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贴着荒原往西飞,天边已经大亮,万流城在身后沉成一片灰影。
奥伦斯坐在甲板上,克丽丝塔靠着他蜷着,睡得很沉。露比坐在一旁,捏着那枚黄铜圆片,眉头还在皱着。
蓝月蹲在船头,翅膀半张,头颈那十几枚羽状体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他一直在用奥术感知扫前路,忽然,翅尖的青光一颤。
“前面有军团的封锁线!”蓝月压低嗓子,“巡逻艇、防空塔,还铺了蚀影矿雾墙!”
卡尔斯把铜盘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难看:“西边被他们封死了,北边是灰雾荒原深处,要是去那边,荒息能把船给撕了,南边绕回去就又回去万流城了,影运司还在那,现在三条路都堵死了。”
“要不把船藏起来,我们改走陆路?”卡尔斯又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露比的伤还没好,真的要走陆路穿过灰雾荒原?”蓝月回头,“你是想让我们死在半道上吗。”
“那你说怎么办?”
“贴近地面试试。”奥伦斯说。
卡尔斯点了点头,把船压低,几乎是擦着沙土飞着。风里的土腥气越来越重,混着一丝铁锈味——这就是荒息。船贴着地飞了大半里,蓝月忽然回头:“右后,两艘巡逻艇过来了!”
几根钢制弩箭破风而来,钉在船舷上。卡尔斯猛拉船身,灰隼号往斜里一窜。
“都坐稳了——”卡尔斯大吼道,努力想把方向盘拉稳。
奥伦斯把克丽丝塔往怀里一塞,冲露比大喊:“快进船舱!”
“要打的话,我也能打!”露比站起来,那条受伤的胳膊还吊着。
“快进船舱!”
露比咬了咬牙,退进去半步,又把门拉开一条缝:“你小心点。”
他反手一道风刃甩出去,削断最前头那艘巡逻艇的桨叶。那艇打了个横,撞在了沙丘上。可后头涌出更多巡逻艇,几座移动防空塔从雾里冒了出来,弩炮已经对准了灰隼号。
蓝月一道奥术冲击波劈了出去,掀翻了两艘,奥伦斯紧接上一道雷弧,电僵了一架防空炮的弩手。
“船尾中弹了!”卡尔斯大吼。
灰隼号猛地一震。奥伦斯回头,看见船尾一台裹着黄铜外壳的设备被弩炮撕开,几根细管断了,往外喷着淡蓝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奥伦斯喊。
“是稳压器!”卡尔斯的声音都变了调,“没有它,引擎的魔力输出稳不住,飞不了多久就得散架了!”
“现在能修吗?”
“这玩意儿零件精密,我这手头没有!”卡尔斯死命拉着操纵杆,“不行了,我得找地方降落!”
灰隼号摇摇晃晃往北扎,一头钻进山谷,贴着谷底乱石擦过去,最后“轰”地停在一处避风的石凹里。
船停了,稳压器的细管还在往外滴着蓝色稳压液。
卡尔斯跳下船,绕到船尾看了半天,抬脚在舱壁上踹了一下:“一路被追着跑,这船早晚要在我手里散架。”
“踹坏了就更走不了。”蓝月说。
他脸色铁青:“稳压器报废了,目前在这里只有一家能造了。”
“哪家?”奥伦斯问。
“银氏集团。”卡尔斯说,“万流城的银氏,他们做精密机械,我们虚空旅者的飞船部件他们都能做出来。”
“那就回万流城去买吧。”
“先不急。”卡尔斯摇头,“后面那群巡逻艇还在山外转,我们一露头就得挨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而且银氏的水很深,你拿钱去,人家也不一定卖给你;你就算拿命去,人家也未必会看你一眼。”
“真就除了找他们以外就没办法了吗?”奥伦斯问。
卡尔斯看了他一眼:“就是——这稳压器,不找他们,灰隼号就是一堆废铁。”
奥伦斯沉默了一瞬。
“先甩开追兵再说。”他说,“绕去南山口,等天黑了我们再摸回城。”
银氏集团在万流城东区,一座雪白的塔楼,和周围灰扑扑的屋舍截然不同。
奥伦斯一行从后巷摸过去。露比裹着奥伦斯的白斗篷,克丽丝塔跟在后头,蓝月收着翅膀,卡尔斯在前头领路。
“银氏做的东西,都是给有钱的龙和兽人用的。”卡尔斯低声说,“他们家当家人叫银雪,是个雪豹兽人,是个不好惹的主。你们去和她谈生意的时候,见了她,你少说话,不要让她看透你的底。”
到了下午,他们一行人才赶回万流城,进了银氏集团的大堂,一个白狼兽人迎了上来。他皮毛雪白,身材高大,眼神很稳,先扫了奥伦斯一行一眼才开口:
“诸位是来订货的?”
“买零件。”卡尔斯说,“飞船的定制版稳压器。”
白狼兽人眉梢动了一下:“定制版稳压器可是精密件,得跟当家的谈才行,大家跟我来。”
他侧身引路,经过露比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看了眼她那条用布吊着的胳膊:“小姐,楼梯滑,您斗篷也湿了,一会儿进了会客室有火,进去了先去烘一烘。”
“对了,我叫天狼星。”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是这里的主管,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穿过几道门,他们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厅。厅里坐着一个雪豹兽人,白色皮毛上布着淡灰的斑纹,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她正摆弄着桌上的一件东西,见他们进来,才抬起头。
“是灰隼号的稳压器?”银雪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可是定制款,军团这几年到处拆船,这零件很稀缺。你们需要的话就得现做,得等一阵子我们才能做好。”
“要多久?”奥伦斯问。
“三到五天吧。”银雪换了条腿翘着,“还得看军团的脸色。”
“三到五天?”卡尔斯往前半步,“我们连三个钟头都等不起。”
“那你们就不该把它打坏。”银雪眼皮都没抬,“机器可不认人急。”
她说着,把玩起那件转动的机械,忽然补了一句:“本来仓库里还压着几台现货,可惜上个月,军团的船开进万流城,把我们银氏的货舱洗了一遍,值钱的零件全被他们搬走了,所以现在,只能现做。”
“他们搬的时候,你就看着吗?”卡尔斯问。
“我确实是站在门口看的。”银雪说,“他们连我祖父做的钟都抬走了,那钟摆在大厅门口,走得很准,一天都不差。”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在奥伦斯脸上停了一停。
“你们是从西边封锁线上下来的。”
她说的话不是问句,卡尔斯刚要开口,她抬手拦了一下:“你们也不用编,你们身上那股荒息味儿,洗三天都洗不掉。”她把那件机械轻轻搁回桌上,“我不问你们是谁,你们也别问我的事。零件的单子我接,钱也可以先欠着,等你们活着出了万流城,下次能回来了再回来付都行。”
“你就不怕我们赖账吗?”卡尔斯问。
“你们那艘船,我说实话,都值不了我一副模具的钱。”银雪说,“我赌的是银氏这块招牌,不是你们。”
卡尔斯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买卖做的,听着像施舍。”
“施舍是要人磕头的。”银雪说,“不过我这儿不用。”
奥伦斯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冷意,没接话,但是被桌上的那个小仪器吸引到了。
银雪发现了奥伦斯的目光,于是把桌上那件东西转了个面,让他们看清。那是个巴掌大的机械,通体黄铜,没有半点魔法纹路,却在一圈一圈地自己转。
“这是公司新做的小玩意儿。”银雪说,“不用魔力驱动,纯靠齿轮和能量石,转得比谁都稳。”
她把它推到奥伦斯面前:“你摸摸,它是凉的,但却能产生电流。军团瞧不上这种东西——他们只认谁的火球更大。”
奥伦斯盯着那东西,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不用魔力驱动。
他想起实之域,赫尔曼说的频率、共振、阻抗匹配、相消干涉。那时候他把魔力压到最细,以为那就是极限。可眼前这件东西,没有魔法,却能自己发电——魔法,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被拆成可以计算的物理?
奥伦斯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东西……能卖吗?”奥伦斯问。
银雪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想要?”她说,“这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你要它做什么?”银雪想了想,她又问。
“就收藏着看看。”
“看看?”银雪重复了一遍,唇角动了一下,“不卖。你要是喜欢看,可以借你看三天,三天后还我。”
奥伦斯没接话,只盯着那件转动的能发电的小设备,脑子里全是赫尔曼在纸带上画的那几条线。
等待稳压器的这几天,奥伦斯他们就在银氏集团住下了。天狼星被银雪派来照应他们,白天带着他们在城里采买,晚上一起核对出城的路线。
有一晚,天狼星靠在窗边,忽然开口讲起了自己的事。他说自己原本是北边的游民,兽人族在军团眼里比龙还低贱,被追得没地方去,是银雪收留了他,给了他活路。
“我刚到这儿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天狼星说,“她给了我一间屋、一床被子,还有一把刀。她说,刀能让我保护好自己。”
“那她为什么肯收留你?”露比问。
“谁知道呢。”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尖牙,“也许那天她心情好,也许她看我这身白毛皮草,跟她的货一样,值几个钱。”
“这种事啊,可问不得。”他补了一句。
他又讲起银氏家族,说银家早年是万流城数一数二的机械世家,祖上做的船、做的钟,连王庭都用。
“不过我见过一张老图。”天狼星说,“银家祖上的作坊以前可是占了半条街,但是现在那半条街,变成了军团的仓房。后来军团来了,几场仗打下来,银家的作坊被拆的拆、抢的抢,家业丢了大半。银雪是这一代唯一撑下来的,硬是把剩下的摊子重新做成了现在的银氏集团。”
“她着实不容易。”天狼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外头都传她心狠手辣,可谁又知道,她是拿什么换回的家业。”
“拿什么?”奥伦斯问。
“这我不能说。”天狼星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夜风进来,“她自己不说,所以我也不说。”
“你怕她吗?”露比问。
“怕。”天狼星说,“这点理所应当。”
奥伦斯没说话,只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夜里,奥伦斯没睡。他坐在灯下,把一张白纸铺开,旁边摆着银雪借给他的小型发电机模型。他拿着炭笔,把白天在银氏集团产生的想法一遍一遍地画在了纸上。
先画能量在走,再画它振动的频率,然后画两条线,一正一反,撞在一起抵消。他想起赫尔曼教的四块砖,又看向桌上那件不用魔力就能发电的东西。
他把那件机械拆开看,里头着实没有半点魔力,里面的齿轮一圈一圈转动着,精准得可怕。他忽然想,火往上走、水往下沉、风打旋、土下坠——这些他以前只当是“魔法”的东西,背后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齿轮?也能像这机械一样,可以被拆开、被算准、被复现?
如果是,那沃德华体内的墟,那个会跳的核心,是不是也能被拆成可以计算的频率,被一刀一刀地切下来?
炭笔在纸上划得飞快。他在画能量回路,在画频率的波,画一正一反两道波撞在一起抵消。写到后半夜,纸已经不够用了,他就把纸翻过来接着写。
魔法,如果也是一种能被算出来的东西……
奥伦斯写着画着,直到天边泛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公式和图。
天亮的时候,露比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的纸,愣了一下:“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嗯。”奥伦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我好像……摸到点什么了。”
露比走近两步,低头看那些纸。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指头点了点最上头那团绕来绕去的线:“这画的什么?圈圈套圈圈的。”
“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奥伦斯说。
“那就先别叫。”露比把一碗热汤搁在他手边,汤面上还浮着两片菜叶,“先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再想。”
门口探进来半个头,是克丽丝塔。她看了看满桌的纸,又看了看奥伦斯的脸,小声说:“他昨天也说自己不困的。”
“昨天的不算。”露比把门轻轻带上,“今天他得睡了。”
奥伦斯刚想说自己不困,但话还没出口,眼皮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