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olyDraco
帝国历1135年,秋季第1天
北境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更早,也更冷。厄尔芬站在训练场上,手里的皮革手套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半。今天是侍从选拔日,龙骑士团的骑士们会从他们这群人里挑走合意的人选,标准写得很清楚——骑士同意、龙同意、侍从同意。但他听说最后一条往往只是形式上的礼貌,龙不点头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听见人群边缘有人低声吸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龙。
黑红色。鳞片像被烧过又冷却的炭块,有些地方还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火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祂从队列另一头走过来,步伐沉稳,不像其他龙那样急躁地甩尾或喷息,只是一个步子接一个步子地走,像祂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龙背上坐着一个骑士,银盔看起来战痕累累,深绿色的披风边缘卷了些泥,看起来至少两三天没洗过。他歪歪斜斜地靠在鞍具上,像随时都能从上面掉下来。
那条龙停在厄尔芬面前。
骑士低头看了他一眼。厄尔芬看不清他的脸,盔沿压得很低,只有下巴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
“你。”骑士说,声音不算大,带着点沙哑,像是昨晚没睡够。“叫什么名字?”
“厄尔芬·韦尔。大人。”他说。嗓子干得发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骑士点了点头,又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考官。考官在板子上记了几个字,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厄尔芬站在原地,那条龙也没有动。龙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像两枚在炉灰里埋了很久的硬币。
“还愣着干什么?”骑士拍了拍龙鞍的后座,“上来。”
厄尔芬没动。
“你说你姓韦尔,韦尔家是断链湾的对吧?”骑士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今晚要睡个好觉,你最好也睡,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了。联合军可不管你是不是才刚毕业。”
厄尔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骑士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在说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祂选了你。”他说着拍了拍龙的脖子,“谁知道为什么。祂从来不告诉我。”
帝国历1135年,秋季第90天
距离入冬日还有十天,北方边境已是深秋。侍从的真正含义,厄尔芬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就彻底明白了。
骑士的工作是在天上骑龙打仗。侍从的工作是除了打仗之外的一切。天亮前他要起来检查鞍具的皮带有没有松,天黑后他要刷掉龙鳞缝里嵌的泥和血,有时还要跑遍大半个营地去送情报、取物资、替骑士回复那些他根本懒得拆的信。信件堆在帐篷角落里,有些封口已经裂开了,蜡印碎成几瓣,但骑士从来不处理。
厄尔芬替他处理。
他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学点东西——龙骑兵的战术、空战的技巧、哪怕是如何在龙背上保持平衡。但杜兰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帐篷里喝酒,或者骑着龙飞到营地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天黑了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风干后的冷意。他从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
营地里的其他侍从偶尔会聚在一起吃饭,厄尔芬去了两次,第三次是格雷格·罗斯克拉他去的。格雷格是阿萨·伏斯理的侍从,阿萨的龙叫“西风”,是一条银灰色的风龙,据说飞起来的时候几乎听不见翅膀声。格雷格性格很好,总是笑着,但他来拉厄尔芬的时候,厄尔芬知道他是在同情他。
“你运气真不好。”格雷格说。
厄尔芬端着酒杯,盯着杯底那一层浑浊的酒渣:“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本来可以去给我哥当侍从。他在西线,干得不错,至少不会整天醉醺醺地躺在帐篷里——”厄尔芬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我是来当侍从的,不是来给一个邋遢大叔当保姆的!”
格雷格咳嗽了一声。
厄尔芬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气头上,又补了一句:“也许我真应该回去找我哥。哪怕隔着一个帝国,至少他知道——”
“厄尔芬。”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了下来。厄尔芬的酒杯在手指间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杜兰·赫斯特站在帐篷入口处,深绿色披风的下摆沾着泥浆,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至少厄尔芬判断不出他在想什么。
厄尔芬赶忙起身,“大,大人……”他回应时不敢和龙骑士对视。周围几名侍从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有的则假装喝酒无事发生。
“出来一下。”杜兰说,“跟我走走,就当是醒醒酒。”杜兰发出邀请,现在似乎也容不得厄尔芬拒绝。
树林里很暗,营地的火光被层层树干切碎,只剩下零星的橙色光点从缝隙间漏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没有打火把,但杜兰似乎不需要光也能看清路,步子很稳。厄尔芬得小心避开树根和石头,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杜兰在一棵老橡树前停了下来,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只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厄尔芬。
“喝点。”
厄尔芬看着那只酒壶。壶身是锡制的,表面磨得很旧,边角处有些凹陷。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杜兰说,“你是断链湾领主的儿子,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动手。”
厄尔芬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脸。
“好喝吗?”杜兰问。
“不好喝。”
“那就对了。好喝的酒是用来敬客的,这种酒是用来忘记事情的。”杜兰把酒壶接回去,“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厄尔芬喉咙里那口酒还没完全咽下去,此刻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那些都是你对我的真实看法?”
厄尔芬没有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完蛋了,厄尔芬心想,自己的侍从生涯这么快就要结束了,早知道不和其他人说这么多了。
杜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壶收了回去。
“抱歉。”他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厄尔芬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杜兰说,“很少会考虑别人怎么想。如果你有什么觉得我应该改的,可以直接告诉我——当然你也可以不说,我也没办法强迫你。”
这个倒是出乎厄尔芬的意料,他以为杜兰会直接开除他,让他滚回国。
龙骑士又喝了一口酒。
“你跟着我这么多天,有什么感想?”
厄尔芬迟疑了一下:“你和我想象中的龙骑士不太一样。”
杜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不像是真的高兴,更像是某种自我消解的习惯动作。“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他说,“和我想象中的龙骑士也不一样。我小时候以为骑龙的人都是英雄,长大了才发现,英雄只是他们运气好,每次打完了架都能活着回家。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既不英雄,也未必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所以军校里那些事是真的?”厄尔芬问。
杜兰看了他一眼。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几道明暗的条纹。
“哪部分?”
“新生入学骑着龙报到的那件事。”
“真的。”
“特技飞行比赛蝉联冠军——”
“真的。”
“优秀毕业生——”
“也是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杜兰又补了一句:“但他们没说的是,我的训练成绩有一半是靠偷跑得来的,对抗演习里我经常消失,那些教官找不到我,只能算我阵亡。顶撞长官——是真的。打架——也是真的,不过这件事是霍布森他先挑衅我,拿我的出身说事。”
厄尔芬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他在军校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赫斯特家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领主,突然多了一条龙。那条龙的来历没人能说清,但龙在军校里从来不让别人骑。有人试图爬上去,龙一个甩身就把他掀翻了。后来就没人试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龙是从哪儿来的?”
杜兰又喝了一口酒。“因为说了也没人信。我说那条龙是家族领主捡的,他们问我从哪里捡的,我说是树林里。然后他们就笑了,说赫斯特家的人连撒谎都不会。”
他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厄尔芬一眼。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你今天份的酒我替你喝了。”
厄尔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刚才他把酒壶的盖子拧回去时,指尖触到了壶身底部那一圈细微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某个图案的一部分。他没有仔细看。
回到营帐后已是深夜,杜兰对厄尔芬道过晚安后又叫住了他,“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我们都还有很多要学的,来日方长,还请多多关照。”他说出这句话时带着些犹豫;厄尔芬听后只是点点头,表示感谢。
也许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差劲?侍从躺下后这样想到,但很快就被隔壁帐篷传来的龙骑士鼾声打断了思考。
之后的日子里杜兰确实收敛了一些,不再酗酒,但还是一副散漫模样,厄尔芬也依旧替龙骑士打理日常,和杜兰的龙伴,代号“焦炭”的火龙,吐槽龙骑士本人,他本以为这种日子会直到战争结束。
帝国历第1136年,春季第58天
厄尔芬是在雨夜里第一次真正离死亡很近的。
距离联合军发起春季攻势已经过去三十多天,双方军队一直在边境线上进行拉锯战,没有人对接下来的战争形势感到乐观。
这天傍晚杜兰和另外三名龙骑士起飞去了北面侦察敌情,离开前杜兰对他说了一句“你可以先睡,我会很晚回来”。厄尔芬确实睡了。他躺进帐篷里,听着雨点打在帆布顶上的闷响,很快就没有知觉了。
他被叫喊声吵醒的时候,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雨声太密了,把其他声音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杂讯。然后他掀开帐篷帘子,看见了火光,火光的来源不止一处,营区北侧有几顶帐篷已经烧起来了。火光照着那些奔跑的人影,有些穿着帝国军的灰蓝色罩袍,有些穿着另一种颜色,白色,像被雨水浸透了的旧骨头。
厄尔芬拔出剑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他没有时间去找盔甲,只来得及抓了一件皮背心套上,匆忙穿好靴子。他冲出帐篷的门帘时,一个人影正好从侧面扑过来,兵刃相撞的声响让他耳朵里嗡了一下。他勉强架住了那一剑,虎口立刻震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趁对方抬臂的空隙朝前刺了出去。
剑尖扎进那个人的左腰。力道透过手臂传回来,沉沉地咬进去,像捅穿了一层厚实的湿布。那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就倒了下去。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罩袍很快被血和泥混成了一种暗褐色的颜色。他看上去很年轻,可能比厄尔芬还小一两岁。
厄尔芬盯着他看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剑,一剑刺进了他的喉咙。
那人临死前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要说。但雨水和血一起灌进了他的嘴里,没能发出声音。
“退到后面去!”有人在喊。厄尔芬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格雷格,他正和另外两名侍从架着一个受伤的士兵往后撤。“退到补给车后面!”
厄尔芬也跟着退了过去。补给车的轮子高过他的肩膀,勉强能挡住一面的射击。他蹲下来,数了数人——六个人,其中三个身上有伤,能站起来继续打的人只剩下他、格雷格和另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侍从。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格雷格喘了口气,“至少有二十几个。”
厄尔芬把剑换到左手,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裂开了一条长口子,雨水冲刷着伤口,让血水顺着指缝流成一道淡红色的细线。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龙吼。从雨幕上方传来,低沉而有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碾过云层。他抬起头,雨水扑打在他的脸上,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影子,从北面的夜空俯冲下来,翅膀展开时扇开了一整片雨雾。
杜兰的龙落地时几乎没有减速,贴着地面低飞而过,龙息喷出去,一道橙红色的火焰划破了雨夜,将敌军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是第二只龙、第三只、第四只。空中侦察小队从北面压了回来。
战斗在龙到达后的半盏茶时间里就结束了。敌军没有重兵器,龙息和爪牙在混乱的夜袭中拥有绝对优势。等最后一名穿着白色罩袍的敌军消失在东面的树林里时,厄尔芬靠着补给车的轮子坐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雨还在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伤口,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出一些细碎的皮肉。
然后他看见面前多了一只酒壶。
他抬起头。杜兰蹲在他面前,银盔上的水珠往下滴,深绿色的披风已经完全变成了墨绿色,湿透了,贴在肩甲上。“喝点。”他说,“能缓解疼。”
厄尔芬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还是一样烈,烧灼的感觉从喉咙一路往下蔓延,像一条小火蛇钻进了胸口的空隙里。
杜兰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个人都靠着补给车的轮子,雨水砸在车板上,发出密密的、不间断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厄尔芬问。
“刚刚。”
“你怎么知道营地出事了?”
“不知道。飞到半路看见了火光。”
厄尔芬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说,“如果你没有看见呢?”
杜兰没有回答。他把酒壶接回去,也喝了一口。
“联合军这帮杂种。”杜兰骂道,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他们就是赌对了下雨天火器用不了。而且他们是在我们离开后才来的。这说明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厄尔芬盯着自己的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颜色让他想起刚才那张年轻的脸。
“杜兰。”他说。
“嗯。”
“我刚才杀人了。”
杜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感想?”
厄尔芬摇了摇头。“没有。”他说,然后又说了一遍,“……我应该有什么感想吗?”
“最好没有。”杜兰说,“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之后还会经历很多次这种时候。”他把酒壶里的酒仰头喝完,站起来,把空酒壶朝厄尔芬扔过去。“下次装满了再还给我。”
厄尔芬接过酒壶,攥在手里,还残留着杜兰手心的温度。他只好无奈点头,“没问题,大人,悉听尊便。”
帝国历1136年,春季第70天
撤退前的一晚,他们终于有了一个不赶路、不警戒的晚上。厄尔芬半夜被自己的膀胱叫醒,走出帐篷的时候,看见杜兰还坐在营地的火堆旁。
他没有在喝酒。
火堆已经烧到后半段了,木柴塌成一堆暗红色的炭块,偶尔有几点火星窜起来,亮一下又暗下去。杜兰坐在火堆旁边,背对着厄尔芬,他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借着火光反出一点昏黄的光。
“你还不睡?”厄尔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杜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掌心的东西上反复搓揉,像在暖一块冰冷的铁片。“睡不着。”他说,两人接着便沉默了一阵,似乎都有些话想说出口。
“那个……关于前阵子的夜袭,你可能已经不在乎了。”厄尔芬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说道,“但我还是想说句……”
“谢谢。”
杜兰听后笑了笑,“没必要感谢,你是我的侍从,我不会置你于危险中而不管的,还有,你的脸怎么变得那么红?”
厄尔芬急忙揉揉脸,解释是烤火太热了。
杜兰没理会他,继续看着那个铁片,把那个东西举起来,凑近火光。
是一枚徽章。黄金质地,比一枚银币稍大一些,表面的纹路磨损得很厉害,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但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花,五片花瓣,每一片都用红色的石头镶嵌过,在火光下像干涸后的血。
“这是什么?”厄尔芬问。
杜兰没有回答。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像在确认它还在。
“可以让我看看吗?”厄尔芬说。
杜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徽章递了过来。厄尔芬接住,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指腹,他凑近火堆,仔细看了那朵花的样子。
“罂粟花?”他说。
杜兰的手伸过来,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很大,握得厄尔芬的指节发白。“你认识这花?!”杜兰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无所谓的样子,底下多了一层急迫的东西,“拜托了,这对——这对我很重要。”
厄尔芬被他掐得生疼,但还是没有挣开。“不算认识。”他说,“只是……我家族的庄园里有一片花海,长的是这个花。我从小就看它,知道它长什么样。”
杜兰松开了手。他的指头微微发抖,他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像在努力压下什么东西。“这枚徽章,”他说,“是我解开自己身世的钥匙。”
厄尔芬没有接话。
杜兰把酒壶掏出来,喝了一口,然后呼出一口白气。“那些传言——你肯定也听过。赫斯特家的长子,龙是从哪儿来的?”他笑了一下,“传言是真的。我不是赫斯特家的亲生子。我是被收养的。”
他开始讲,厄尔芬似乎是第一个听众;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夜晚,赫斯特家刚获得贵族头衔不久,领地小得骑一个小时马就能转完一圈。那是深秋,和今年差不多的时候。赫斯特家的男爵听见林子深处有异常的响动,带着马灯赶过去,看见一条火龙坠落在森林里,龙身遍布伤口,龙骨断了几处,趴在泥里已经不太能动弹了。但它胸前的皮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男爵解开袋口,里面包着一个婴儿,裹在脏污的襁褓里,正啼哭。婴儿的襁褓里塞着一枚黄金徽章。
厄尔芬没想到这个徽章背后的故事那么沉重,但看着杜兰陷入了回忆也不忍心打断他。
杜兰说到这里,摸了摸那枚徽章的边角:“他是到我动身去龙穴的前一晚才告诉我这件事的。那老头还以为能瞒我十几年呢。但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我那些兄弟从来没停止过提醒我——你不是赫斯特家的人。”
厄尔芬想起那些传闻,那些他在军校走廊和宿舍里听到的窃窃私语。
“因为我不是家族亲生的缘故,其他孩子便不断欺负霸凌我,这时‘焦炭’便会出现把我护至身后,假装要喷火吓唬那些欺负我的小孩。之后他们便孤立我,把我视作一个和龙讲话的怪胎。”杜兰苦笑道,“我也问过养父母,但他们只是说我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母亲生的。”
“所以在我的童年里我和‘焦炭’是相处最多的,这个代号是养父取的,很贴切祂对吧?”厄尔芬看向一旁的火龙,黑红色相间的鳞片在黑暗中就像燃烧着正旺的煤炭。
杜兰又说:“我以前恨过那条龙。恨因为祂在,别人才更觉得我古怪。我用石头扔过祂,骂过祂,想把祂赶走。祂只是走开,到了傍晚又回来了。每天都回来。后来我才明白,不管我做什么,祂都不会走。”
他喝了口酒,这次喝得比之前久一些。
“因此我对祂的情感很复杂;我喜欢骑龙追逐夕阳时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在无人打扰的山上欣赏日出日落,但我也讨厌别人看我时异样的目光;比起人,我更喜欢与龙相处,祂们的内心要干净纯洁得多……而且有意思的是,‘焦炭’会把除我之外骑上去的人都甩下来。”
“只有我能骑祂。”他说,“别人试过,都被甩下去了。所以我想,可能祂选了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顿住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祂也是。”
“这说明你是命定的龙骑士,是诸神的赐福啊。”
“大概吧,但在别人看来更像是一种诅咒。”杜兰听后苦笑到,“不过我猜你们这些贵族老爷也不懂吧,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不用担心这些事情。”
厄尔芬看着火堆里那些暗红色的炭块。它们还在缓慢地燃烧,热量不明显,但一直没有彻底熄灭。
“过几天有轮休。”厄尔芬说,“我可以带你去那片花海。”
杜兰看了他一眼。火光照着那张脸,厄尔芬第一次注意到他眼睛底下那种颜色很深的、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疲倦。
“谢谢你。”杜兰点点头,说:“愿意听一个邋遢大叔在这里发牢骚。”
“只是我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厄尔芬仰头看向南方的夜空,也是帝国的方向;有三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呈现倒三角形,那是象征诸神的三神殿星座。
帝国历1136年,春季第75天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终于回到了帝国。断链湾作为帝国东部最大的港口也是这次战争的重要输送港口,码头比平日里还要繁忙。厄尔芬深吸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感,回到家的感觉真好。
韦尔家的城堡在断链湾东北侧的千面崖岸上,城堡主体在海崖内侧,外侧突出岩角则有着一座几十米高的白色灯塔为船只提供指引;两者之间通过一条带顶盖的石廊连接,人们因此也称其为“明灯堡”。
“可惜哥哥没回来,不然我也介绍给你认识了。”厄尔芬有些可惜地说道,前往城堡的路上杜兰和他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厄尔芬小时候觉得这段路很长,走过去要花很久,现在再走,发现聊一会儿天就到了。
进入城堡后家族领主海曼·韦尔亲自接待了两人,和父亲寒暄几句后厄尔芬便带着杜兰前往庄园的花海。
杜兰在花海边缘站了很久。红罂粟开得正盛,成片地铺展到山坡边缘,风一过就微微起伏,像一层被风掀动的绸缎。他蹲下去,指尖划过最靠近他的一朵花的花瓣,停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举起来。花瓣的形状和徽章上的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真的。”他说,声音很轻。
他身后的龙没有踏入花海。祂趴在路边,把头搁在前爪上,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花田的方向,不像在休息,更像在看着什么东西而出神。
他们沿着花田间的小路往深处走,路边露出一幢建筑的轮廓。墙是石砌的,但大半被黑色的焦痕覆盖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梁骨架,像一具被烧黑了的鱼骨。
“这里原来是另一个家族的宅子。”厄尔芬说,“好像是因为一次火灾废弃了。我父亲买下了这片地,但他一直没有翻修这里,不知道为什么。”
他边说边往里走,杜兰跟在后面,步子很慢。腐朽的门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焦味,混着多年积灰的腥气,让厄尔芬不禁皱了皱眉。
房屋墙壁被火焰熏得漆黑,但还能勉强看出房屋家族主人生前的痕迹;屋子主厅很凌乱,似乎当时发生了什么意外。
“也许是成本太高了,也许是——”厄尔芬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抬头看见了天花板上残留的纹章。石质的纹章盾形面上半部分被烟熏得面目全非,下半部分却还能看出一些线条的轮廓——五片花瓣的轮廓,花瓣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和他刚刚在花田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看向杜兰。杜兰已经看到了。他手里握着那枚徽章,手在抖,举起来和天花板上的纹章比对。两边的花瓣轮廊完全贴合。他举着那枚徽章的手指之间还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仿佛他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几根指尖上。
杜兰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手中紧握着那枚徽章。他发出一声哽咽,被腐朽的厅堂墙壁反弹回来,像一声迷路的回声。
“二十多年了。”他说。“我终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厄尔芬明白。就像一段被截断了太久的断肢,一直在隐隐作痛。夕阳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而“焦炭”则一直在房屋上空盘旋。
晚饭时分,海曼·韦尔好好招待了一番龙骑士,餐后还邀请杜兰和厄尔芬两人去书房聊天。
书房里的灯盏点了三盏。海曼公爵坐在书桌后面,他的脸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皱纹比厄尔芬记忆中更深了一些。他倒了三杯本地特产的气泡白葡萄酒“碎浪”,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细泡。
杜兰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那枚徽章,没有碰杯里的酒。
海曼先是对龙骑士表示感谢,“犬子这半年多来在战场上真是承蒙您的关照了。”骑士则连忙摆手,“不敢当,反而是您家令郎一直在照顾我,就连我的龙在他的照料下状态都好了不少。”
“是那只黑红相间的火龙吧。”
“没错,代号‘焦炭’。”
“是叫这个代号吗,祂之前可不是这个名字哦。”海曼说到这里笑了笑。
“现在也该谈正事了。”海曼话锋一转,向厄尔芬问道:“艾瑞,你带着杜兰先生看过那个地方了吧?”
突然被叫小名厄尔芬还有点不习惯;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海曼笑了笑,说:“那就好,想必骑士先生肯定也知道藏在那里的秘密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是时候让奥尔瓦德家族的遗孤知晓真相了。”
接下来海曼·韦尔便向两人讲述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乔治·奥尔瓦德公爵,”海曼说,声音很稳,似乎他已经回忆了千百遍,“给他儿子办百日宴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宴席上。我们两家隔得近,他让人送了请帖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该怎么出口。
“他抱着那个孩子,挨个给大家看。他说,这小子以后骑着龙要比我飞得高。”海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灯就灭了。之后先是一阵骚动,随后便是尖叫,我从席上站起来,看到有人从窗户翻进来。”
他继续讲。讲刺客从窗外翻进来,手里的短刃在月光映照下发出冷冽的寒光。讲乔治·奥尔瓦德拔剑挡在前面,喊人把夫人和孩子带走。讲他往偏厅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人倒下了。再回头,整个主屋已经烧起来了,那不是普通火,是龙息——余烬的火龙骑兵在屋顶上喷吐。
海曼说到这里突然问道:“你们应该知道‘余烬’是啥吧?”
厄尔芬点头回答:“知道,前任敌国政府在战败后成立的刺客组织,之后被现任敌国政府接管,我们之前在战场上也有过接触。”
公爵接着继续讲述,他逃出院子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右手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爬起来跑上大路的时候,听见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前面也响起了马蹄声——管家伊登带着断链湾卫队赶到了,追兵只能折返。
海曼说到这里,把右手的袖口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背上那道旧疤。颜色已经褪成浅白色,但轮廓依然分明。
“那为什么帝国要封锁消息,奥尔瓦德家族可是被敌国陷害的。”厄尔芬感到愤怒与不解。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故事了。”海曼一口饮尽葡萄酒,又倒了一杯,“上面的大人物都知道真相,当年安塞尔皇帝来这里视察案发现场就是在明灯堡下榻,饭后他喝醉和我说:‘收到消息时我正在签条约,当时我真的想直接掀桌,但政治上的交锋博弈远比战场上的要复杂。’乔治·奥尔瓦德作为龙骑士团长率领‘龙穴’在夏季战争中攻破敌国首都,并让对方签订城下之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但这也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敌国虽然表面投降但暗地里成立了‘余烬’为的就是刺杀帝国高层。”
“所以皇帝选了封存。选了沉默。选择了——”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但杜兰替他补上了:苦一苦奥尔瓦德家。
海曼点了点头。
“我在宴席上见过你父亲抱你的样子,所以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呢?他是死在那场火里了还是被人救走了。之后便是帝国派人来收拾残局,并称其为火灾事故,让真相湮没在历史中。”
厄尔芬听后感到一阵唏嘘,难怪从来没查到过奥尔瓦德家族的档案,这些事父亲也没和他说过。
“我买下那片地的时候,只是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总有一天会回来。让他还有个家。”
杜兰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像在消化太多年积压的、突然涌进来的东西。最后,他饮尽杯中酒,伴随着自己的家族过往一齐吞下肚中。
出门前他站起来,朝海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他说,“让我知道了我从哪里来。”
海曼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只是过去的讲述者,而奥尔瓦德家族的未来在你手中,孩子。”
然后他在杜兰跨出门槛前海曼补了一句:“那条龙以前叫‘焚天’。祂的名字出自《北境驿路诗抄》里描写彗星的诗句——‘赤龙衔火,半壁天焚’。祂现在换了模样,但我不可能认错祂的眼睛。”
窗外的夜色里,那条黑红色鳞片的火龙正趴在院墙根下,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像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晚,龙骑士杜兰·赫斯特——或者说杜兰·奥尔瓦德,彻夜无眠;他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奥尔瓦德家族烧毁的主屋,海风吹过,带走他流下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杜兰和厄尔芬去了奥尔瓦德家的墓地。墓地在主屋后面的山坡上,草齐膝深,但墓前的石板是干净的,看得出有人定期来打理过。两块墓碑立在那里,上面刻着乔治和妻子艾芙琳·奥尔瓦德的名字,碑面简单得不像是给一位公爵准备的,由于当年封锁消息,都是秘密下葬的,墓碑还是后面海曼公爵加上去的。
杜兰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他摘了一朵花田里的红罂粟,放在两块墓碑之间的泥土上。红罂粟的花茎很细,风一吹就弯了腰,但还是立在那里,红罂粟的花语是“坚韧不屈”,也寓意着奥尔瓦德家族经历过这么多苦难后依旧能重新站起。朝阳正在缓缓升起,龙骑士看着墓碑不知在想些什么。
“焦炭,”杜兰说,声音很低,像在呼唤一个老朋友。龙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了他身后。“不,”杜兰说,“现在应该叫你焚天了。”
龙的眼睛里有闪过一丝光芒,像烧透的炭被风一吹重新亮起来的瞬间。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杜兰把额头抵上龙的鼻梁,“父亲托付给你的事——你做得很好。”
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我早该知道的,”他说,声音被压制得几乎要碎了,“这不是巧合。我不用再为那些事情——那些说我奇怪、说我出身不明、说我不配的话——这反而是我骄傲的资本。”说到这里他不禁哭了出来。
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像一声叹息。热气喷在杜兰脸上,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花田里的罂粟压弯了一片。
帝国有句老话——“巨龙永不遗忘。”对于龙来说,所有的苦痛只能在祂们漫长的生命中随时间慢慢抚平,但有些东西可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散。
厄尔芬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安慰杜兰。他手里攥着一方手帕,这场眼泪他等了二十多年,这次就让他哭个够吧。
帝国历1136年,春季第80天
回程的船在第三天正午行经一片开阔的海面。厄尔芬和杜兰站在甲板上,太阳正当头,把海面晒成一片刺眼的银色光斑。
然后他们看见了。
焚天正在空中飞翔。最初是一道细长的影子,全身被火焰包围,烧掉了原本的“焦炭”,在太阳的光晕里几乎要融化掉。然后影子越来越近,那些原本黑红色的鳞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罂粟还要浓烈的赤色鳞片,像铁被烧透了之后的那种颜色,边缘泛着橙红色的光,仿佛新生的烈火,鳞片排列得很紧,像一整块被火焰打磨过的铠甲,在海面上空不断折射出不同层次的红,熔金般的瞳孔在鳞片映衬下十分醒目。
杜兰站在船舷边,手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千日。”他说。
厄尔芬转头看他。
杜兰没有移开视线。这是他看见红龙的第一印象,也是他给龙伴取的新代号。
帝国历1136年,夏季第1天
回到东线后两人马上投入了战争,杜兰一改往日的散漫模样,同时也换上了奥尔瓦德家族的红罂粟披风,颜色一如那烈阳般的红龙。
这天是进攻日,要把两周前的失地拿回来,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做完战前祈祷后大家都在默默行军,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怒吼,宣告祂的到来。
人们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杜兰带领的龙骑士小队从空中呼啸而过。
所有人看到后士气高涨,“上啊!把对面的龙打个落花流水!给联合军点厉害瞧瞧!”其他人欢呼道,后方的厄尔芬也在为杜兰加油。
在龙骑士小队的帮助下,帝国军很顺利地收复失地,其中又属全身燃烧着的“千日”最为疯狂,像流星般一头撞进敌军阵地里不断撕咬喷火,敌方的龙前来支援也被千日直接近身点燃烧伤。
这一仗彻底让千日在两军之间闻名,人们说千日喷火时真的能点燃半边天空,也有人认出了这只龙是当年奥尔瓦德家族的火龙“焚天”,对其和所属龙骑士议论纷纷。
帝国历1136年,秋季第63天
杜兰因其和龙伴极具侵略性的进攻风格而备受瞩目,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愿为帝国付出一切,只有厄尔芬知道,那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为了复仇;从镜河战役再到黑森林之争,杜兰一次又一次率领龙骑士军团突围,收复失地。半年后杜兰回国被安塞尔皇帝授予帝国金色勋鳞,这是龙骑士的最高规格嘉奖,以表彰他对帝国做出的贡献;厄尔芬也因此获得了帝国优质服务嘉奖。
“做得好,孩子。”安塞尔皇帝为杜兰授勋后说道,“我就知道奥尔瓦德家后继有人。”
当晚宴会上厄尔芬喝了不少酒,想出去吹风醒酒;却发现杜兰正在城墙上和千日聊天。
“你不回去喝酒吗?”厄尔芬来到杜兰身边问道。
“我不是说过吗,比起人,我更喜欢和龙打交道。”龙骑士招呼厄尔芬坐下,把酒壶递给了他。
厄尔芬喝了口,还是那么烧喉咙。
“宴会上都是领主们之间的游戏,我实在玩不来。”杜兰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只有不远处的灯塔发出亮光。
“嘉奖也好,宴会也罢;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向世人宣告英雄之子已经归来。”杜兰握紧了拳头,“我要告诉那些人他们失手了,奥尔瓦德还没有绝后,并且要将当年烧毁家族的火焰千百倍地偿还回去。”
“我当然很感谢赫斯特家族的养育之恩,但那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归宿。”他说到这儿目光低垂,语气里又带着一丝悲伤。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只有宴会厅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
“还有……”杜兰突然抬头看向厄尔芬笑着说:“谢谢。”
“其他人都关心我杀了多少人,只有你关心我累不累。”
“这种小事就没必要说了,我可是你的侍从,照顾你是我的本分。”厄尔芬故作矜持地回应道。
“还给你小子装上成熟了。”杜兰用酒壶敲了下厄尔芬的头,“要不是我你能沾光拿到优质服务勋章?”
“是是是,多亏大人您。”就这样,厄尔芬和杜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喝光了壶中的酒。两人望着满天繁星,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刻。
帝国历1136年,秋季第89天
又是个多事之秋,由于战线一直在变动再加之作战部决策失误,帝国军部队只好撤离,但联合军追兵依旧紧追不舍,于是龙骑士小队便留下来牵制敌军,掩护部队撤离。可厄尔芬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劝告杜兰一起撤离,杜兰只是让他不要担心,只是掩护任务,很快就会回来。
撤离途中厄尔芬不断向身后看去,祈祷着一切正常。
日落时分龙骑士小队终于回来了,焦急等待的侍从们终于迎回了自己的骑士——除了厄尔芬,他没有看见火龙身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千日落地的时候,鳞片上布满了枪伤的痕,半边翅膀的翼膜被烧穿了几个洞。龙背上没有人。
回来的龙骑士们说杜兰自己解开了龙鞍的锁扣,从高空掉下去,生死不明。他们说他当时已经中了枪,血流得太多,再挂在鞍上只会拖累龙。他们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尽管这么说,但厄尔芬和其他人都知道杜兰已经是注定死亡,就算没摔死落入敌军手里也没什么好下场,二十年前没杀死他的利刃终究化作弹丸追上了他。
帝国历1136年,秋季第92天
接下来的几天厄尔芬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其他侍从都在东奔西走,只有他无所事事。厄尔芬看着任务出发前杜兰交给他保管的家族徽章,他突然惊觉——杜兰是否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徽章上的罂粟花瓣在指尖之下仍然光滑完好,但他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敌军为杜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作为令人尊敬的对手,也算是死得其所。噩耗传到帝国营地后引起巨大震动,冉冉升起的帝国新星就这样陨落了。
几名龙骑士听闻后甚至打算夜袭敌军营地,将杜兰的尸骨抢回来,厄尔芬阻止了他们疯狂的计划,战死沙场正是杜兰的心愿,就让他安息吧。
帝国历1136年,秋季第97天
厄尔芬带着千日回到了帝国休养,杜兰嘉奖时获得的土地和金钱也依照他的遗愿全部赠予赫斯特家族,他只保留了奥尔瓦德这个姓氏。
一个阴郁的白天,厄尔芬骑着千日来到了奥尔瓦德庄园墓地,上次来他还是侍从,但短短一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厄尔芬看着杜兰·奥尔瓦德的坟墓,空有墓碑尸骨却不在此处,心中五味杂陈。往事一幕幕涌上来,他终于承受不住,号啕大哭。
火龙缄默不语,只是默默在一旁守候。
“千日,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吧。”厄尔芬冷静下来后问道,“作为整场家族悲剧的见证者,是你选择了我,让我们聚到了一起,才能找回被埋藏的真相。”千日没有回应,飞到空中仰天长啸,龙焰撕裂云层,照亮了半边天空。一切尽在不言中。
厄尔芬擦干眼泪,对杜兰许下承诺,将继承他的意志,骑上火龙继续投身战场成为下一个传奇。
而在龙骑士的墓碑上,一枚被擦得锃亮的红罂粟徽章在阳光下照耀下熠熠生辉。
后记
战争在五年后结束,以帝国胜利而告终,厄尔芬·韦尔成为新一代龙骑士立下赫赫战功,作为受降代表,他替杜兰做到了当年乔治·奥尔瓦德做过的事;帝国政府也从战区迎回了杜兰的尸骨以国葬规格重新安葬,葬礼地点在奥尔瓦德家族庄园内的花海举办,这是杜兰生前最牵挂的地方。红罂粟开得正盛,风从海上吹来,把它们压成层层叠叠的红色波纹。
棺木下葬的时候,厄尔芬往坑里丢了一枝罂粟。然后说了句很短的话。
“回家了。”声音很轻,轻到被微风带走,化作无尽的遗憾。
他转身离开花田,千日从空中落下来,跟在他身后。龙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很多年前它跟在幼年的杜兰身后那样。
太阳正在西沉,花田里的红罂粟在余晖中像一场缓慢燃烧的火。
为了纪念这场惨痛的战争,红罂粟被设为国殇纪念花。被焚毁的庄园主房也将被修缮翻新成奥尔瓦德家族历史纪念馆供后人参观,这段往事终于能够公之于众。
厄尔芬在龙骑士军校留了教职。新一年的毕业典礼上,他站在训练场的另一侧,看着那排年轻侍从列队站在阳光下。
千日站在他身边,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像睡着了,又像在看什么东西。他拍拍红龙的颈侧,说道:“走吧,我相信你的选择。”
千日没有出声,只是默契地点点头,朝远处的侍从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