来,反而会刺激它。”赫尔曼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像你拿着一根高压水枪去捅一个已经堵死的高压锅炉。里面的能量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衡,你一捅,结果压力失衡,你哥当场就会被那股能量从里面撑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来。”
奥伦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以为找到了方法,结果这个方法还没用就被宣判了死刑。
“那怎么办?”奥伦斯的声音有点发涩。
“你得找到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频谱。”赫尔曼指着那台黄铜机器,“你哥体内的东西,已经跟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共振系统。你不能硬抽,得找一把极其精确的钥匙,像做外科手术一样,顺着它的频率切进去,把它跟他的魔力脉络剥离,再慢慢引出来。这需要极端的耐心,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稍微偏一点,就是机毁龙亡。”
蓝月从门外走进来,刚好听到了最后几句:“那我们现在能测出那个频率吗?”
“测不出来。”赫尔曼回答得很干脆,“这台频谱仪的精度不够,要测那么细的数据,得去军团西线的阵地,搞一台他们的大型蚀影矿母机回来。那台机器的精度足够,而且它是从墟的节点上直接接出来的频率,是最接近你哥体内那个东西的原始状态。”
“所以还是得打军团西线。”奥伦斯深吸了一口气,把兽皮纸收进工具袋。
“要打,但不是去正面硬拼。”赫尔曼指着桌面上的工厂布防图,“军团西线的阵地外围,有一片被蚀影矿污染的死区。那地方浓烟滚滚,普通龙进去魔力立马就会被压制住,根本没法作战。但你的那个铁架能挡住一阵,加上龙欧的母舰从空中提供掩护,你们可以摸进去,把外围那台母机给拆了,只要拿到母机的核心部件,频谱仪就能给他升级。”
奥伦斯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就跟着母舰去清理阵地外围的军团,然后去拆掉他们的那个机器。”
石牙从地下管道口爬出来,肋条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嘴里嚼着干面包:“听说明天要上阵地?我身体快好了,震地波能放,但撑不了太久。”
“你就留在工厂休息吧。”奥伦斯看向他,“明天母舰会从空中压制军团的阵地,你就在地下配合赫尔曼的守备队,如果军团从地下摸过来,你就要负责把通道震塌,别让他们抄了我们的后路。”
石牙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把锤柄往腰里一别:“行,咱们各干各的。”
第二天清晨,蜂群母舰的引擎轰鸣着点着了火。巨大的浮空石阵列平稳地输出着能量,十二块石头的光芒完全同步,船身稳得像钉在空中的铁塔。
奥伦斯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山谷。蓝月蹲在他旁边,翅膀收拢,扇贝项链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准备好了?”龙欧从驾驶舱里探出脑袋,护目镜后的眼睛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走吧!”奥伦斯攥紧了爪子,“去打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