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翼文集关于某一场巨龙集会的一个故事

2026 夏季 · 第 17 章

关于某一场巨龙集会的一个故事

龙翼文集 翼爪龙联 本章 10,409 字

——Rekter

(某处,某次巨龙的集会上)

一只被称作泽尔的,某位面的灰龙【据称:任何龙在修习并且常年受到空间魔法的影响后,其体色,甚至遗传体色会逐渐向灰色无限趋近】打了个哈欠,爪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那杯冒着寒气的蓝色液体——嗯,气泡饮料,发光莓果酿制的,土法子做的还得现煮沸的那种,酸到大概可以让龙掉渣,但好在对于泽尔来说,空间魔法有的是手段给他快速降温,只是得回想一会儿什么地方冷的刚刚好。说实话他这次备货备得挺充裕的——空间折叠储物嘛,塞了小半个微型位面(本质上也就是七八个它的身高的一个正方形空间)进去的莓果汁原浆,加上几个不同位面冷链运来的可食用低温/超低温物质,这量按单龙来算远喝不完,就算给身边几个老友一起上,也绰绰有余。当然,“几个老友”这个前提很快就不成立了。

“所以我就说嘛,”他眯起那双在其它巨龙看来能倒映出无数位面星光的竖瞳,扫视了一圈围坐在身边的几个老友——这会儿还没什么旁的龙凑过来,就那么五六条上了年岁的龙,懒洋洋地散坐在灰龙周围的岩石上,各自占着一块还算凉快的地方。

壁炉里跳动着某个混蛋龙异想天开想体验【在夏天叠加夏天】的快乐而从火元素位面《偷来》的永恒之火【当然,《被偷走了永恒之火》的火灵在当时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开心,毕竟火灵们也是有夏天的,火元素多到老牌火灵们都晕火不说,永恒之火爆发的时候搞得整个未免元素熵都跟着升高,这熵一升高,越大,越强的火灵反而越容易直接就原地散成火元素了。当然小火灵们也容易莫名其妙的就变成大火灵了】,这火将灰龙周身那些仿佛流动星空般的鳞片映得忽明忽暗,周围的空气热到扭曲,在场的红龙甚至舒服到眯起双眼。

最先受不了的是白龙——喜寒龙族在这温度下约等于被架在火上物理烧烤,尤其是白龙,于是七条白龙自发组织了一支调查队,带着勘查工具和记录用的石板,雄赳赳气昂昂地打算把这桩“盗火案”查个水落石出。“在夏天叠加夏天这种蠢主意究竟是哪个乐子龙出的”——这是他们最初的动力。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调查笔记,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办龙命案。

几条老友伸长脖子,年长的则甩了甩尾巴,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或者哼声。角落里,一头蜷缩着的青铜龙有点受不住灰龙的停顿,瓮声瓮气地嘟囔:“快讲完,别卖关子。”

【其实青铜龙更受不住的是温度——他脚底下的岩石已经被壁炉里那团永恒之火烤到可以煎某些稍微耐热一些的蛋了,当然龙不煎蛋,但这个温度差让他回忆起了上次误入某个住在沙漠的红龙领地时被莫名其妙热到离大谱的黏红沙土烫到爪子的不愉快经历。他已经悄悄把尾巴挪到第三块位置了。】

灰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并不算锋利、却泛着奇异空间涟漪的牙齿。他举起爪子,在空中随意一划。那一小片空间就像被揉皱的纸,然后缓缓展开,化作一面模糊的、映着覆雪松林与雪山的位面,不少热意散去了那个位面。

当然,这只灰龙额外花了两秒钟,在心里默默的祈祷那片区域的生灵们最好能有点什么手段来解决莫名其妙出现的的龙造厄尔尼诺现象。

“那地方是片连精灵猎人都懒得踏足的密林,终年瘴气弥漫,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后只剩下幽绿色的鬼火。就在这片林子里,一颗被遗弃的、通体冰凉漆黑的蛋,据他所说,嗯,在某一个雷雨夜裂开了。

里面爬出来的小家伙,也就是那时候的他,瘦得像条蜥蜴,鳞片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该是什么颜色。他的父母大概也是属于离谱的那一类,出来远足,随手把他丢在了离巢穴几千公里外的地方,然后硬是给他弄丢了。这小家伙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啃食腐肉的乌鸦,第二眼是暴雨中轰然倒塌的枯木。虽说算是糟糕的龙生起点,但好在他最原始的本能还在,所以也还活得下去。“

灰龙喝了一口那冒着寒气的气泡饮料——这玩意儿他虽然在空间折叠里塞了小半个微型位面的存货,但原本也就是给自己和身边几个老友备的量,自从永恒之火把洞穴内的室温拉高到红龙都觉得“诶,有点不要太舒服”的程度之后,几头喜寒的巨龙就开始悄悄往灰龙这边缓缓蹭去,嗯,体面的一丝丝的蹭了过去,震感对于蚂蚁来说大到“只是”它要拿的东西自己在动而已。

【此刻,白龙调查队的七条龙里,已经有两条“调查”到了灰龙旁边——准确地说,是他们的爪子“不小心”碰到了那杯发光莓果汁所在的岩石台,然后就很不好意思地蹲在那儿不走了。领头的白龙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假装没看见。】

这一只两只蹭过去不要紧,只是这几只龙旁边几条原本各唠各的龙瞧见了——好家伙,那边怎么聚了一圈?在凑什么热闹?龙这物种的从众心理跟猫差不多,看见有龙扎堆就非得过去看看。于是一条带动两条,两条带动四条,没过多久,灰龙身边就从五六条老友变成了几十条龙的小圈子,而且还在持续膨胀——远处的龙伸长脖子张望,近处的龙干脆把尾巴盘好坐下来了。等灰龙注意到的时候,听众已经从几个老友扩到了大半个大厅,上百头龙里有大半都在往这边凑。

他自然也是读的懂空气的,便从空间折叠里又掏出几大桶莓果汁原浆来,现兑现冰,分给了凑过来的龙们——小半个位面的存货听着唬龙,但上百头龙每龙一口也就去了小半,这玩意儿在当前室温下已经堪称战略物资了——便继续讲道:“你们想想,一条刚出壳的龙崽子,连自己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营养不良到鳞片褪色,还要在那种鬼地方活下来……嘿,他自己后来跟我说,头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喷火,是怎么在被大型猛兽追击时钻进树洞里装死。第二件事是怎么分辨哪些野果吃了不会拉肚子拉到虚脱。”

灰龙又划了一爪——但这回不是往哪丢热量,而是捏出个巴掌大的子位面来。说“子位面”其实有点抬举他了,更像是把一小团空间折叠成一个微型的舞台沙盒,往里面灌入记忆和位面法则的残片,让它自行重构出当时的光景。沙盒里的活体角色并非真正的角色——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只是空间魔法忠实复刻出来的投影,但栩栩如生到连一根毛发的走势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个巴掌大的盒子在灰龙爪心里缓缓放大,悬浮到大厅中央。经过那头黑龙本龙验证过重构与记忆无误的画面,率先在盒子里浮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龙正缩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下,小心翼翼地舔舐自己前爪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他的眼睛很大,瞳孔警惕地收缩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浑身绷紧,尾巴尖不安地颤动。

————“然后,某一天,他的光来了。”

画面流转。沙盒里的光景变了——一个人类女孩,穿着明显昂贵但被树枝划破的丝绸裙子,气喘吁吁地拨开灌木丛,然后愣住了,和同样愣住的小黑龙大眼瞪小眼。

“那女孩是离家出走的,”灰龙竖起一根爪子,“人类的亲代关系通常十分的封闭且严苛,叛逆期嘛,你们也懂,说来倒去哪个智慧种都是那点破事。这个是出走型的,她跑到林子里迷了路,饿了两天,看到一条黑乎乎的小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你们猜怎么着?她从裙兜里掏出一块压碎了的蜂蜜饼干,掰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小黑龙当时根本不知道“善意”是什么。他只闻到那饼干的气味陌生又香甜,饥饿战胜了一切。他试探着伸出舌头,飞快地卷走那半块饼干,然后窜回树后,一边警惕地盯着女孩,一边用爪子护着饼干小口小口啃。女孩笑了,蹲下来,又往前递了递剩下那半块。

“后来那段日子,大概是那条黑龙幼生期里唯一称得上‘亮色’的时光。女孩隔三差五偷偷溜进林子,给他带吃的,给他唱歌,用那种人类小姑娘特有的、带着点傻气的温柔对待他。那小崽子哪见过这个?甚至因为营养不良无法入睡,连传承记忆都还没觉醒,脑子单纯得很。他觉得这个两脚兽散发着好闻的气味,爪子和牙齿都不锋利,但声音好听。于是,当有一天女孩红着脸,用从某本捡来的破书上学到的‘仪式’,对着他结结巴巴说要‘私定终身’的时候,这傻龙居然点头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一头红龙不屑地喷出一缕烟:“跟人类私定终身?他当时怕是连'终身'是多久都不知道。”【这缕烟在离开红龙鼻孔的瞬间就迅速消散了,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微弱,而是因为周围空气的温度已经逼近了红龙体表停止主动取热的临界点——简单来说,这条红龙所在的位置已经热到连他喷出来的烟都觉得“算了,太热了,不想存在了”,然后等离子化了。这头红龙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觉得今天的体感格外舒适,甚至在吐槽的时候还在咪咪着眼睛享受着这炙热的空气。】

灰龙摊摊爪子:“谁说不是呢。但那时候他就是觉得,嗯,这个感觉好,甜甜的,像那种蜂蜜饼干。他不懂什么叫孤独被填满,只知道女孩离开后,他会守着那棵树发呆等下一回……嘛,不过,好景不长。女孩的家族毕竟是有些势力的,派出了一些人类里面的高手,找到了林子里。”

沙盒里,赫然可见这群私军盔甲锃亮,剑拔弩张,武器上各个都沾着血,小黑龙吓得鳞片都炸起来了,他闻到了那些金属和人类汗水,各类兽血混合的、充满威胁的气味,完全不敢露头。女孩被半强迫地带走,回头拼命朝他喊着什么——沙盒投影没有声音,但看她张嘴的口型和拼命挣扎的架势,大概是在喊“我会再来的”之类的话。“据他说,”灰龙在一旁补了一句,“她喊的是'我会再来的!等我!'”

围观的龙群里传来几声不以为然的哼声——人类的各种军队嘛,龙族都熟得很,在场的众龙里,谁还没被某种规模太大的追过几回不是。一头上了年纪的铜龙甚至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大概是觉得这画面勾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但他没说话,只是把尾巴往身下又卷了卷。【此时,我们敬业的白龙调查队还剩五条在“岗位”上——另外两条已经彻底拒绝“上班”,蹲在灰龙旁边喝发光莓果汁了。而剩下的五条里,有三条的脖子明显朝着沙盒的方向伸长着,石板上的笔记停在了半句话上。领头的白龙正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拽回来,用爪子敲了敲自己石板上的调查进度表,但收效甚微——其中一条甚至回头问他“等等,那女孩后来真的来了吗?”领头白龙深吸一口气,在石板上添了一行:“调查员士气持续下降,疑似与讲故事环节存在正相关。”】

沙盒里的画面快进了一截。女孩确实来了——只是频率从三五天一次,变成一两个月一次,而且每次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与此同时,小黑龙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化着:他的身形拔长了,鳞片开始泛出隐约的黑色光泽。画面里,他第一次对着岩石张嘴,一团带着强酸腐蚀性的黑色雾气喷出来,岩石表面“滋滋”作响。血脉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告诉了他答案——他是一头黑龙。

“也就是从那会儿起,”灰龙接过话头,“他看懂了那些散落在森林各处的、被盔甲和武器环绕的龙族尸体是怎么回事。”

“那个位面的龙群传承记忆里有一段特别清晰,”灰龙插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大厅里的龙都听见了,“就是关于'骑士'的。这帮人类里面有一部分专门和龙打交道的——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穿一身铁皮,拿着专门对付龙族的武器,专门挑幼龙和青年龙下手的。”他顿了顿,用爪尖敲了敲杯壁,“同时也是大多数位面里造成幼龙和青年龙死亡的榜首因素,我想在场各位大部分龙的传承记忆里也应该写得明明白白。”

这回大厅里安静了些。有几条龙交换了一下眼神——龙息觉醒对龙族来说是个分水岭,在场的每条龙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喷出龙息时那种血脉认祖的感觉。一头银龙歪了歪脑袋,目光在沙盒的画面和灰龙之间来回扫了扫,似乎在等下文。

沙盒里的画面继续流转。女孩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画面里,每一次,身上那种属于“战士”的气息就浓一分——她开始佩剑了,开始穿着轻便的皮甲了,手腕和脚踝的茧子肉眼可见地厚了,眼神也从当初那个傻乎乎的逃家大小姐变得锐利而坚定。而青年黑龙——现在该这么叫他了——把这些变化全看在眼里。画面给了一个特写:他每次见到女孩时,尾尖都忍不住微微抽动,瞳孔在渴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收缩。

“哦,不妙。”角落里有条龙低声嘟囔了一句。旁边的几条龙也慢慢收起了之前看热闹的松弛姿态——他们看出来了,这个走向不对。两条龙甚至下意识地把目光从沙盒上移开,瞥了一眼灰龙的表情,但灰龙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杯子继续往下讲。【白龙调查队这边,情况也不太妙——不过不是故事走向的那种不妙。七条白龙里还在正经执行调查任务的只剩领头的那个了。剩下的六条:两条在蹭冷饮,两条在听故事听到入神,还有两条干脆热到性情上头,趴在地上把石板当了扇子扇风。领头的白龙环顾四周,发现似乎只剩自己孤身一龙还在满地寻找线索,获取证词了,脖子上的石板沉得像块墓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舍得放下——那是他今天刻到第六十三行的调查笔记。】

终于,那个下午来了。阳光透过熟悉的树冠洒下斑驳光影,女孩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他因为营养逐渐跟上而变得魁梧的身形,开口了。沙盒投影没有声音,但灰龙替她复述了出来——

“我想成为龙骑士。”

沙盒里,黑龙浑身一僵。灰龙暂停了画面,回头冲大厅里的龙们解释道:“你们注意到了吗——这女孩说的是'龙骑士'。”他用爪尖在空中划了划,把这个词拆成两半。“人类语里的'龙骑士','龙'是生物类型,'骑士'是职业,听起来挺浪漫,对吧?但这个词原样映射进龙族语系,意思就完全变了。”

大厅里几条龙皱了皱眉。灰龙继续道:“'龙'不变,还是生物分类。但'骑士'这个词——在咱们龙语里它不是职业,是阶级,是人类社会里的一种特定阶层。更关键的是,龙族传承记忆里凡是标注为'骑士'的条目,几乎全跟猎杀幼龙、屠龙、拆巢穴挂钩。”他顿了顿,“所以龙语里的'龙骑士'直译过来,差不多就是——'专门对付龙的人类武人阶层'。这词在龙语里本身就是个敌视型词汇,带着血腥味儿的。”

角落里有条龙低声“嘶”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咬了舌。

“但你们猜怎么着,”灰龙话锋一转,“这女孩真正想说的那个意思,龙族里是有对应词儿的——'伴龙战士'。'伴龙'是类型,'战士'是职业,合在一起,意思是跟龙并肩作战的伙伴。”他指了指沙盒里僵住的黑龙,“可惜她用的是人类语的'龙骑士',而这头黑龙的传承记忆刚觉醒没多久,满脑子都是'骑士=杀龙的'。所以当这女孩一脸憧憬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浑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画面恢复了。黑龙盯着女孩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或误解的痕迹。但没有。女孩很认真,眼里带着一种炽热的憧憬。

误会就这么扎根了。但他不敢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灰龙的声音压低了些,沙盒里的画面也跟着变得有些沉重,“长到女孩不安地往前挪了一步。就是这一步,大概算是踩断了这家伙绷紧到了极限的某根弦。黑龙往后退了整整三大步,巨大的爪子把地面的苔藓都给刮起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拒绝了她。”

“理由嘛,”灰龙摇了摇头,“很笨拙,很'龙派'。你们看沙盒——这个天真的家伙甚至还搁那儿张着嘴比划着跟女孩解释什么,”灰龙用爪尖拨了拨画面,“据他说,大概是说自己睡觉流口水、口水能腐蚀树、那些沾着同族血味的装备他闻着就难受之类的。反正就是能想到的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全摊开——'你看,我这么脏,这么危险,这么没用,你走吧',大概是这么个心态。”他顿了顿,“他甚至当场朝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喷了口唾沫——你们看,就是这儿。”

沙盒里,那棵古树的树皮“滋滋”地冒起白烟,几息之间就焦黑塌陷了一块。

沙盒里的画面继续着。女孩愣住了——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灰龙用爪尖拨了拨画面,放大了女孩的表情:茫然,慌张,然后是拼命想补救的急切。她在说些什么,比划着,反复提到“龙骑士”这个词,又反复摇头——但沙盒投影没有声音,只有画面。“据他说,”灰龙补了一句,“她大概是在解释自己说的不是'那种'龙骑士,说她看的书里写的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说她练武只是为了配得上跟他一起面对危险。”灰龙顿了顿,“但她越是解释,越是反复提到'龙骑士'这三个字——你们想想,对一个刚在传承记忆里查过这个词的黑龙来说,每听一遍是什么感受。”

沙盒里,黑龙的瞳孔始终紧缩着,尾巴紧紧盘住自己,把最脆弱的腹部藏得严严实实。

“你们看他的眼睛,”灰龙用爪尖点了点沙盒,“据他描述,他脑子里这会儿,只有一类念头在循环播放——'万一她是骗我的呢?万一她靠近后拔出剑呢?万一她只是想驯服一头龙去证明自己呢?'”灰龙叹了口气,“他活过那么多死劫,唯一没学会的就是'相信'。”

沙盒里的画面继续流转。女孩也沉默了——画面里能看出来,她看着黑龙那副防御姿态,站了很久。然后她退了半步,笑了——眼泪掉下来那种笑。她张嘴说了句什么,短短的,大概就两三个词。“据他说,”灰龙的声音轻了些,“她说的是'那好吧,保重'。”然后女孩转身,走出林子,沙盒里的画面停在她背影消失在林间光斑中的那一刻。黑龙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像幼崽呜咽般的咕噜声。

灰龙挥了挥爪子,那个悬浮在大厅中央的沙盒缓缓收拢,像一团空间被重新揉回原状,连同里面那个栩栩如生的微型世界一起消散成点点星光。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咂咂嘴——杯壁上凝结的霜珠在他爪指间蒸发得比喝的速度还快,大概三秒前那还是一杯冰饮,现在已经可以算热茶了。【大厅角落里,领头的白龙调查员缓缓放下了脖子上的石板。他本龙大概不会承认,但从沙盒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刻笔记的爪子就再没往下挪过一行——石板上第六十三行之后的空白,比前面所有行的调查内容加起来都多。】

“后来的事嘛……”灰龙把空杯往地上一搁,杯底碰到岩石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黑龙慢慢长大了,成了那片森林里最不好惹的主儿之一。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方圆几十里稍微大点儿,聪明点儿的野兽绕着走,偶尔路过的冒险者队伍连帐篷都不敢单独扎的那种不好惹。”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据他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们知道龙趴在财宝堆上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他偶尔会想起蜂蜜饼干的味道,和那个傻乎乎唱歌的声音。但也只是想想。想想就过去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大厅里有龙嗤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不像什么刻骨铭心的故事。灰龙听见了,但没接茬,只是用爪尖敲了敲空杯壁,发出叮叮的轻响。

“他后来游历四方。黑龙嘛,你们懂的,走到哪儿都不太受欢迎——倒不是说他的酸息有多恐怖,主要是黑龙的名声在大多数位面就跟'骑士'在咱们这儿差不多。”灰龙摊了摊爪子,“有一次他偶然路过那个人类家族的领地,发现那女孩的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墓碑上刻着她丈夫和儿孙的名字——挺长寿的,按人类的说法。有趣的是她居然跟她丈夫葬在两头,中间隔了一整排别的坟。”

灰龙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他没有接着往下讲,而是端起空杯看了看,像是忘了里面已经喝光了。

“哦,对了,”他放下杯子,“他偷偷摸摸找到了那女人的遗物日记。我那次去他窝里做客,他翻出来给我看了——就那么随手扔在一堆亮闪闪的破铜烂铁里面,要不是我记得那本子封皮上沾了干掉的蜂蜜渍,差点没注意到。”

“日记后面写着,她其实没怪他。她在日记里提了一句——大概是她后来从别处听来的——说她搞明白了'龙骑士'这个词对龙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写,要是当初说的是'伴龙战士',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只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也许……”灰龙耸耸肩,“也许什么也没用。我估计那家伙那会儿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准确地说,是永恒之火噼啪作响——这玩意儿烧起来不分春夏秋冬,它甚至没有“熄灭”这个概念。此刻洞穴大厅的室温已经高到了一个微妙的程度:青铜龙脚下的岩石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热膨胀导致的岩层开裂。领头的白龙调查员——全场唯一还把石板挂在脖子上的龙——在石板最底下挤出一小条空隙,添了一行:“室温持续升高,疑似与永恒之火活跃周期正相关,建议尽快结束或退出集会。”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石板,整块板子正反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就剩这一小条边角料,而这一整晚的调查成果说白了就是“有坏龙在壁炉里放了团永恒之火”这么一句话就能讲完的事——他写了一整块石板。他犹豫了一下,又在那行字后面挤了一句“灰龙的故事占用了调查团队过多注意力,建议下次在调查期间类似事件期间应当向在场的各龙提议禁止讲故事”。当然,幸运又不幸的是,没龙看他的石板。】

一条年幼的银龙忍不住问:“那他……后悔吗?”

灰龙歪着脑袋想了想,用爪尖敲了敲空杯子。“他跟我说,漫长的龙生里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珍贵体验'就那么被自己搞砸了。但你要说多后悔吧……也谈不上。他就是那么长大的,变不成别的龙。他后来也遇到过别的友善生物,但再没那种感觉了。”

他说完这句,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接下一句俏皮话。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永恒之火不知疲倦地噼啪着。那条青铜龙终于把尾巴挪到了第四块位置——前三个位置上的岩石已经热到可以烤肉了。

灰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扫过炉灰。“所以,各位,这事儿你们觉得稀罕不?一头黑龙,因为小时候饿怕了、被欺负怕了,把送上门的人家给推开了。然后又惦记守寡了好几百年。哈哈,是不是挺有意思?”

他笑了笑,但这回没几个龙跟着笑。倒不是说不好笑——是那种大部分龙笑完之后嘴里有点发苦,或者心理有些滞涩感,不好接。

灰龙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摆了摆爪子:“行啦,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你们的破事。我去洞口透透气——”他捏了捏鼻梁,“说实话,这洞里的温度已经到了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又走进某个火元素位面的程度了。”

他慢悠悠地往洞穴出口踱去,步子不急不缓。夜空里悬挂着几轮不同位面的月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他踏出洞口的一瞬间,外面的夜风——大约二十来度的、正常位面的、不带有任何火元素污染的夜风——扑面而来,灰龙打了个激灵,鳞片上的余热“嘶”地一声被吹散,在他身后腾起一小团白雾。他站在洞口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就着夜风站了一会儿,让凉意慢慢渗进鳞片缝隙里。身后的洞穴里,永恒之火依然忠实地烤着每一块岩石、每一条龙,以及——领头的白龙调查员终于把石板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小心地搁在地上,然后整条龙趴了上去,用相对冰凉的石板背面贴着自己的肚皮,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六十三行的调查笔记,最终沦为了一条白龙的散热垫。】

过了好一会儿,洞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那几条之前蹭过来的龙开始往回挪了,大概是发现灰龙走了之后,气泡饮料也就没了着落,再待在这个温度下纯属受罪。青铜龙第一个起身,动作僵硬得像块烤过头的砖头,他尾巴扫过地面时带起一小串“滋滋”声——鳞片和滚烫的岩面接触的动静。灰龙听见身后的响动,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爪子示意别急。

灰龙让了让,侧身避开青铜龙的热气辐射范围,重新望向夜空。几轮月亮把云层照得透亮,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在叫。

“挺有意思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大概只有夜风听见。

洞里忽然传来领头的白龙调查员一声变了调的抽气声——不是之前那种含含糊糊的应答,而是一种介于惊讶和愤怒之间的、白龙特有的尖利嘶声。

灰龙回头往洞里瞥了一眼。

只见领头的白龙——石板刚挂回脖子还没挂稳——正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在他视线尽头的大厅入口方向,一条通体翠绿的龙正大摇大摆地往里挤,嘴里还叼着个什么东西,发出耀眼的、橘红色的、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光。是另一团永恒之火。确切地说,是从另一个火元素位面搞来的另一团永恒之火。

这条绿龙就毫无察觉的当着不少龙的面,把那团火往壁炉里一塞——好家伙,壁炉里的永恒之火“呼”地蹿高了一截,热浪像实体墙一样横扫整个洞穴大厅。青铜龙刚站起来半截又被热浪按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哼。不少龙杯子里还没来得及喝完的饮料变成了一团蒸汽,就算是那些一口都没动过的龙的杯子里也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层沸腾中的提纯水,嗯,饮料部分去除的很完美。

“什么——”领头的白龙调查员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已经不像龙叫了,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动静,“你——你又弄了一团来?!”

绿龙无辜地眨了眨眼,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嘴里叼着的第二团永恒之火残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概是“路上顺手捡的”之类的话。

这一下可捅了喜寒龙窝了。

七条白龙——不管之前是在蹭冷饮的、听故事的、还是用石板扇风的——此刻全部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样弹了起来。他们可是被这永恒之火烤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喜寒龙,石板上的调查笔记刻了六十三行全是控诉,这会儿看到始作俑者——或者说疑似始作俑者的同伙——居然还带了第二团来?领头的白龙第一个冲上去,石板甩得像盾牌,后面的六条紧随其后,七条白龙带头,后面跟着其它遭了老罪的喜寒龙,甚至有一些饮料马上就要进嘴了结果被热蒸发了的龙也跟着,把那条绿龙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是你们这帮——”“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被烤了——”“在夏天叠加夏天?!你们是想在夏天叠加夏天再叠加夏天是吧——”“石板给我记下来!嫌疑龙从七条扩到八条——不对,加一条绿的——”“干你姥姥的我让你往回拿!让你往回拿!我的好女儿怎么生了你这么个——”

“为了祭奠我们还没来得及喝完的饮料——”

“我马上就要尝到的饮料啊——”

绿龙被揪住翅膀,被按住头和尾巴,被由白龙调查团带头的愤怒的喜寒龙群,以及因为没能及时喝饮料,而对他意见很大的龙,围在中间嗷嗷叫唤,那团“路上顺手捡的”永恒之火残片滚落在地上,继续忠实地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热量。

灰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然后——

笑了。

“一会儿我再听点别的新鲜事儿。”他朝洞里扬了扬声,这回语气轻快多了,“那个谁——脖子上挂石板那条白龙——调查报告写完了记得抄我一份。你看起来很有的写了,关于这个罄石难书的家伙。”

领头的白龙正举着石板要往绿龙脑门上拍,听到这话动作僵在半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大概介于“我现在要不要记录”和“先让我拍完这一下”之间。

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洞穴深处——那边还有好几桶没分完的莓果汁原浆,壁炉里两团永恒之火交相辉映地把整个大厅烤成了烤箱,一群龙正在围殴一条绿龙,而那条绿龙还在试图解释“我就是觉得一团火不够暖和”。

【远处,几轮不同位面的月亮依旧把云层照得透亮。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又从另一个方向卷出去,带走了最后一丝鳞片上的余热。洞穴深处,永恒之火噼啪作响,围殴绿龙的那群龙们那充满怨气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中间时不时还夹杂着某个白龙调查员的审问腔调,以及某个翻脸不认亲孙子的怒骂,青铜龙趁乱终于挪到了第六块位置——那块岩石意外地还算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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