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针打完后的第七天，沃德华脊椎上的合金鳞片已经跟底下的鳞肉长实了。铆钉周围结了一圈薄痂，朱砂说再过几天痂掉了就算彻底长牢了。沃德华每天都会去养殖场转两圈，弯腰喂羊捡蛋什么的都不碍事，就是脊椎那节弯久了发酸，得直起来缓一缓。
到了第八天早上，沃德华蹲在鸡栏边上捡蛋，低头的时候觉得后颈有点痒。他拿爪子挠了挠，挠下来一小片黑灰，指甲缝里沾了点暗红色的渣。回医疗棚让朱砂看了看，朱砂翻了一下他后颈的鳞片，合金鳞片边缘靠上那截脊椎两侧，黑鳞正从鳞片底下往外冒了一圈，贴着合金鳞片的边缝长出来的，颜色比原来的暗红鳞深得多，快赶上墨黑色了。
“正常。”朱砂把鳞片翻回去，“恩赐的能量正在从缝里往外渗，渗到哪哪就会变黑，往后黑鳞会越来越多，慢慢往两侧蔓延。”
沃德华对着水盆照了照后颈，黑鳞贴着合金鳞片的边，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他把鳞片捋顺了也没再多问。
第九天维瑟斯来了。
他来之前也没提前说一声，直接带了两条黑斗篷从大本营飞过来，落在暗砂城城门口。守门的暗红鳞甲龙拦了一下，维瑟斯把军团令拍在守门龙胸口上，说奉军团之命来见暗砂总督。守门龙跑进总督府报信的时候，沃德华正在养殖场给羊羔挪拴绳的位置。
朱砂让人把维瑟斯领到总督府前厅。沃德华从养殖场回来的时候，维瑟斯已经坐在厅里喝茶了，两条黑斗篷站在他身后。维瑟斯看见沃德华走进来，把茶碗搁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第五针打完了？”
“打完了。”
“打完了该送回大本营复核，军团那边还在等着数据。”
朱砂靠在厅柱上没吭声，爪子抱着胸口，想看沃德华自己准备怎么接。沃德华站在大厅中央，离维瑟斯有三四步远。
“第五针确实是在暗砂城打的，数据也是在暗砂城记的，朱砂总督这边记的册子回头会抄一份送去大本营，但是龙就别想了。”
维瑟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却没跟着动，“暗砂总督，你们跟军团的协议上可是写的是测试过程在大本营进行，第五针在暗砂城打已经是破例了，打完不送回去复核，协议上可说不过去了，这可是王庭那边敖雨将军签的字，总督不会不认吧。”
朱砂把抱着的爪子松开了：“我再说一遍，协议上写的是数据共享，没写龙必须在大本营待着，前四针的数据我一份都没少送，第五针的数据我会照送的。维瑟斯，你上回第三针来要龙就没要成，这回就把王庭搬出来了？”
“我可不是在拿王庭说事，我是在提醒总督，暗砂城归王庭管，王庭跟军团签了协议，总督这边却打了折扣，王庭那边也不好交代的。”维瑟斯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第五针加倍剂量打下去，他身上出现的变化军团需要当面测试，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上面也催得紧。”
“什么变化？”沃德华开口了。
维瑟斯把目光转回他身上：“你胸口那个裂口，脊椎上那道缝，还有后颈长出来的黑鳞，这些在军团那边有记录，加倍剂量之后这些变化会加速，军团需要看看这会加速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后续使用。”
“后续使用？”沃德华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后续使用？”
维瑟斯站起来，身后的两条黑斗篷跟着往前迈了半步。维瑟斯比沃德华矮半头，但站起来的架势没退，“军团在你身上投了五针蚀影矿，这可不是白投的，只要第五针能扛过去，你体内的耐受度就已经到了军团需要的水平，接下来要怎么用，军团会有安排的。”
沃德华没再往前走，他站在那儿，脊椎上的合金鳞片贴着脊背，胸口裂口里那股热劲慢慢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的时候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安排什么？”
“这个上面没跟我说全，只说第五针打完以后就要把龙送回去，具体怎么用也得到了大本营再交代。”维瑟斯顿了一下，把话头往朱砂那边偏了偏，“总督，王庭那边赤炎皇帝签的协议还在走，暗砂城作为王庭北边最大的居民区，总督若是不配合，上面到时候把话递到王庭去，敖雨将军那边脸上也不好看的。”
朱砂从厅柱上直起身子：“维瑟斯，你上回也说上面没跟你说全，这回还是这句，你连怎么用都说不明白，就凭一句军团有安排要把龙带走？王庭那边敖雨签的是数据共享的协议，没签卖龙的协议！你回去跟上面说，数据我照送，龙不送！上面要是觉得协议上过不去，让军团管测试的那条线亲自来暗砂城，维瑟斯你级别不够！”
维瑟斯的脸沉了沉：“总督，我把话带回去可以，但上面要是亲自来了，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到时候王庭那边也得派人来，咱们到时候要是三方坐下来谈，总督这边的余地可就就小了。”
沃德华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脊椎上的合金鳞片底下那股热劲猛地窜上来，胸口裂口里的暗红色光从鳞片缝里往外渗，后颈新长出来的黑鳞也跟着发烫。他没刻意放出龙威，但成年龙族的体格加上体内那股往外涌的热劲，也让维瑟斯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去跟上面说，”沃德华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五针打完了，数据让朱砂抄一份送过去，龙！不！送！王庭那边敖雨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暗砂城这边照协议办了，数据一份不少，龙在总督府养着，跑不了。”
维瑟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回去，站起来整了整斗篷：“行吧，那我就把话带回去，但有一条，上面要是亲自来了，王庭那边也得派人来，咱们三方坐下来谈的时候总督可得把话说圆了。”
“圆不圆是我的事。”朱砂把爪子往门口一伸，“你回去报你的信去吧。”
维瑟斯带着两条黑斗篷出了总督府，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在大本营棚子里看测试对象的时候不一样了，以前像看一块肉，现在像看一把没开刃的刀，还拿不准刃口朝哪边。
维瑟斯走了之后朱砂从厅柱上直起身子：“你刚才那下龙威放得还不错。”
“我没放啊，我就站在那儿。”
“那就是你天生就带有一股龙威风范。”朱砂走到桌边把维瑟斯搁下的茶碗收了，“不过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维瑟斯回去一报，上面真有可能会亲自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维瑟斯这种级别的了。军团那边管测试的上面还有一级，再往上就是萨尔瓦了，萨尔瓦是暗渊统帅，冷酷严谨绝对服从，到时候他要是来了，他可不会跟你讲协议，都是直接调兵来抓你的，而且他来了，王庭那边肯定得派人来，三方坐下来谈，敖雨那边我也得给个说法。”
“敖雨那边怎么说？”
“我递个消息过去，把这边的情况跟她说清楚，敖雨这龙冷静，她知道暗砂城是王庭北边最大的居民区，真闹到军团调兵的地步，王庭北边就乱了。她不会让萨尔瓦在暗砂城随便动手的。”朱砂把茶碗搁回桌上，“但敖雨也会问我要个准话，比如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军团盯得这么紧，暗砂城这边能不能兜住什么的。”
沃德华把胸口那股热劲往下压了压：“那就跟敖雨说实话，第五针我打完了，我体内耐受度到了军团想要的水平，军团想把我带回去接着用，但是我是不会去的，暗砂城这边就能看住我的。”
朱砂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碗搁回桌上：“你刚才说让上面亲自来谈的时候，那个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说这种话是硬撑，现在说这种话感觉是心里有底。”朱砂走到厅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五针扛过来的东西，不光是力量。”
那天下午沃德华回养殖场接着挪羊羔的拴绳位置，矮人师傅蹲在菜地那头间苗，看见他走过来抬头问了一句：“维瑟斯走了？”
“走了。”
“你们没打起来？”
“没打。”
矮人师傅把间下来的菜苗搁到筐里：“铜扣上午来过一趟，说东区街面上有人看见维瑟斯进城，问要不要把铺子关了避一避，我跟他说不用，沃德华在城里帮我们顶着呢。”
沃德华蹲到羊栏边上把跑出来的小羊羔抱回去：“你跟铜扣说一声，维瑟斯走了，铺子照开，另外让他把东区这个月的税册理出来，我明天得去对。”
矮人师傅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后颈上那圈黑色的鳞片，维瑟斯看见没有？”
“他看见了。”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估计回去要报给他上级。”
矮人师傅把筐里的菜苗往地里挪了两排：“报就报，暗砂城这边的事，王庭那边有敖雨盯着，军团想调兵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傍晚沃德华去西棚给老龙敷药，老龙趴在干草堆上，看见他进来把脑袋抬了抬，盯着他后颈看了一眼。
“黑鳞长出来了？”
“长了。”
“长到哪了？”
“就合金鳞片边上一圈，总督说往后还会往两侧蔓延。”
老龙把脑袋搁回去：“我当年变异的时候也是从鳞片边缝开始长黑鳞的，先是从边缝，然后就是整片鳞，最后硬壳从黑鳞底下往外顶。你这个跟我不一样，你是能量从里头往外渗，渗到哪黑到哪。”
沃德华蹲下来把药膏挑出来往硬壳缝隙里抹：“你那时候黑鳞长出来之后呢？”
“疼，又痒又疼，黑鳞底下跟有东西往外顶一样，顶了快一个月才消停。”老龙把硬壳收了收，“你现在不疼吗？”
“不疼，就是热。”
“热就对了，能量往外渗的时候就是热的，渗完了就会凉下来，凉下来之后那块鳞就固定了，不会再变了。”老龙把脑袋偏了偏，“你那个合金鳞片箍着脊椎，渗出来的能量往两边铺，铺到胸口那个裂口边上会停住，胸口裂口比别处大，能量从那儿往外走得更快，往后你胸口那个口子可能会扩。”
沃德华把药膏抹完拿火系魔力往硬壳缝隙里带：“扩就扩，只要我能兜住就行。”
老龙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你比我想的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维瑟斯走了，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会下来。军团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暗砂城这边的事得赶紧理顺，敖雨那边也得递消息过去，这样在三方坐下来谈之前，暗砂城就能站得住。”
老龙闭着眼哼了一声：“你那个养殖场，羊羔养大了分我一条腿啊。”
“你先把硬壳养软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