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兽道尽头，石牙蹲在最前头，爪子按在碎石地上感知了一会儿。通道里黑得几乎看不见东西，只有身后蓝月翅膀尖上那点淡青色的光隐隐照出两侧石壁的轮廓。石牙缩回来，冲奥伦斯比了个手势，他告诉奥伦斯和其他龙，洞口那边有八条，岩壁装置旁边有三条，巡逻队刚往东拐走。
奥伦斯把铁架开关按开，指针跳起来稳在三格。他顺手摸了摸腰包里那三只做好的铁架，线圈绕得密密实实，铜片开关都试过好几遍。出发前他跟托比亚斯蹲在铺子后间赶了两天，也只做出三只来，材料不够，魔核更不够，熔炉城能翻出来的小魔核全让老铜钉给搜罗来了，凑一块儿才够三只的量。石牙那只绑在锤柄旁边，两条灰岩龙各揣一只在腰包里。褐岩龙和剩下那条灰岩龙没分到，奥伦斯答应他们打完这一仗回去补，可眼下只能让他们跟在石牙后头蹭点掩护。
“铁架都开着没？”奥伦斯压着嗓子回头问了一句。
石牙拍了拍腰侧，锤柄旁边那只铁架的铜片开关已经按下去了。两条灰岩龙也从腰包里摸出来确认了一遍。奥伦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没分到的两条他安排在兽道口接应，不让他们往洞口正面冲。
蓝月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和石牙看到的一样，现在巡逻队往东走了，回头应该还得得有一会儿，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就按跟昨天说的一样。”
奥伦斯点了头，看了石牙一眼。石牙把短柄锤从布裹里抽出来往腰上一别，锤柄上那些旧布条蹭着鳞片窸窣作响。他带两条灰岩龙先窜出去，贴着岩壁根往西摸，动作干脆利索。
奥伦斯和蓝月等了几息才从兽道口出来。他故意把步子踩得很响，碎石子在他爪子底下哗啦作响。洞口八条黑斗篷几乎同时抬头，打头那条站起来握住腰包里的蚀影矿管子，旁边两条也跟着站了起来。
奥伦斯没给他们摸出来的工夫，风系魔力灌进爪心往前一推，旋风卷着碎石末子和沙土朝洞口扑过去，火堆被吹得歪向一边，烟幕腾起来遮了半边洞口。蓝月几乎同时从侧面绕出来，翅膀一展，淡青色的奥术冲击波扫过洞口，前排几条黑斗篷被光晃得抬手捂住脸，有个矮个的踉跄了一步差点摔进火堆里。
石牙从碎石堆后头窜出来，爪子往西边装置底座上一拍。土系魔力灌进去，让底座裂开一道缝，石刺从底下顶上来把装置顶歪，暗红色的光往谷口方向喷了一股然后灭了。他缩回岩壁根底下死角的时候，岩壁上岗哨才刚回头，拿管子往底下照了照，没看见有人，转回去继续盯正面去了。
“冲！”奥伦斯往洞口压上去。
冲在最前头的灰岩龙一爪子砸在针剂棚木门上，碎岩术把那扇门砸得四分五裂，木屑崩了一地。棚子里几条龙缩在墙角，脖子上全是黑一块灰一块的。有一条瘦得肋条骨顶着皮的暗红鳞龙翅膀上缠着旧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看见门被砸开，吓得拿翅膀挡着脑袋往更里头挤，以为进来的是军团的人。
“都往外撤！往洞口跑！我们是来放你们的！”奥伦斯侧身让开门口，把爪子往洞口方向指了指。
那几条龙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外跑。后头那条矮壮的褐鳞龙一爪子拍在棚子边角的石墙上，震地波把墙震塌了半截，帆布棚顶哗啦塌下来，灰土夹杂着被摔碎的蚀影矿粉末扬满了坡道。奥伦斯殿后把塌下来的帆布往旁边吹开，架了最后那条腿上有旧伤的灰鳞龙一把，那龙腿上缠的布条不知道多久没换了，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奥伦斯只能半拖半架把他带出棚子。
坡道上头石牙的喊声传了过来：“巡逻队折回来了！”
奥伦斯抬头一看，巡逻队五条从谷口正面压过来，后头还跟着从谷口深处调上来的守备，黑压压一片，火把连成一条线往坡道方向推。石牙带两条灰岩龙堵在坡道口抡锤砸，一锤柄把打头那条砸翻，但对面人多，两条黑斗篷缠住他左右两边，第三条从侧面绕过来拿管子往他翅膀上摔。
“撤！从兽道撤！”奥伦斯把最后那条瘸腿龙往兽道方向推了一把。
石牙一锤柄砸翻左边那条，往兽道方向退。侧面那条追上来拿管子往他后背上砸，石牙侧身躲，但没躲利索，管子擦着肋条骨撒过去，他踉跄了一步，嘴里闷了一声。后头又赶上来一条，一把拽住他翅膀往后扯。
石牙回手一锤砸翻一个，另一个没松爪子，拽着他翅膀死命往后拖，翼膜撕裂的声响隔着坡道刺进奥伦斯耳朵里，又闷又脆。石牙闷哼一声，膝盖往下弯，腰侧那只铁架被锤柄一带磕在了碎石上，铜片开关弹开了，指针乱摆了两下卡在五格上不动了。
奥伦斯冲到兽道口，用风系魔力往追兵方向推了一股，旋风卷着碎石把追兵逼退两步。蓝月从侧面一记奥术冲击波把拽石牙翅膀那条掀翻，那龙往后摔进火堆边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两条灰岩龙架着石牙往兽道里拖，奥伦斯殿后把兽道口那堆碎石拿风系魔力吹塌堵住追兵。碎石哗啦啦落下来堆了半人高，后头追兵拿管子往碎石堆上摔了两下，蚀影矿粉尘在碎石缝里冒了股灰烟，但没冲过来。
八条龙从兽道原路退出来。石牙被两条灰岩龙架着，肋条骨那儿凹进去一块，翅膀耷拉着，翼膜从中间撕开一道很大的口子，血顺着翼骨往下滴，在碎石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子。奥伦斯把石牙另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往沟底跑，石牙的体重压过来的时候把他他膝盖压弯了一下，但奥伦斯还是咬着牙撑住了。卡尔斯已经把灰隼号从帆布底下升起来了，发动机嗡嗡响着，船身贴着沟底，后舱门开着。
“快上船！”
八条龙连滚带爬上了船。卡尔斯把操纵杆往前一推，灰隼号从沟底升起来往南飞。后头谷口方向火把乱晃，几条黑斗篷追到沟沿上拿管子往天上摔，蚀影矿粉尘在船后头散开一片灰白色的烟，但灰隼号已经拉起来了，那点粉尘完全追不上。
石牙躺在后舱地板上，两条灰岩龙拿布条给他包扎受伤的肋条和翅膀。奥伦斯蹲在旁边，先把石牙腰侧那只铁架解下来看了看，铜片弹开了，指针卡在五格上掰不回去，线圈被碎石磕断了两股，魔核倒还有电，但装置本身已经不好使了。他把铁架搁到一旁，又翻了翻石牙爪子里的锤柄，锤柄上缠的新布条是出发前凯基给换的，现在已经蹭得起了毛边。
石牙喘着气，肋条疼得他说话断断续续的：“针剂棚端了？”
“已经端掉了，还从那里面放出来了五条龙，他们都往荒原上跑了。”奥伦斯把铁架开关按回去，指针落回零，“问那几个俘虏的时候我问出来了，我哥不在谷口了，在九天前就已经被朱砂从大本营带走了，往北去了暗砂城，走的时候我哥哥还能自己走，没瘫也没残。”
石牙躺了一会儿，把这话消化了消化，肋条疼得抽了口气：“那谷口白打了？”
“没白打，端了针剂棚还放了五条龙，而且谷口守备被搅乱了，军团得重新补装置调岗哨，咱们就趁这个空档往暗砂城走。”奥伦斯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谷口方向的火光已经缩成一个小点，“朱砂把我哥从大本营要走的，说明我哥在暗砂城有分量，不会轻易动他的。”
卡尔斯从前舱回头：“去暗砂城得飞两天，明天傍晚能到外围。”他顿了顿，拿爪子拨了拨光幕上几条淡蓝色的线，“刚才撤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谷口西边，有一队巡逻兵本来往兽道方向压，走到半路忽然调头往东去了。要不是那队调走了，你们从兽道退出来的时候正好就要撞上他们。”
奥伦斯把这条记下来：“调走了？谁调的？”
“不知道，没看见人，但巡逻队调走的方向正好给你们让出兽道口。”卡尔斯把操纵杆往南压了一截，“兴许是运气好。”
奥伦斯没接话，问俘虏的时打头那条黑斗篷别过脸也不吭声，后来指向针剂棚位置的时候就忽然松了口，前后态度变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被我们吓出来的。看起来谷口里头有龙在暗处帮了一把，但没露面。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往下说。
灰隼号贴着荒原往南飞，底下枯草和碎石在月光里灰扑扑一片。后舱安静了下来，两条灰岩龙靠着舱壁闭了眼，石牙的呼吸渐渐匀了。奥伦斯把三只铁架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到了暗砂城得找工夫修石牙那只，现在配件不够用，到时候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蓝月蹲在舷窗边把扇贝项链从布条里解出来重新挂好，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朱砂把你哥从大本营要走，肯定不是不会白养着的，你到时候进城见到她了，要是她不放人怎么办？”
“先试试能不能不打，能不打就不打，打起来对谁都不好。”奥伦斯把简图摊在膝盖上，炭笔在暗砂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石牙在后舱地板上哼哼了一声：“我还能接应你们。”
“接应不用你动手，你先好好养着伤。”
蓝月把扇贝项链正了正，忽然又问：“她要是拿你哥来做挡箭牌呢？”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舱里的小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舱壁上动了动。“那我先把我哥弄醒再说。”他把炭笔收进工具袋里，铁架扣环正了正贴着脖子上的鳞片，工具袋往脑袋底下一垫，靠着舱壁闭了眼。灰隼号的发动机在底下嗡嗡响着，外头偶尔有夜鸟从舷窗边掠过去，翅膀扇动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