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东街旅店二楼的油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墙皮上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窗外是万流城的水道,白天这里充满了船篙的碰撞、小贩的叫卖和木箱撞击栈桥的声响,但到了这个时辰,所有喧嚣都被浓雾吞没,只剩水波贴着石壁缓缓流淌的轻响,偶尔一两声远处的犬吠,隔着几条街巷飘过来。
露比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她那一条胳膊上裹着新换的干净布条,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呼吸很浅,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还在奔跑。那领白斗篷没解下来,依然盖在她身上,白鳞石的丝线被她的体温焐得不再那么冰凉。
奥伦斯没睡,他坐在窗边的木凳上,背靠着墙,眼睛一会儿看向外头黑沉沉的水道,一会儿又落回露比身上。
他想起她说自己怎么才来的那句话的样子,说的时候还带着笑,笑得很轻,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她胳膊上的伤口,血都已经浸透了布条。那布条是傍晚才换的,换下来的一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蓝月拿去旁边的壁炉里烧了,说留着不吉利。奥伦斯当时站在旁边,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布卷的边缘吃成灰烬,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自从艾瑟瑞亚城门口分开,到收到那封信,再到旧货栈里看见她缩在阴影中的样子,他这一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即使现在龙找回来了,就睡在眼前,那口气本该松下去,可他胸口反而跳得更厉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连带着耳朵尖都有些发烫。
他想起更早以前,在艾瑟瑞亚城外的乱石滩上,露比走在前头,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影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回过头,指着天上说今晚天上的星星那么多那么漂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天都是,密得像谁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盐。他随口应了句“赶路要紧”,却被她笑骂着他这个龙没意思。
那时候他胸口也这么突突跳了两拍,他当是走夜路走得急,喘不过气,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在喘。
奥伦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爪子。白色爪套底下的指节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把关节都勒得那么明显。他想伸爪过去,碰一碰露比额角那几根散下来的粉色碎发,可手才抬到一半,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不敢。
蓝月从门边走过来,压着嗓子:“上半夜我来盯着吧,你去歇会儿。”
奥伦斯应了一声,也没动。
蓝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熟睡的露比,没再说什么,只把翅膀收了收,靠在对面的墙根坐下,头颈那十几枚羽状体暗下去大半,只剩几点微光在黑暗中闪动。
天快亮的时候,卡尔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挎上那个铜盘蓝的光幕已经熄灭了。他进门先把门缝掩严,才回身朝奥伦斯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嗓子:“船我已经从港口挪走了,把它藏在城南野渡那里,北港那边今早多了几个生面孔在转悠,看来影运司的眼线肯定把那儿盯死了,回不去了。”
“那还能出城吗?”奥伦斯问。
卡尔斯用指节在地板上划了道弯线:“出城倒不难,南码头虽然戒严,可明面上还留了一条客船的道,只不过盘查一道接一道的,麻烦得很。野渡在城南那一块,我的船小,吃水浅,能顺着芦苇荡溜过去,哨卡上的人应该瞧不见。”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麻烦的是影运司,他们两个死士栽在咱们手里,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而且死的那两个肯定不是普通跑腿的,是挂了名的。后头肯定还得来人,我们得趁他们还没找过来的时候赶紧走。”
露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点哑:“咱们……要去哪儿?”
奥伦斯转头看她:“去找星尘旅者。”他停了一下,“我哥身上那东西……得让他们看看,赫尔曼说过,星尘旅者研究暗物质,也许只有他们能弄清墟的真实内容。”
露比眨了下眼:“你们准备去虚空边缘?那鬼地方,赫伯特跟我提过,除了星尘旅者,谁也进不去,那里的魔力乱得能把龙绞碎。”
“卡尔斯就是旅者。”蓝月插了一句,“他能开进去的。”
露比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靴子里摸出一卷叠得极小的兽皮纸,递给奥伦斯。
“这是我抄录的那份账本。”她顿了顿,“影运司一路追着我,就为这个,你也可以看看,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能帮上你的,可别弄丢了。”
奥伦斯接过来,那卷兽皮纸叠得又紧又硬。他没急着展开,只先收进工具袋里。
“好,等出了城再看。”他说。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外头的水道上,已经有船夫的撑篙声远远地响起来。
“对了,走之前,还有件事。”卡尔斯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低,“暗夜酒馆今晚有场集会,会有人来解读各种预言。这城里的人信这个,年年这时候,都有人把那些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预言拿出来解一遍。司徒夜托人给我递了话,说今年聚会要解读的预言中,有提到了黑日。”
奥伦斯抬眼:“跟黑日有关?”
“他也不敢把话说死。”卡尔斯摇头,“他原话就一句兴许沾点边什么的,别的死活不肯多讲。倒是今年解预言的人换了,说是换成一个从圣辉领域来的龙,名头还不小。我觉得你要想打听墟和黑日的来路,兴许就得从这儿下手。”
蓝月抬起头:“圣辉领域来的?”
“对。”卡尔斯说,“叫什么名字他没说。这种场子上消息灵通的人很多,影运司的也爱往里混,你们要是真要去,最好都留个心眼。”
奥伦斯沉默了一瞬。黑日、墟,正是他要弄清楚的东西。可影运司的人也在,露比又带着伤,这趟集会,去还是不去。
“去。”奥伦斯说,“蓝月跟我走,卡尔斯先留下,替我看着露比。”
露比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你自己要当心,别再弄得一身伤回来。”
奥伦斯站起身,露比把白斗篷递给他,他接过来,重新披到自己肩上。斗篷上还带着一点她的体温,暖融融的,贴着他的后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露比一眼。她靠着床头,正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和乱石滩那晚一样。
奥伦斯别开视线,把门带上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暗夜酒馆的灯比别处还要亮,木门上那块写着暗夜两字的发光牌子,在浓雾里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
奥伦斯和蓝月一前一后进了门,屋里已经坐满了好多人,各族的人挤在长凳上,吧台前也站了几个。这里的空气浑浊,混杂着劣质的烟草味、酒精味和兽人身上特有的膻味。司徒夜靠在吧台后头擦着杯子,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往角落里坐。
“今儿人多。”司徒夜把两杯热水推过来,声音还是那么平,“解预言的龙还没到,先坐着吧。”
蓝月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影运司的,是不是已经混进来了?”
“你看墙角那个矮个的。”司徒夜头也不抬,手里擦杯子的布巾没停,“还有门口那个灰斗篷,你们自己留神。”
奥伦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两个生面孔。墙角那个手里捏着只空杯子,但他把杯子捏得太紧了,指腹都压出了白痕;门边的灰斗篷更沉得住气,背对着满屋子的人,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股夜雾卷进来,一个披着银灰色斗篷的龙走进来,个头不高,鳞片是极淡的银白色,眼睛里像有两团极小的光,一闪一闪的。屋里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随即又静下去。
“他就是从圣辉领域来的那个。”司徒夜低声说,“解预言的那个。”
那龙走到屋子中央,环顾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今年的预言,还是老样子,我先念一遍,各位自己听,自己判断其中的内容”
他说着,从斗篷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纸展开,一字一句地念着:
“无鳞之身,万元素之主,将为鳞冠之王。黑日升时,旧世焚尽,唯余灰烬,与暗同眠。”
奥伦斯听到“无鳞之身”四个字,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一身毛也瞬间炸了起来。
这四个字,他太熟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冠之地的老屋里,族里的长老把这份预言摊开在石桌上,爪子压在第一句上,说“无鳞之身”是毁灭者,是将来要焚尽旧世的祸根。族人们按预言里描述的样子去找,找那种浑身几乎没有鳞片的、能同时调动好几种元素的、看着就不像条正经龙的。找来找去,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了他身上。
那年他还小,破壳没多久,连自己身上的鳞片是什么颜色都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一天,族长在族群会议中,说他就是预言里的毁灭者,要把他带去处死。
是沃德华挡在了前头,他哥那时候也没多大,张开翅膀护在他身前,冲那几个成年龙吼。
可族里只认准了一点:无鳞的龙,就是祸根。
后来是父母给他们准备了逃亡的物品,偷偷把关押的钥匙塞给奥伦斯,并嘱咐沃德华带奥伦斯在卫队找来之前逃离这里。们兄弟俩一路往南逃,逃出了那片山。
这段记忆他埋了很多年,久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忘了。可这会儿,满屋子的龙都在为预言里那句“无鳞之身”低声议论,那四个字像根针,又把他心里那点旧伤挑了出来。
蓝月察觉到他的不对,压低嗓子:“怎么了?”
奥伦斯没说话,只攥紧了爪子,爪套底下的指节硌得他生疼。
那解预言的银鳞龙已经把兽皮纸卷起来,收进斗篷,淡淡地说:“这段预言,我只念,不解。”他停了停,“听得懂的,自然会懂。”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有人追问“万元素之主”是谁,有人念叨“鳞冠之王”,更多的人只是互相递眼神,脸色各异。
那银鳞龙却已经往门口走了。经过奥伦斯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极轻地看了奥伦斯一眼,又看向奥伦斯肩上的白斗篷。
“白鳞石做的?”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奥伦斯能听见,“是云冠之地的物件,你是打北边来的。”
他的目光在奥伦斯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王与毁灭,不在同一身。旧世的灰,未必不能长出新的芽。”说完,他没等奥伦斯回答,便走进了门外的夜雾里。
奥伦斯愣在原地,后背那块被斗篷焐暖的地方,好像一下子又凉了。
墙角那个矮个子已经起身,尾随着那条龙出了门,门口穿灰斗篷的,也在不一会儿跟了上去。
“他们是不是去追那解预言的龙了。”蓝月压低嗓子。
奥伦斯把白斗篷紧了紧,站起身:“跟上去。”
门外的雾很重,两道人影一出去就被吞掉一半,只剩脚步声,一前一后,往水道那边去了。
奥伦斯和蓝月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万流城的夜雾像一张吸满水的厚毯子,把所有的声响都捂得严严实实。蓝月收起翅膀,四足着地,锋利的羽刃贴着鳞片,没发出一点摩擦声。
他们看着那矮个子在一条岔巷前放慢了脚步,似乎在和另一侧的灰斗篷打暗号。
“他们不是要杀他。”蓝月突然在奥伦斯耳边极轻地说,“他们像是在逼他,要把他逼去某个地方。”
奥伦斯心中一凛,他握紧了爪子,在这片浓雾弥漫的港城暗巷中,新的风暴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