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沃德华这边。
朱砂的医疗棚在城北总督府旁边，石头墙，木头梁，棚顶上开了一排大天窗，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沃德华被带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躺了两条龙了，一条断了尾巴的在换药，一条鳞片烂了半边的在敷药膏。医疗棚角落搁着一张空床，朱砂站在床边上，爪子里捏着根针管，针管里头还是那个灰黑色的液体，不过比大本营那边的颜色浅了一些。
“来，坐。”朱砂拿针管指了指床。
沃德华在床沿上坐下来，偏了偏脖子。朱砂拿爪子按了按他后颈那块黑鳞，拿湿布擦了擦针眼周围，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沃德华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液体推得比较慢，朱砂推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接着把针剂推完。
“剂量虽然减半了，但这针下去还是会烧。”朱砂把针管搁到旁边盘子里，“烧起来的时候把水晶攥在爪子里，别松。”
沃德华从包里摸出那块暗红色的水晶攥在掌心里。头一个时辰没什么感觉，他靠在床头上盯着天窗看，从第二个时辰开始身体就烧起来了，热浪从爪子尖往脊梁骨上窜，但没前两针那么猛，像有人拿热毛巾裹住了他全身，虽然烫但受得住。水晶在掌心里发烫，跟身上的热劲对冲着，说不清是水晶在吸热还是热在往水晶里灌。
朱砂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床对面，拿爪子翻着本册子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要比前两针强点？”
“嗯，没那么抖了。”
“水晶管用的话你就留着，军团那边本来想让你扛完第三针再观察几天，我说观察个屁，我这边医疗棚比他们那破棚子强十倍，他们就没话说了。”
沃德华把水晶攥紧了一点，“我不明白，军团那边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朱砂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你想听实话？”
“你说。”
“蚀影矿虽能摁住魔力，但摁住之后龙的反应不一样，有的龙魔力被摁死了就瘫了，过几天就能慢慢恢复，恢复完了跟没事龙一样；而有的龙魔力被摁死了之后身体会自己找别的路往外拱，拱不出来就要炸鳞，如果拱出来了就会变异。”朱砂拿爪子敲了敲册子，“军团试了几百条龙了，大部分是第一种，少部分是第二种，而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就是魔力被摁住之后不瘫也不炸，过几天自己就恢复了，但恢复完之后还会比之前体质要更好一点。”朱砂看着他，“这种体质几百条龙里头出不了几条，军团那边对你很上心，想多测几轮，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规律来。”
沃德华把水晶翻过来看底面，“所以他们想拿我干什么？”
“抽血、测数据、试新剂量，具体怎么用，军团那边也没跟我说全，我也懒得问。”朱砂站起来把册子扔到旁边架子上，“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军团那边为什么盯你盯得这么紧，不只是因为你能扛针。”
沃德华抬起头。
“能扛针的龙不止你一条，大本营那边有几个老测试对象，扛了七八针还站着的也有，但你是扛完之后魔力恢复得特别快、还特别猛的那种。”朱砂走到医疗棚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军团那边有个说法，说这种体质的龙，要是再往下走一步，能装的东西比普通龙多得多。”
“装什么？”
“不知道，军团没细说，我也没细问。”朱砂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维瑟斯看你的眼神不对，他看别的测试对象是看数据，但是看你就像是在看货品，你自己最好心里有数。”
沃德华把水晶攥紧了一点，朱砂没再多说，推门就出去了。
沃德华在医疗棚里躺了两天，烧退了之后朱砂让他下床走动，别老躺着。他在医疗棚里帮那条断尾巴的龙换了回药。那龙叫灰尾，尾巴是跟变异者打的时候被咬断的，断口长好了但使不上劲，沃德华按着灰尾教的方法拿热布敷断口，灰尾疼得直抽气但也没缩。敷完了灰尾把断尾巴抬起来看了看，“行了，今天是比昨天强点，你的爪可比医疗棚那些学徒要稳啊。”
“都是在大本营棚子里练的，那边可没人管，谁要是难受了我们就互相帮着翻个身。”
灰尾把断尾巴搁回床上，“大本营那边我也待过，待了两个月，天天就吃干面包，连口热汤都没有。后来总督来挑龙，我很幸运我被挑走了，走的时候棚子里剩下那几个还眼巴巴看着我。”
沃德华没接话，把热布搁回盆里。他又帮烂鳞片的那条龙递了两回水。那龙叫锈鳞，半边鳞片是蚀影矿粉尘沾了之后没及时洗，然后烂了。锈鳞喝水的时候手都在抖，沃德华把碗端到他嘴边让他慢慢喝，锈鳞喝完后靠在床头上喘了口气，“你是新来的？”
“嗯。”
“扛了几针了？”
“三针。”
锈鳞把眼睛睁大了点，“三针还能下地走？我第二针打完躺了四天，腿都是软的。”
“总督给我减一半的剂量，所以我应该会恢复的更快一些。”
锈鳞看了他一眼，“减半那也是蚀影矿啊，看起来你体质跟别的龙不一样。”
朱砂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棚子后头给一条小个子的灰鳞龙喂水，那龙缩在墙角不敢动，沃德华把水碗搁在他爪边，退后两步蹲着等。小灰鳞龙探出爪子把碗扒到跟前，低头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你慢慢喝，我搁这儿不走。”沃德华蹲着没动。
小灰鳞龙又低头喝了几口，朱砂靠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了：“这条是上周从荒原上捡回来的，它变异了一半，鳞片炸了几块但脑子还比较清楚，要是搁在大本营那边早就给清了。我这边先养着，看看能不能把它炸掉的鳞片慢慢换掉。”
“这换得掉？”
“彻底换是换不掉，但能控制住，不会让它继续炸。”朱砂走进来蹲到小灰鳞龙旁边，拿爪子翻了一下他的翅膀根，“翅膀底下这几块还软着，再养半个月就能了，就是飞不了远的，但能飞起来就行。”
小灰鳞龙缩了缩脖子，朱砂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灰，“你倒是会照顾龙，听说是在大本营棚子里学的？”
“那边一头灰鳞龙教我怎么翻发烧的龙，这样可以让它们不会压着翅膀。”
朱砂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军团来人了，维瑟斯站在总督府门口，身后跟着两条黑斗篷。沃德华被叫到门口的时候朱砂已经在了，两条龙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暗砂总督，这条龙军团那边还有几轮测试没做完，第三针打完就该测耐受了。”维瑟斯的声音不高，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往沃德华这边瞟。
“第三针他是在我这边打的，打完了没炸也没瘫，恢复了两天就能下地走路。”朱砂把册子扔给维瑟斯，“你自己看，军团那边的大夫要是比我这边的强，你就把龙领走，要是没我这边的强，龙就搁我这儿，数据测完了我就给你送过去。”
维瑟斯翻了翻册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总督，我们军团跟你们余烬王庭可是有协议的，测试数据双方共享，但测试过程得在大本营——”
“协议上写的是共享数据，没写测试必须搁大本营做。”朱砂往前走了半步，“你要是能找到协议上写这一条，我跟你去大本营对质，但你要是找不到，那龙就搁我这儿，我暗砂城的大夫可不比大本营差。”
维瑟斯把册子合上递回来，“总督，这条龙不是普通的测试对象，军团那边对他有专门的安排——”
“什么安排？”
“这个……上面没跟我说全，只说要重点关注。”
朱砂笑了一声，“重点关注？你连怎么安排都说不明白，就想把人领走？维瑟斯，你回去跟上面说，暗砂总督问他们到底想拿这条龙干什么，让他们给个准话，要是给不出准话，龙就搁我这儿。”
维瑟斯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总督，这条龙军团那边盯得紧，你留他几天可以，但第五针打完之前得把龙送回大本营。”
“第五针打不打、什么时候打，我这边的大夫说了算。”朱砂把爪子往门口一伸，“你回去跟上面说，暗砂总督扣着这条龙做适应性测试，数据回头送一份过去，上面要是问起来，让他们来找我。”
维瑟斯没再说话，带着两条黑斗篷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沃德华一眼，那眼神沃德华认得，和大本营棚子里那些黑斗篷看龙的眼神一个样，就像在看一块肉。
朱砂等维瑟斯走远了才回头看着沃德华，“军团那边盯得紧，第五针看来是跑不掉了，但打之前你有几天可以缓缓，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在城里干活，我看看你扛不扛得住。”
“干什么活？”
“明天带你去隔离棚，就是把变异者收进来治的那个，你去帮两天忙，看看那些龙都是什么样子的，再看看我这边怎么管。”朱砂往总督府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军团那边想拿你当试验品，我这边拿你当个劳力，你选哪个？”
沃德华跟在她后头，把水晶攥在掌心里，“选你这边。”
朱砂没回头，但尾巴尖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明天早上卯时，总督府门口等着我。”
那天晚上沃德华躺在医疗棚的床上，水晶搁在枕头旁边，暗红色的光映在石墙上，灰尾从隔壁床上探过头来，“你今天跟维瑟斯对眼了？”
“没对眼，是他看我，我才看他的。”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来暗砂城，就是我刚断尾巴那会儿，他说我这尾巴治了也白治，不如截了省药。”灰尾把断尾巴收了收，“总督把他怼了一顿，总督说药我出，龙我治，你管得着吗。”
沃德华把水晶攥在爪子里，“你们总督跟军团就这么一直顶着？”
“不顶着咋办嘛？总督在边境待了十来年，军团那边管不着她，但有些事她也得让一步，比如物资、兵器，还得从军团那边走。”灰尾把脑袋缩回去，“不过她能让一步的事，她会让，不能让的，她一步都不会让。”
锈鳞从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你明天去隔离棚就知道了，隔离棚那边有个老龙，变异了半个身子，总督养了他快一年了，军团那边来了两回要龙，总督都没同意给。”
沃德华把水晶攥紧了一点，水晶在掌心里发着烫，暗红色的光映在指缝间。他想起朱砂白天说的那句话，那句能装的东西比普通龙多得多，装什么，朱砂不知道，维瑟斯没说，但维瑟斯看他的眼神他记住了。
他闭上眼，把水晶贴在心口上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