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万律 · 第 97 章

第九十六章·抑制环

《万律:黑日之下》 奥伦斯瓦尔德 本章 4,806 字

奥伦斯抱着露比冲进银氏集团的时候,天边才刚透出一点灰白。

万流城清晨的水雾还没散,空气里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奥伦斯一路跑得极快,风系魔力裹在脚底,踩在湿滑的石板街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他胸口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露比靠在他怀里,半边身子软绵绵的,头顶那根粉色的龙角根部,奥伦斯用废铜线和小魔核临时缠出来的简易限制环,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龟裂声。

天狼星四足落地在前方奔跑,没有回头,但步子极快。他带着奥伦斯穿过水巷,绕过银氏集团后门的暗哨,进了那间摆满器械的地下工坊。

工坊里亮着几盏明晃晃的魔力灯,把四周照得纤毫毕现。铜的、铁的、不知名合金的仪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车床、冲压机、熔炉,各种锉刀和扳手整齐地挂在墙上。这地方的设备比赫尔曼在实之域的实验室还要精良。

“快把露比放长台上。”天狼星拉开一张铺着黑色皮垫的金属长台,“这工坊是我平时修整零件用的,东西全得很,你先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奥伦斯小心翼翼地把露比放平。露比的呼吸很浅,脸色发白,角根上那枚简陋的铜环还在勉力支撑着,环里嵌着的那颗指甲盖大小的废弃魔核,已经黯淡得像一粒快要燃尽的炭火。

“这环要撑不住了!”奥伦斯的声音发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频率要是对不上,诅咒就要往里钻了,我得找个新的更结实消耗更低的材料,重新做一个。”

天狼星点了点头,领着他往工坊后头的材料间走。门一推开,一股金属混着矿石的冷冽气味扑面而来。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极品材料——成块的秘银、磨成粉末的星辰砂、高纯度的能量晶石。但奥伦斯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毛发感知在那一瞬间全开了,所有的毛根都微微竖起。

在最里头的那排架子上,搁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颜色极淡,近乎纯金色。别的金属在灯下都会反光,只有它,像自己会发光一样——不,那不是光,那是它在“跳”。它在向外辐射着一圈一圈极其稳定的频率波动,就像一颗埋在金属里的、永不停止的心脏。

奥伦斯走过去,伸手把那块金属捧了起来。入手冰凉,但触感极沉,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块金属身上没有任何魔力回路,没有能量石驱动,也没有刻意的魔法烙印,它自己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散发着如同呼吸般的频率。

“就是它。”奥伦斯低声说,“这块东西能中和诅咒的频率。”

“那块东西,你最好别乱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银雪披着一件纯白的丝质长袍,倚在门框上。她没有戴平时的那些华贵首饰,一头雪白的短发随意地散着,浅金色的眼睛落在奥伦斯手里那块金属上,目光清醒而锐利。

“这是我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银雪走进材料间,高跟鞋在铁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陨铁,落下来那天,把城西一整片树林都烧成了玻璃,可它自己,几十年来一直都保持着这样,也一直会发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频率。”奥伦斯接话道,“它在自己发出某种频率,这是天然的谐振材料。”

银雪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用它给露比制作抑制装置。”奥伦斯把金属护在胸前,直视着银雪的眼睛,“开个价吧。”

银雪抱起胳膊,修长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着:“这东西,我原本没打算卖,它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整个龙源星估计找不出第二块。我留着它,本来是想用来研究更高级的武器的。”

“你要什么?”奥伦斯问,“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

银雪慢慢走到他跟前,打量着这只灰毛龙。她的目光从他肩头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白斗篷,扫到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最后落在奥伦斯死死按在袋口的那只爪子上。

“你袋子里,有股蚀影矿的味儿。”银雪微微眯起眼睛,雪豹兽人的嗅觉极其敏锐,“很纯,而且浓度极高,不是普通的矿石。”

奥伦斯心里一紧,他袋子深处确实有一块,那是在实之域打死阿特金斯时,从他胸口生生拆下来的暗红晶石。那是军团的蚀影矿核心,纯度极高,一直用厚厚的铁皮死死包着。

“就拿那个换。”银雪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商人本色。

奥伦斯沉默了一瞬,那块暗红晶石是本来是他留给赫尔曼做进一步研究的,但现在,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需要。

他把铁皮包着的那块暗红晶石摸出来,一层层剥开,摊在掌心。暗红色的光在工坊的灯下流转,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能量,像一块还在喘息、跳动的肉块。

“成交。”奥伦斯说。

银雪看着那块晶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她接过来,连手套都没戴,直接用手指上的肉垫捏着,仔细端详着上头的纹路。

“你收我那块晶石,是做什么用?”奥伦斯盯着她问。

“你管得太宽了。”银雪从旁边的柜子里扯出一块黑布,把暗红晶石层层裹紧,随手锁进了一个带密码齿轮的铁柜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卖东西,你买东西,银货两讫。”

她顿了顿,转过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真要说的话,军团的东西,我总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东西能干扰生物,那我得防着他们把这玩意儿用在我的生意上。零件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好,你们继续在我这里住着吧。”

“谢了。”奥伦斯没有再多问。

那一整天,奥伦斯都泡在工坊里。银雪把设备都给他开了最高权限,熔炉、锻台、精密的车床,一样一样。天狼星在旁边打下手,递料子、扶夹具,一声不吭,但他那一双白色的狼耳一直警惕地竖着。

银雪中间来过一趟。她没有出声打扰,看他在锻台前忙活,只把一壶凉水搁在旁边的矮凳上,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奥伦斯照着脑子里那张画了无数遍的物理图谱,将那块陨铁投入熔炉。这种材料极其坚硬,普通的火系魔法根本化不开它。奥伦斯咬着牙,把火系魔力的温度提升到了极限,又用风系魔力不断向炉膛内鼓风,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才把那块陨铁烧得微微发红。他大汗淋漓地挥动铁锤,将陨铁砸成细如牛毛的金属丝,再一圈一圈地绕起来。

第一枚,他绕了八圈,套上去一试,频率对不上。那层一直停在露比龙角上的灰白晶体不但没停,反而又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往前爬了半寸。露比疼得在昏睡中皱紧了眉头。奥伦斯一把将那环扯下来,扔进废料筐,重新拉丝重绕。

第二枚,他绕了七圈,还是差一点,晶体在原地微微颤抖着,抗拒着新环的频率。

奥伦斯深吸一口气,额头的汗水滴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蒸发成白气,手心里全是冷汗。第三枚,绕到七圈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赫尔曼在实之域教他的那个数,相消干涉的精确节点。

他照着第三枚的样子,屏息凝神,又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一对淡金色的圆环,细得几乎看不见接缝,各自泛着一层温润而平稳的光芒。

奥伦斯捧着它们,手竟然有些发抖。他回到露比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经烧焦的废旧铜环取下来,把这对金环,一只一只,严丝合缝地套上了她头顶那对龙角。金环一贴上角根,那层一直暗地里蠢蠢欲动、企图向脑袋侵蚀的彩色晶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摁住了,瞬间停止了蔓延,彻底安静了下来。

“露比。”奥伦斯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压着,“醒醒。”

露比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奥伦斯……”她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他那张凑得极近、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角,却被奥伦斯轻轻按住了爪子。

“别碰,我刚安上去的。”奥伦斯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露比感受了一下,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暖暖的,不疼了。”

奥伦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血色,看她额角那层晶体彻底静止,这才把憋在胸口那口浊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那还疼吗?”他问,伸手点了点她角根那对金环,指头快碰到她鳞片的时候,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不疼了。”露比说,“就是……头有点沉。”

“你先睡一觉吧。”奥伦斯说,“我在这儿守着。”

露比却没闭眼,她偏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从他空荡荡的脖子,一直看到他身后。

“你呢?”她忽然说,“昨天那场爆炸,你也在里面,你有没有事?”

奥伦斯愣了一下:“我没事。”

“你脖子上那个铁架……”露比轻声说,“没了。”

“我把它拆了。”奥伦斯说,“当时情况紧急,我得把你龙角上的诅咒控制住。”

“那你呢?”露比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急切,“你背后……昨天那一下,你挡得那么近,那诅咒沾到你身上没有?”

奥伦斯被她这一问,才猛地想起来。

昨天在盐场,那卫兵自爆时,那股灰白色的诅咒风暴是冲着他后背来的。他当时没有多想,本能地背过身,把露比死死护在怀里,那领白斗篷就落在奥伦斯的背后,压着他的翅膀和尾巴。那层灰白的诅咒能量落上去,却怎么也渗不进去,全被弹开了。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露比,根本没顾上想自己。这会儿被露比一问,他才想起这回事。奥伦斯把肩上的白斗篷解下来,凑到明亮的工坊灯下看。

这一看,他整个龙都僵住了。

白鳞石的丝又凉又细,他以前只当它是纯白的。可这会儿凑近了仔细看,那层细密的丝线里,除了白鳞石,还掺着一根根更白、更粗、隐隐带着一丝火星的毛发。

那是焰鳞龙的白色毛发,是沃德华头顶那一小片从小就有、经常扎成两缕的白毛。

奥伦斯的手指颤抖着捏住其中一根,焰鳞龙的毛发,天生带着最纯粹的火元素,而白鳞石是最怕火的,一碰就化,可这些毛发里带的火元素,却在编织的过程中,以一种极其奇妙的方式被压进了丝线深处。它不仅没有烧毁斗篷,反而硬生生把白鳞石的质地给改变了,让原本脆弱、怕火的白鳞石,变得能挡住高强度的元素魔法,甚至能隔绝那种诡异的诅咒。

奥伦斯捏着那根白色的毛发,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哥织这领斗篷的时候,正处在黑化的边缘,每天都要承受墟的能量撕扯,可他却坐在那里,把自己的毛,一根一根地捋下来,一点点地织进这件白斗篷里。为了能挡住什么?为了挡火?挡灰?挡诅咒?还是挡那些他这个当哥的够不着、护不住的东西?

原来沃德华,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他。

从云冠之地的挡霸凌,到那件为了让他活下去而织就的白斗篷。哪怕被黑鳞覆体,哪怕被墟的种子折磨得性情大变,哪怕虚的力量让他的身体痛苦地膨胀,但他在心底最深处,依然给弟弟留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奥伦斯盯着那根白色的毛发,眼眶酸胀得厉害。他没哭出声,只是深深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冰凉的白斗篷里。斗篷上还残留着暗砂城硫磺的气息,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哥哥的温度。

露比没再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奥伦斯,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性的灰毛龙,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斗篷大哭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又往下坠了,折腾了大半夜,她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奥伦斯。”

“嗯?”奥伦斯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谢谢。”

奥伦斯没说话,只把长台上的被角替她往上掖了掖。

后半夜,露比彻底睡熟了,呼吸很浅,很稳。天狼星不知什么时候也退了出去,工坊里只剩下奥伦斯一个龙还醒着。

他坐在灯下,把那件白斗篷重新理好,贴身穿在身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沓在实之域和万流城一路记下来的兽皮纸,摊在膝上。

忙了一天,这会儿静下来,他才想起白天在工坊里那个念头。

既然那块陨铁会自己产生辐射波动,但魔法也是频率波动。那魔法,是不是也能像那块金属一样,成为一种弥漫在空间里的、有方向、有强弱、能被计算和干涉的东西?如果把元素看作是弥漫的波纹,把咒文看作调谐的指令,那魔核,不就是让这些波纹产生共振的谐振腔吗?

奥伦斯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往外扩散的线。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反向波形可以抵消能量。”然后他又写:“魔力脉络可以引导波形。”

“场。”他低声念出这个字,心跳微微加速。

炭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从无数的实战和生死边缘抠出来的。频率、共振、阻抗匹配、相消干涉——这是他学到的基础砖块;再加上今天这块会自己发出辐射出频率的陨铁,和露比角上那对终于让诅咒停下的双环,所有的线索都在脑子里碰撞、重组。

他在最上头写下一个词,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场”和“魔学”这两个词,终于在纸上稳稳地站住了脚。

窗外,万流城的夜雾又起来了,把工坊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灯光,一点点地糊成温暖的黄色。奥伦斯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爪子,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露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斗篷。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斗篷的一角轻轻扬起,盖在了他握笔的爪子上。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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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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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蛋卷不是蛋卷

    不错的长篇文,整体进度其实感觉可以再优化一下,但是长时间的铺垫带来的高潮确实劲(尤其是73章真的太痛了🥲),群像部分也把角色刻画的很生动。
    还有奥伦斯快觉醒你的大法师属性吧(不是

  • TopA_Nope

    跌宕起伏的剧情,非常有代入感,看到42章的时候我都为沃德华感到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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