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镐的板车走到半路,右边车轮磕在一块尖石上,轮轴裂了。
板车往右一歪,沃德华差点从车上滚下来。铜镐跳下车看了看轮轴,拿锤子敲了两下,裂得更大了。“完蛋了,车轴断了,得换轴,现在我也修不了了”
“那我们离熔炉城还有多远?”奥伦斯问。
“走路的话,大半天。”铜镐蹲下来又看了一眼轮轴,把锤子收进工具袋里,“板车是不能坐了,你俩先走,我在这儿看着车,石牙他们押着黑斗篷在后面,等他们到了就让他们帮我抬。”
奥伦斯转头看沃德华,沃德华从板车上爬下来,脚一沾地就打了个晃,胸口那片黑鳞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站了两秒,稳住了,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喘了两口,爪子撑着膝盖。
“哥哥,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我走得动。”
“你胸口黑鳞又扩大了,铜镐大叔说这个可拖不得。”
“我说了我走得动。”
沃德华又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碎石地上。他撑着短刀想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奥伦斯跑过去扶他,被他拿胳膊挡开了。
“别扶,我自己来。”
“你都站不起来了。”
“站得起来。”
“你站了三次了,可三次都跪下去了,别再嘴硬了。”
沃德华没接话,他跪在碎石地上喘气,胸口那片黑鳞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爪子攥紧了又松开,奥伦斯蹲在他旁边,没再伸手扶,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一会儿,沃德华说:“你走吧,回去叫铜镐修好车再来抬我。”
“铜镐的板车轴断了,他自己都走不了,石牙在后面押着黑斗篷,大家都走不开。”
“那你先回去,到了城里叫林卡来。”
“我走了以后,你一龙就在这儿趴着?”
“我可以找个地方躲着。”
奥伦斯看着他哥,沃德华趴在地上,暗红鳞片被灰土糊得灰扑扑的,胸口那片黑鳞扩到了肋侧,边缘发黑,他喘气的时候胸口一鼓一鼓的,喘得又急又浅。
“我来背你。”奥伦斯说。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你可是比我小。”
“小也背得动。”
奥伦斯蹲下来,把沃德华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搭。沃德华还想挣,挣了一下没挣开,被奥伦斯硬拽上了背。他趴上去的时候胸口贴到奥伦斯的后背,黑鳞冷得奥伦斯打了个哆嗦,但奥伦斯没吭声,把他往上颠了颠,背稳了。
“你胸口可真凉。”奥伦斯说。
“这可是蚀影矿的诅咒,凉了好几天了。”
“疼不疼?”
“不疼。”
“骗龙。”
沃德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奥伦斯背着他往东走,沃德华比他重了快一倍,压得他每走一步都得咬牙。他试着拿风元素在两人身下托了一层,托力不大,但够把沃德华的体重分掉三成,沃德华感觉到了,闷闷地说:“你在拿风托我。”
“这样省力。”
“以前没见你使过。”
“毕竟以前没背过你,这背东西跟托东西一个道理,风从底下托着,省力。”
沃德华沉默了一阵,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奥伦斯。”
“嗯。”
“那天我说‘没有我你早就死了’那句话……我其实不该说的。”
奥伦斯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我当时就是急了,留个字条以后就去了晶歌森林,我追了一天一夜,翅膀都跑裂了,找到你的时候结果看到你蹲在那儿画图,跟没事龙似的,我当时心里又气又急,就说了那句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急的,你每次急了就都会说难听话,小时候克罗欺负我,你急了也说难听话,但说完了还是挡在我前头。”奥伦斯把他往上颠了颠,“你说话难听归难听,但你没不管过我。”
沃德华趴在他背上,没吭声。
走了一段,奥伦斯又说:“那天在碎石坡,你冲进来帮我挡了黑斑,然后你翅膀被炸酥了,回去削了十几片鳞,你却没跟我说疼。”
“削鳞不疼。”
“骗龙!削鳞最疼了!我在旁边看着你削的,你削一片就龇一下牙。”
沃德华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你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我以为你没看见。”
“你什么事我都看得见,你当我天天在铺子里画画就看不见你了?”奥伦斯喘了口气,把他往上颠了颠,“你翅膀上的口子还没好利索,今天回去之后林卡大叔给你上药,你别再躲了。”
“我没躲。”
“你上回上药的时候躲了,林卡大叔追着你满铺子跑。”
“……那是上回。”
“那这回别躲。”
沃德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和人类相比我都十一岁了,结果上药还在躲。”
“你三岁上药也躲,那时候妈妈追着你满巢穴跑。”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记性好,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替我挡克罗的爪子,鳞片都碎了好几片,妈妈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满巢穴跑,最后还是爸爸把你按住的。”
沃德华趴在他背上,又笑了一声,“那时候你才三岁,记这么清楚。”
“三岁记的事多了,我还记得你偷偷给我送肉干,克罗发现了打你,你回来的时候鼻子都青了,还骗我说是摔的。”
“那是真摔的。”
“摔能摔出个爪印出来?”
沃德华不说话了。
奥伦斯背着他走了一段,前面是个缓坡。坡上的碎石被荒息吹得光溜溜的,踩上去直打滑。奥伦斯停下来看了看,爪尖对着坡面放了一串雷弧,雷弧劈在碎石上炸开几道槽,露出底下粗粝的岩面,他踩着槽往上走,不打滑了。
“用雷劈路?”沃德华在他背上看着。
“嗯。”
“你刚才说风托、雷劈路,你还会什么?”
“多了,用火烤东西,用冰铺平地,什么好用用什么。”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元素能力用熟练的?”
“都是自己琢磨的,然后在矿区摸矿脉的时候试出来的。”
走到坡顶,奥伦斯停下来喘气,他出了一身汗,浅灰色的毛湿得一绺一绺的。沃德华从他背上滑下来,靠着坡顶的矮岩坐下来,咳了两口,咳出来的东西带暗红丝。
“哥哥,你饿不饿?”
“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就那个什么朱砂给的那点肉感觉根本不顶饿。”
奥伦斯蹲下来,爪尖按在地上,毛感知往四周推,推了百步摸到矮岩后面有活体在动。他把土元素翻起来堵了岩鼠洞口,又铺了层薄冰在洞边上,岩鼠踩上去打滑,翻了两个跟头。他冲上去一爪子按住,拎着尾巴提起来。
“喏,有岩鼠,你想吃生的还是烤的?”
“烤的。”
奥伦斯把岩鼠搁在地上,爪尖射了道细火舌把毛烧干净了,翻面烤到焦黄,拿短刀剖开掏了内脏,切成两半。沃德华接过一块咬了一口,三口两口就啃完了,然后把另一块也拿过来吃了,吃完了拿爪子抹了抹嘴。
“确实比肉干强。”
“咱们歇一会儿再走吧。”
沃德华靠着矮岩歇了一阵,吃了东西之后脸色好了一点,但也就是从灰白变成浅灰,他试着站起来,站起来了,腿还在抖。
“哥哥,你刚才说那天不该说那句话。”
“嗯。”
“我也有不该说的话……”奥伦斯把短刀收进工具袋里,“我说你‘谁也不爱,只是怕自己没价值’,这句话我也不该说。”
沃德华看着他。
“那时候我太生气了,你管我管得太紧,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连出门倒个垃圾你都跟着,所以我气得不行,就说了那句话,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那还走?”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当时听了那句话,就觉得……我好像真的白忙了,我从小到大护着你,替你打架、替你挨揍、替你跑腿,你说我谁也不爱,就觉得我这些年全白干了,脑子一热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没走多远就后悔了,但已经走了,拉不下脸回去。”
奥伦斯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脸皮可真薄。”
“你脸皮厚?”
“当然厚,你看我留字条偷跑被抓了,照样跟你说话。”
沃德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了两声,咳得胸口黑鳞一抽,奥伦斯伸爪给他顺了顺背。
“走吧,天快黑了。”奥伦斯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沃德华这次没犟,趴上去了。奥伦斯背着他往坡下走 走到坡底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干河沟,河沟对面是一片矮岩区,奥伦斯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龙。”
“有多少?”
“五条,其中一条是灰白色的,矮壮,手里攥着黑铁棍,应该是是那个跑掉的矮壮黑斗篷。”
沃德华把短刀抽出来,抽到一半手就抖了,他把短刀插回腰里,“……我打不了了。”
“我知道,你躲着就行,我去打。”
“你怎么打?”
“不打正面,我可以从沟底摸过去,堆土绊左边三个,换雷劈右边两个,劈完就跑。”
“行,那你记住,打不过就跑。”
奥伦斯找了个凹进去的壁窝让沃德华躲进去,翅膀收拢了挡在身前。然后他从沟底摸过去,堆土、换雷、铺冰,打了一阵很快就清完了,有三条跑了,矮壮那个给磕晕了。他跑回来扶沃德华,两龙过了河沟往东走,走了半个时辰碰见凯基带着石牙赶上来,凯基脊椎上的火苗窜得老高。
“你俩打完了?我回去找石牙的工夫你俩就把仗打完了?”
“打完了,虽然我哥打不了,都是我一个龙打的。”奥伦斯把沃德华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凯基凑过来看沃德华的胸口,看了一眼就皱眉头,“黑鳞扩得更厉害了,得赶紧走。”
四龙加快脚步往熔炉城赶,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城门口,走到铁匠街南头,林卡正蹲在铺子门口等,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把烟袋掐了。
“快进来,我已经把药熬好了。”林卡把门推开,“沃德华你先坐下,把胸口亮出来。”
沃德华在炉子边上的凳子上坐下来,林卡看了一眼黑鳞,脸上的褶子深了一层,“扩得比我预想的快,这药膏三天清不干净,得五天才行,这段时间你哪儿也别去了。”
沃德华点了点头,没犟。
奥伦斯蹲在旁边,“林卡大叔,之前那七个幼龙呢?”
“在后院呢,都活着。”林卡把药膏涂上去,“明天北头肉铺有趟货要拉,奥伦斯你去,让你哥歇着。”
“行。”
那天晚上沃德华趴在铺子后间的干草垫上,奥伦斯给他缠布条,缠完了沃德华忽然说:“你今天背了我一路。”
“嗯。”
“累不累?”
“累,你沉死了。”
“那你明天还背不背?”
奥伦斯把布条打了个结,“背,谁让你是我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