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被押着走了两天。
五条龙轮班押他，白天走，晚上也走，只在半夜歇一个时辰。他两只前爪被黑刺串了皮绳，绑得死死的，翅膀也被绳子缠了两圈，收得展不开，胸口被光团按过的地方一直在发冷，蚀影矿的诅咒顺着鳞片缝往里头渗，夜里冷得他打哆嗦。头一天晚上他还能咬牙扛着，第二天下午开始发低烧，走路的步子发飘，押他的黑斗篷嫌他走得慢，拿黑铁棍在他后背上杵了一下。
“走快点！”
沃德华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了没倒，后背被杵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跟胸口的冷正好凑成一对。他闷着头接着走，拿眼睛扫路两边，这条路他走过，正是去据点救那七个幼龙的时候走过，再往前他跟铜镐跑货的时候也走过。路两边的矮岩、矮岩后面的枯草坡、坡底下那条干河沟，他都认得。灰白脸押着他没走大路，走的是矮岩后面那条小道，绕来绕去，但大方向是往西。
灰白脸走在最前面，不怎么说话，底下四条龙轮流看管沃德华，其中一条瘦高个儿的龙话多，走着走着就凑过来看一眼沃德华的胸口。
“唷，还活着呢？”瘦高个儿对灰白脸说，“都两天了，胸口那块的鳞都黑完了，龙居然还没倒。”
灰白脸没回头，“别废话了，到了地方自有上面的龙处置。”
“上面要这种干什么？沾了两次矿没死，看着是硬，但也活不长，蚀影矿的诅咒拖久了，要么死，要么疯，留他干什么？”
“上面有上面的道理，你少问。”
瘦高个儿闭了嘴，另一条矮壮的黑斗篷接了话：“我听说上面想要一种能扛住蚀影矿的身子，据点里试了好几条了，都死了，这条扛了两回没死，上面肯定想拿他试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往里头灌墟的东西，灌进去了如果不死，那就是新的容器。”
沃德华听着，没吭声，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处旧矿区的废矿洞。洞口比上次那个据点大得多，门口站着四条黑斗篷，见了灰白脸都点头。灰白脸把沃德华往洞里一推，让人把他押进去。
洞里比外面看着深，走了好一阵才到地方。沃德华一路上拿眼睛扫，看见洞壁上有好几条岔道，每一条都有黑斗篷把守。越往里走，墙上的苔藓灯越亮，到最后那段路干脆没灯了，洞壁上嵌着一种发暗红色光的矿石，照得整条洞都是暗红色的。沃德华的胸口一靠近那种矿石就冷得更厉害，他大概猜出来那是什么。
是蚀影晶，整条洞都是蚀影晶。那些暗红色的矿石嵌在洞壁里，一块一块地发着光，把洞壁照得通红，连地面上的碎石都映成了暗红色。
洞的尽头是一个被挖空的大厅，大厅正中间搁着一块黑黢黢的大石头，石头表面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纹路里头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那光流动得慢，一明一暗的，看着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石头周围的空气比别处冷，沃德华一进大厅就打了个哆嗦。
石头旁边站着几条龙，其中一条沃德华没见过，但从灰白脸的态度能猜出来——灰白脸一进大厅就单膝跪下了，叫了声“总督”。沃德华打量了她一眼：暗红砂色鳞片，是头魔龙，体型比他见过的军团士兵都大一圈，龙角粗壮，尾巴尖上有一圈旧疤。她站在石头旁边，暗红砂色鳞片在暗红光里看着发沉。她旁边站着条穿灰斗篷的龙，灰斗篷底下露出半张脸，脸皮是灰白色的，跟灰白脸一个色，但眼睛不是黑石子，是一双暗红色的竖瞳。
灰白脸把沃德华推到大厅中间，单膝跪下，“总督，龙带来了。”
朱砂看了沃德华一眼，沃德华被绑着两只前爪、翅膀缠着绳子，胸口一片黑鳞，还站得直挺挺的，没有跪下。
“给他松绑。”朱砂说。
灰白脸愣了一下，“总督，他——”
“我说松绑！”
灰白脸站起来把沃德华爪子上的皮绳割了，翅膀上的绳子也解了。沃德华活动了一下爪子，翅膀没敢展开，怕扯到胸口那片黑鳞。
朱砂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伤，“沾了两次蚀影矿，居然还没死。”
“那是我命硬。”
朱砂嘴角动了一下，“他们跟我说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夸张了，这两天路押回来，胸口都烂了一片，还能站得直挺挺的，行！没白费我让他们跑两趟。”
沃德华没接话，他盯着朱砂看了两眼，把她的样子记住了，灰白脸是干活儿的，朱砂是管事的。
“命硬的龙多了，沾两次矿没死的可没有多少。”朱砂往那块黑石头方向偏了偏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蚀影晶。”
“比蚀影晶还深一层的东西，这是墟留下来的核，整个洞里的蚀影晶都是从这个核里长出来的。”朱砂拿爪子在黑石头上敲了一下，石头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上头要你，不是要你的命。上头要你这种沾过矿还活着的龙，你能扛住蚀影矿，就说明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跟别的龙不一样，上头想看看那是什么。”
沃德华没接话，他盯着那块黑石头，胸口那片黑鳞一抽一抽地疼。
朱砂旁边那条灰斗篷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个老龙在说话，“你胸口那片黑鳞，碰一下试试。”
沃德华没动，灰斗篷自己走过来，伸出一只灰白色的爪子，往沃德华胸口那片黑鳞上按了一下，沃德华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灰斗篷按得紧，没退开。
“疼！”灰斗篷收回手，“疼就对了，蚀影矿的诅咒在吃你的鳞片，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天，那一片鳞就都保不住了，再过二十天，底下那层肉就保不住了，再过一个月，你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死不了。”灰斗篷慢慢地说，“蚀影矿要不了你的命，它只会让你越来越弱，越来越疼，疼到最后你自己求死。”
沃德华把牙咬紧了。
朱砂在旁边看着，没插话，灰斗篷往黑石头方向抬了抬下巴，“但有个法子能让你不疼，你去碰一下那块核，就碰一下。”
“碰了会怎样？”
“碰了，蚀影矿的诅咒就会跟核里的能量合上，疼就会慢慢消，力气还会长，胸口那片黑鳞也会慢慢恢复。”灰斗篷顿了顿，“但你身上会多一样东西，核里的能量会往你身体里渗，能渗多少，看你扛不扛得住，扛住了，你就比现在强，要是扛不住——”
“扛不住会怎样？”
“会跟那些光团打中的龙一样，倒在地上抽，抽完了就死。”灰斗篷的语气很平，“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沾了两次矿没死，你多半扛得住。”
沃德华盯着那块黑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石头表面的暗红光慢慢流着，看着挺温和。他胸口那片黑鳞在疼，疼得他站直了都得咬牙。
“我不碰。”他说。
灰斗篷没催他，朱砂在旁边挑了一下眉，“你不碰？你胸口这片鳞再拖下去要烂穿了。”
“烂穿就烂穿。”沃德华把目光从黑石头上移开，“你们想让我碰这东西，肯定不是为我好，我碰了，你们就多一条听你们话的打手，我才不碰，你们顶多就关着我。”
灰斗篷沉默了几秒，收回手，“行，你不想碰，那就把你先关起来。”
朱砂一挥手，灰白脸把沃德华押着往大厅后面走。后面还有一条岔道，走了几十步是个小洞，洞里有铁栅栏。灰白脸把沃德华推进铁栅栏里，锁了门就走了。
沃德华蹲在铁栅栏后面，把胸口那片黑鳞摸了一下，还是冷，还是疼，但他没碰那块核，没变成别人手里的打手。
铁栅栏外面的岔道上有脚步声，沃德华抬起头，看见朱砂站在岔道口。
“你想清楚了？”朱砂问。
“想清楚了。”
“碰一下核，你身体就不疼了，力气也大了，还能把它们打回去，你要是不碰，你就在这儿烂着，你弟弟在外面找不到你，也救不了你。”
沃德华没接话。
朱砂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明天会再来问一次。”
“问多少次都一样！”
朱砂没回头，“那就问到你碰为止。”
铁栅栏的门又锁上了，沃德华蹲在栅栏后面，把后背靠在洞壁上，洞壁是蚀影晶的，靠上去就冷得他一哆嗦。他把翅膀收拢了，尽量不挨着洞壁，胸口的黑鳞还在疼，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在栅栏里蹲了大概一个时辰，听见岔道外面有说话声，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尖，能听个大概，是朱砂和灰斗篷在说话。
“他不肯碰。”朱砂的声音。
“不急。”灰斗篷的声音，“关几天，让他疼几天，等疼得受不了了自己就会碰，他要是再不碰，我给他喂点东西，不碰核也能把能量灌进去，就是慢一点，我慢慢灌，灌它个十天半个月的，他肯定扛不住。”
“上头的期限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他那么能扛，让他扛半个月，看他扛不扛得住。”
沃德华把这段话记在心里，他把爪子攥了攥，攥完了松开，活动了一下被皮绳绑了两天的爪腕，爪腕上勒出两道红印，但不碍事。他往铁栅栏外面看了一眼，岔道口有一条黑斗篷在把守，背对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铁栅栏的锁，仅仅只是普通铁锁，锁头不粗，他要是能弄到一根硬一点的铁丝，兴许能捅开，但他手上没铁丝，爪子上也没藏东西，短剑又被缴了，灰烬给的那把短刀还在熔炉城林卡铺子里。
他把后背靠在洞壁上，忍着冷，闭上眼睛。疼归疼，但脑子还能想事。灰白脸五条龙把他押过来走了两天，说明这个据点离熔炉城至少两天路。奥伦斯发现他没回去，肯定会找，林卡、铜镐、布伦、卡里克，都会帮着找，但找过来打不打得过，这就不好说了。这个据点比上次那个大，光洞口就有四条龙把守，里面岔道好几条，龙有不少。
他得自己想办法。
那天夜里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栅栏外面的黑斗篷换了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他听见两条黑斗篷在嘀咕，说灰白脸明天要带龙回西边那个小据点，把剩下的东西搬过来，沃德华把这条也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朱砂又来了。这回灰斗篷没跟来，朱砂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小袋肉块。
“吃吧。”
沃德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你放心，没毒，我要是想毒死你，用不着费这个劲。”朱砂把肉块从栅栏缝里塞进来，搁在地上。
沃德华把肉干捡起来，闻了闻，确实没异味。他撕了一小块嚼了，咽下去，又撕了一块。
朱砂看着他吃，没说话，等他把一小半肉块啃完了，她才开口，“你弟弟叫奥伦斯对吧？”
沃德华嚼肉干的速度慢了一拍。
“拥有能控制全元素能力的毛龙，也就八岁半，就是铁匠街林卡铺子里那条。”朱砂靠在栅栏外面的洞壁上，“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沃德华没接话。
“灰白脸昨天回去搬东西的时候打听到的，你们铁匠街就那么大，一条特别的毛龙在铺子里修东西，谁不知道。”朱砂把爪子上的灰弹了弹，“你弟弟在找你，你猜他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是带着龙打进来，还是自己一条龙来换你？”
沃德华把手里剩下的肉干放下了，“我警告你！你别动他！”
“我也没打算动他，毕竟上头要的是你，你只要去碰那个核，你弟弟就安全了，你要是不碰，上头迟早派龙去找他，你弟弟可是拥有全元素的毛龙，比你还特殊，上头对他有兴趣得很。”
沃德华把爪子攥紧了，朱砂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