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从边境哨所回来那天下午，先在医疗棚洗了把爪子。哨所那边清剿了三个变异者据点，军团的黑斗篷把变异的龙当场都清绞了，没变异的就拖回大本营。朱砂半路拦下来两条，带回暗砂城搁西棚养着。沃德华在哨所看了两天，看军团怎么拿蚀影矿往石头堆里灌烟的，看变异的龙从石头缝里往外爬，看黑斗篷拿武器一刀一个。他帮朱砂抬了两条没变异的龙上运输车，一条灰鳞的，一条褐鳞的，都瘦得肋条骨顶着皮。灰鳞那条缩在车斗里问他，“你们要带我们去哪？”沃德华说，“暗砂城，那边有吃有喝，你们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灰鳞的不信，但没再问。
回到暗砂城，朱砂在医疗棚门口等着沃德华。
“看清楚了没？”
“看清楚了。”
“军团那边清据点，就是这样变异的直接清掉，没变异的拖回去接着试，我半路能拦一条算算一条。”沃德华把两条新来的安置到西棚，老龙趴着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两条？”
“是的，你看这灰鳞的瘦得厉害，你帮着看一眼。”
“行。”
安置完新来的，朱砂把沃德华叫到医疗棚里间。她爪子里捏着根针管，针管里头灰黑色的液体比前几回都满。“第四针，剂量正常，不能减半了。”朱砂把针管搁在盘子里，“这针下去会比第三针厉害很多，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喊。”
沃德华在床沿上坐下来偏了偏脖子“来吧，打。”
朱砂拿湿布擦了擦他后颈那块黑鳞，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沃德华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液体推得慢，朱砂推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他脸色，又接着推完。
“记得要是烧起来的时候就把水晶攥紧点。”
沃德华从兜里摸出那块暗红色水晶攥在掌心里。头一个时辰没什么感觉，他靠在床头上盯着天窗看。第二个时辰开始烧，从爪子尖往脊梁骨上窜，这回比第三针猛得多，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贴着他脊梁骨往下捋。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嘴里咬着的干草嚼碎了咽不下去。水晶在掌心里发烫，跟身上的热劲对冲着，但压不住全身的热。
朱砂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床对面，拿爪子翻着册子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良反应比第三针厉害。”
沃德华没吭声，牙关咬得紧。灰尾从隔壁床上探过头来，“你抖得床板都在响。”锈鳞从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第三针减半剂量他都烧了两天，这针正常剂量够他受的。”
朱砂把册子搁下来，“灰尾，你去东棚找矮人师傅拿两床旧毯子来，锈鳞，你去灶上烧壶热水。”两条龙爬起来往外走，朱砂蹲到床边拿爪子按了按沃德华的额头，“烫得厉害，毯子来了就盖上，发发汗。”
毯子拿来了，朱砂给沃德华裹上。烧到后半夜沃德华开始念叨，嘴里翻来覆去说“弟弟会来找我的”“弟弟别来”“来了打不过”……灰尾在旁边听着，小声问朱砂，“他弟弟是谁？”
“还不清楚，反正他弟弟正在找他。”
“那他为什么不把他弟弟也带来？”
“他怕弟弟打不过军团。”
灰尾没再问下去了。
烧到第二天上午还没有退，沃德华意识模模糊糊的，水晶攥在爪心里发烫，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往外渗。朱砂拿暗火把水晶裹了一层，让热劲渗得慢一点。锈鳞端了热水来，朱砂拿布蘸着往沃德华嘴里滴了几滴，沃德华咽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朱砂坐在床对面守了一整夜没合眼。
烧到第二天下午退了，沃德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脊椎有一节疼得厉害，他拿爪子按了按，疼得缩了一下。朱砂翻了他后背的鳞片看了看，“脊椎有裂痕了，但不是很大。”
“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裂痕再大点你脊椎就要断了。”
“那就断了再说。”
朱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沃德华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脊椎那节疼但能走。他攥了攥爪子，掌心里有一股热劲比之前更猛，爪子尖上暗红色的光凝了一层，比第三针打完时厚了不少。“我怎么感觉我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好多。”
朱砂把册子翻开，“第四针打完了，你体内蚀影矿的耐受度又涨了一截，第五针就要剂量加倍了，你要是扛得住，以后军团那边就拿你没办法了。”她把册子合上，“但第五针不急，你先缓几天，脊椎的裂痕得养一养，裂痕没养好就打第五针，剂量加倍下去脊椎可能真的要直接断了。”
沃德华把水晶攥紧了些，“缓几天？”
“至少三五天。”朱砂站起来把针管收进盘子里，“这几天你跟着我在城里干活，但别干重活，隔离棚那边换药的活你接着干，但抬龙搬货的活就别碰了，脊椎裂痕最怕受力了。”
“行。”
朱砂走到医疗棚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刚才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念叨你弟弟，你不让他来，但又在盼着他来，你到底怎么想的？”沃德华把水晶揣回兜里，“不能让他来，他来就是送的，他肯定受不了这几针。”
“那你还念叨？”
沃德华没接话。
“行，你不说那我也不问了，但有一条，你弟弟要是真来了，你别自己扛，可以跟我说。”
“好。”
那天下午沃德华去西棚帮老龙敷药。老龙趴在干草堆上，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听说你打第四针了，烧了好几天？”沃德华蹲下来把药膏挑出来往硬壳缝隙里抹了一些，“是，烧了几天。”
“听说脊椎还有裂痕了？”
沃德华手停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医疗棚那边传过来的，灰尾嗓门大，隔着院子都听见了。”
沃德华没接话，把药膏抹完了拿爪子灌火系魔力往硬壳缝隙里带，老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手比前两天要抖。”
“毕竟我刚退烧。”
“抖着也能敷药，你这手真是稳。”
敷完药沃德华帮老龙翻了翻身，老龙趴舒服了忽然开口，“你弟弟要是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沃德华把药膏罐子收好“不让他来。”
“他不听你的呢？”
“那就把他挡在外头。”
“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
老龙笑了一下，“你果然跟你弟弟一个脾气，都是愣头青。”
沃德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我弟弟比我愣。”
“你们俩都愣。”
傍晚朱砂来隔离棚找沃德华，她爪子里捏着一张纸条，“军团那边来消息了，我把你第四针的数据报上去了，维瑟斯只回了一句话，说要给你第五针加倍剂量，打完送去大本营复核。”
沃德华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遍，“送大本营复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第五针打完了，军团要把你带回大本营做一轮测试，测完了再放回来。”
“那他们要是不放呢？”
“他们要是不放我就去要人，上回第三针我要回来了，第五针也一样。”
沃德华把纸条搁回朱砂爪子里，“第五针什么时候打？”
“等你脊椎裂痕养好了再打，得看三五天之后了。”
“不行，太慢了，军团那边催得紧，这对你不好。”
“催得紧也得养好才行，裂痕没养好然后打加倍剂量，你脊椎断了算谁的？”
“算我的。”
“算你的也不行，你在我这儿打的针，脊椎断了我怎么跟军团解释。”
沃德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沃德华躺在医疗棚的床上，水晶搁在枕头旁边，暗红色的光映在石墙上。
灰尾从隔壁床上探过头来，“你今天跟总督争什么呢？”
“就第五针的事。”
“总督说得对，你脊椎裂痕没养好就打加倍剂量，真断了怎么办？”
“断了再说。”
“你这龙怎么老说断了再说。”
沃德华把水晶攥在爪子里，“反正就是断了再说，没断就接着打。”
锈鳞从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你打第五针的时候我帮你守着，烧起来我就去给你递水。”
“行。”
“我也守着，上回第三针我睡过去了，这回不睡了。”灰尾也来到沃德华身边 双爪插在腰两侧。
沃德华把水晶攥紧了一点“好，到时候你们都来帮我。”
第二天上午沃德华去东棚给灰鳞龙换药，灰鳞龙蹲在干草堆上啃干面包，看见沃德华进来抬了抬下巴，“你脊椎还疼吗？”
沃德华蹲到他旁边，“疼，不过还能走。”
灰鳞龙把翅膀张开，“我翅膀根底下那个黑点你看看，昨天矮人师傅刮了一回。”
沃德华看了看，“嗯，刮干净了，新鳞长出来了。”
“那我能干活了？”
“还得再养两天才行。”
灰鳞龙把翅膀收了收，“你打第四针的时候我都听见你念叨了，你弟弟肯定在找你？”
沃德华手停了一下“肯定在找。”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
“不行，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来到这里肯定受不了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沃德华把药膏抹上去，拿火系魔力往里带，“等我打完第五针，总督说军团那边就拿我没办法了，到时候我再出去找他。”
“你出去找他？你出得去？”
“打完第五针就能出得去了。”
那天下午沃德华把西棚新来的两条龙挨个检查了一遍。新来的灰鳞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沃德华拿药膏给他抹了抹身上几处烂鳞，又让矮人师傅多分了半份干粮。新来的褐鳞那条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沃德华拿布条给他缠了两圈，“安心养上半个月应该就能走路了。”
“谢谢。”
“别谢，等你养好了就在这里好好干活吧。”
褐鳞龙点了点头。
傍晚沃德华蹲在医疗棚门口喝水，朱砂从总督府那边走过来蹲到他旁边，“脊椎还疼吗？”
“疼。”
“疼就少弯腰，明天开始你帮我管东区铺面的账，就是坐着干的活，不用你再弯腰。”
“行。”
朱砂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痛快。”
“反正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第五针打完之前你别出城。”
“行。”
朱砂站起来往总督府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弟弟那边，你真不让他来？”
沃德华把碗里的水喝完，“不。”
“那你第五针打完去找他？”
“对，到时候就去找找他。”
“要是找到他了呢？”
沃德华把碗搁在地上，“找到了再说。”
那天晚上沃德华把水晶一直攥在爪心里，暗红色的光在指缝里一闪一闪的。脊椎那节裂痕还在疼，但比前两天轻了些。他想起灰鳞龙说的到时候会来守着他，又想起老龙说的自己和弟弟都是愣头青，他把水晶攥紧了一点。等第五针打完，军团那边就拿他没办法了，他就出去找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