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再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
他躺在银氏集团安排的那间屋里,身上盖着半截旧毯子。桌上那沓写满公式的纸被人归拢成了一摞,压在灯座底下,最上头那张翻了个面,歪歪扭扭的线还露着一角。
克丽丝塔蹲在床边的凳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醒了,她噌地跳了下来。
“哥,你醒了?”她凑到床边,爪子扒着床沿,“露比姐说你好久都没有睡了,不让任何人吵你,我可听话了,我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睡了多久了?”奥伦斯坐起来,后脑勺还有点发沉。
“快一天了。”克丽丝塔掰着爪子数,“昨晚一宿,再加上今天一整个白天。”
奥伦斯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万流城的夜雾又起来了,把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糊成了黄晕。
“露比和蓝月他们呢?”
“露比姐去楼下包扎伤口了,蓝月跟着卡尔斯去码头修船了。”克丽丝塔说,“就我留在这儿守着你。”
她说完,眼睛还黏在奥伦斯的脸上,一副等着奥伦斯夸自己的表情。奥伦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哥,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克丽丝塔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去,“你在冠城那会儿,那份预言,你是听过的吧?”
奥伦斯的手停了一下。
“听过。”他说,“族长把那份预言翻来覆去地说,说无鳞之身是毁灭者,要焚尽旧世什么的。”
“那你信吗?”克丽丝塔抬起头,金瞳在灯下亮晶晶的,直直看着他。
奥伦斯没说话。
“我不信。”克丽丝塔抢先说,一字一句的,“你可不是什么毁灭者,你是我哥!以前听妈说过,你破壳那天,冠城的晚上很冷,把你冻得直哆嗦,是她把你焐在怀里焐了一整夜才焐活的。我那时候还和老爹开玩笑,说你一个连冷都怕的龙,怎么会去烧了整个世界呢?”
奥伦斯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应声。
“就是族长糊涂。”克丽丝塔攥紧了拳头,指节都白了,“奥瑞恩他就是怕了,他怕军团,还怕预言,怕到连自己族里的小龙都要杀。妈还说,当年要不是爸经常去族长殿求情,你早就没命了。”
她说得急,胸口那片黑鳞跟着起伏。奥伦斯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你知不知道,那份预言,其实是被理解岔了?”
克丽丝塔愣了一下:“啊?理解岔了?”
“昨晚在暗夜酒馆,有个从圣辉领域来的龙给我解读了那份预言。”奥伦斯说,“他和说,王与毁灭,不在同一身。前半句说的就像是我,后半句……指的是别人。”
克丽丝塔张了张嘴,像是要把这话嚼碎了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所以,族长要杀你,其实是杀错了?”
“嗯。”奥伦斯说,“他错得很离谱。”
克丽丝塔没再说话,只把脑袋靠过来,抵在奥伦斯的胸口上。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们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奥伦斯没接话,只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后半夜,露比回来了,她胳膊上的伤已经重新上了药,用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看见奥伦斯醒着,她愣了一下,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搁在他手边。
“快喝点吧。”她说,“你睡了快一天了,总得吃点东西垫垫。”
奥伦斯接过碗,没着急喝,先问了一下她:“银雪那边,零件有消息了吗?”
“还没。”露比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嗓子,“不过她白天来找过我,问了我是不是在追查艾瑟瑞亚和军团的事情。”
奥伦斯的手顿在碗沿上。
“你怎么说?”
“我说是。”露比说,“她听完,就往桌上拍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一处地名,就在城南外头的旧盐场。她说那里会有我要的东西,不过那地方现在被军团给占了,那里有多少人、怎么布防的,连她也不清楚。”
“她为什么肯给你这个?”
“我也这么问她了。”露比扯了扯嘴角,“她说,敌人的敌人,勉强能说上两句话什么的。”
奥伦斯没说话。他伸手去摸露比放在桌上的那枚黄铜圆片,指腹刚碰到,那圆片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隔着金属弹了他一记。
他把铜片摸出来,那圈蛛网似的纹路在灯下,自己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辰?”奥伦斯低声说。
铜片里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奥伦斯将它举到耳边:“旧盐场,西面四座哨塔,东面两条暗哨,地底一条通往内区的暗渠,入口在第三排盐堆后头,有扇锈铁门。他们每两个钟头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西墙会空出半刻钟。”
奥伦斯把铜片攥紧了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不为什么。”辰说,“你迟早要去替我做事的,这一次,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我为什么要同意帮你?”
铜片那头的沉默很轻,像有一阵风擦过去。过了两秒,辰又说:“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些,你就会死在那儿,而你现在,还不能死。”
铜片的光暗了下去,重新变得冰凉。
奥伦斯把铜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极细的龙形刻痕,好一会儿没说话。露比一直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它说……我会死在那儿?”露比问。
“它说如果它不帮我们的话。”奥伦斯说,把铜片收进工具袋,站起身,“天一亮,我们就去旧盐场。”
天还没亮透,天狼星就等在了银氏集团的侧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怀里揣着一卷旧地图,看见奥伦斯他们出来,只点了下头。
“银老板听说你们要去盐场,就叫我带你们去,盐场我熟。”天狼星说,“早些年银家的货从都会从那儿过,我跑过几趟,不过现在……”他顿了顿,“那地方的样子,我也不敢保证是什么样了。”
一行人在晨雾里出了城,往南走。克丽丝塔跟在奥伦斯身侧,露比走在他另一边,蓝月飞在前头探路,天狼星带路,卡尔斯留在银氏集团修船。
旧盐场离城不远,是一片荒了大半的盐碱地。远远望去,几座灰白的盐堆像坟包一样立着,西面四座哨塔戳在雾里,东面的暗哨藏在盐堆后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跟辰说的一模一样。”蓝月落下来,压低嗓子,“四座塔,两条暗哨,第三排盐堆后头有扇锈铁门。”
奥伦斯点了点头。他蹲下身,压低嗓子:“蓝月,你去东面那两条暗哨,把人引开,别让他们回援。克丽丝塔,你留在外头望风,哨塔上的人一动,你就学三声鸟叫。”
“我也要进去!”克丽丝塔说。
“你个子小,这里面飞不快也跑不快。”奥伦斯按住她的肩膀,“在外头替我们盯好了,你就比进去了有用。”
克丽丝塔撇了撇嘴,到底没再争,只把身子往盐堆后头缩了缩。蓝月应了一声,展翅往东面去了。
奥伦斯这才带着露比,和天狼星一起,贴着盐堆的阴影,摸到第三排盐堆后头。那扇锈铁门就在那儿,门缝里渗出一点昏黄的光。
天狼星上前,拿一根细铁片在锁眼里拨了几下,锁“咔嗒”一声开了。他侧身让开,示意他们先进。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斜坡,潮气混着盐味直往上涌。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那是一间半塌的石室,堆着一箱箱货,墙角点着一盏油灯。
露比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长桌,桌上摊着十几张兽皮纸,边角用镇石压着。她凑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手猛地停住了。
“奥伦斯。”她的声音在抖,“你看这个。”
奥伦斯凑过去,兽皮纸上是一份发货单,密密麻麻写满了货物名,最下头按着七八个爪印,旁边用红色的颜料签着名字。
“这些签名……”露比说,指尖点着那几个名字,“是艾瑟瑞亚的内务次官、税务总长、还有城防副统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他们亲手签的发货单,走的是军团的货。只要能把这东西送出去,艾瑟瑞亚现在那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奥伦斯把那张发货单折起来,塞进露比手里:“收好 这东西能扳倒他们,也能要了我们的命。”
露比刚把发货单揣进怀里,奥伦斯的目光却越过长桌,落在了石室深处。
那里并排立着几口铁笼,笼门半开,笼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它们蜷在角落,皮肤烂得发灰,脊背上鼓着一排肉瘤,四肢以一种不属于任何生物的角度折着,两只眼睛长在脸的侧面,正一下一下地转着。
露比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这……是什么?”
奥伦斯没说话,这不是蚀影矿畸变出来的——他在实之域见过被蚀影矿烧烂的龙,也见过发疯的兽人,可没有一样,是长成这样的。
天狼星攥着铁片的那只手,指节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传来一声低吼,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军团守卫冲了出来,手里的弯刀举到一半,红着眼睛朝他们扑来。
奥伦斯侧身躲开,反手一道风刃甩过去。守卫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下,反而往前又扑了两步。
天狼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守卫身后。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针管,针尖在昏黄的光里闪了一下,扎进守卫的身体。
守卫的动作猛地一僵,他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古怪的“嗬”声。
下一秒,守卫的身体开始膨胀,黑斗篷被撑得裂开,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
天狼星已经退到了暗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一闪而没。
“快退!”奥伦斯吼。
可已经晚了,守卫的身体炸了开来,轰地一声,灰白色的粉尘裹着热浪,把整个石室掀了个底朝天。那几口铁笼被炸得四分五裂,笼里的畸形生物在火光里尖叫着、融化着,最后和塌下来的碎石一起,烧成了一片焦黑。
奥伦斯本能地一把把露比拽进怀里,背过身去。那领白斗篷在他背后一扬,像一面墙,挡住了轰来的热浪和那股灰白的粉尘。
硝烟里,石室另一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奥伦斯回头,看见守卫的同伴——另一个黑斗篷,正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那层灰白的粉尘落在他鳞片上,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皮肤往上爬。他的身体开始结出晶体,从爪子,到手臂,到胸口,一寸一寸,晶化的速度快得吓人。那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最后整个龙僵成了一尊彩色的晶体,定格在奔跑的姿势上。
奥伦斯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看向自己背后——那领白斗篷上,落着一层灰白的粉尘,正顺着丝线的纹路一点一点结成细小的晶体,却怎么也渗不进斗篷里去。
是斗篷替他挡下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怀里的露比低低地叫了一声。
露比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角,指尖碰到一层彩色的、晶体一样的东西,脸色一下子白了。
“奥伦斯……我的角,没知觉了。”
奥伦斯心口猛地一沉,他脖子上那副能量约束器的指针,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最顶格,撞得铁架“咔咔”直响。
怎么办……怎么办……奥伦斯看着露比的龙角正慢慢向她的头部晶化,他该怎么办。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一阵子那一宿没睡,在白纸上涂写出来的那些东西,频率、共振、阻抗匹配、相消干涉什么的,诅咒,也是一种魔法,那既然是魔法,能不能用这套东西来抑制?
没有实践,没有把握,可露比的角正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时间不等人。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铁架,掰开外壳,把里头的铜线一圈一圈拆出来。手在抖,可动作却出奇地稳。他照着脑子里画了无数遍的那张图,把铜线重新绕成一个环,嵌进一块小魔核,再用火系魔力把接口焊死。
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环。
奥伦斯把它套在露比的角根上,把魔力一点点往里送。他要做的,是用相消干涉,造一道反向的波,把晶体的震动顶回去。
“咔。”
那层灰白色的晶体停住了,停在露比额角往上一点的地方,不再蔓延。
露比吸了一口气,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停了……”她说,“它停下来了……”
奥伦斯没松手,他盯着那层停在角根外的晶体,后背上全是冷汗。
“只是暂时压住了。”他说,“这环里的能量石撑不了几天,一旦能量耗完,诅咒还会接着蔓延。”
硝烟散尽,天狼星才从门外踉跄着跑进来,他的皮衣上落了一身灰,脸上沾着盐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没事吧?”他像是刚从爆炸里逃出来,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石室,又落在露比角上那层晶体上,脸色变了,“她这是中了诅咒?快,回公司!公司里有能处理这个的设备!”
奥伦斯一听,不假思索,一把把露比抱了起来,跟着天狼星往外冲。
他满脑子都是露比角上那层还在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晶体,一步都停不下来,根本没工夫去想其他事。
远处,盐场的方向,哨兵的号角已经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