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rone
闭眼,即是破晓。睁眼,就是日暮。
我伏在覆满青绿的残垣下,废墟里树的枝丫不知何时满溢出来,结成翠色的网。碧空穿插在重叠的叶里,于是零碎的影成型,又消散。
潮湿的风吹着,树叶摩挲的声响摇曳。天空里不知是日光还是暮光自枝叶间破碎地流泄。我把脑袋和脖颈晾在草地上,目光在青褐色的石碑上长久地停滞。
记忆开始翻涌,但我只是叹气,又把双眼挪开,翅膀耷拉在自己面前。
我闭上眼,直到耳畔传来鸟鸣。似乎有微小的爪们正握着我的角。
我突然想看它们的样子。
再睁眼,雨水冲刷着鳞片,一滴一滴压满我的眼皮。
碑石草叶挂满雨点,银色的月在里面闪耀。无数个渺小的光斑与倒影没过我的瞳孔。
那块东西正长在我眼里,连看见它都硌眼睛。
我还是合了眼。
但我逐渐感到疲倦,身形也僵硬,于是我不情愿地起身,展翅。鸟鸣与拍打翅膀的声从我身上升腾到天际,细碎的泥土和苔藓们结块、跌落,又重新落回大地。
只是低头的那一刻,目光重新回到碑上。我看到上面爬满青绿。我想伸爪去碰,却忽然想到什么,又缩回来。
我忘了究竟过去多久,但我明白我不再能触碰到他。
那块碑石正注视着我。它伫立在很久很久以前,又伫立在很久很久以后。
我用龙吻轻轻衔起地上各色的花,笨拙地将它们的枝条扭转、弯曲起来,最后放到了石碑的顶上。
我又趴回那里望着它,然后冲向碧蓝大海展翅、扬尘、箭一样变作海尽头的黑点,最后消弭。
我那时想,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看着它,但我又不知去向何处。
我振翅,日光淋满黑红色的巨翼。我开始漫无目的游离,周身浪花四起。倒影里映射的身形已经比记忆中大了些许,角上的裂隙也愈发大起来。
三两只海鸟正在日光弥漫的天空里游荡、鸣叫。我向前飞,聆听那些细不可闻的声响缓慢地消融在深邃的天蓝里。
我不记得我飞了多久。我只是想一直飞着,飞着。我想海的另一端也许有什么在等我。
昏暗和明亮的世界在身上交叠、重合,直到某个泛着鱼肚白浅光的晨曦出现。我偶然回过一次神,发觉一片熟悉的金黄色在视线中蔓延开来。
记忆里的浪花开始翻涌,又和大海一并归于寂静。
我缓缓降在沙滩上,望着周围一切如旧。不远处,一块石碑落在我的视野里。它正沉在黄沙里,安静地面向大海伫立。
我早已记不清,离开这里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走上前去,看着它,似乎也看到了他。那块碑石在漫长的年岁里被洗刷了许久,不再年轻。从前那里写着什么,姓甚名谁,似乎也不会再有谁知道。
海风周而复始地吹着。它正摩挲我的鳞片,然后扬起沙粒飘零,不见。
又是几只海鸟飞过,形单影只地点缀着天空。它们嘶哑的长鸣揉杂在咸湿的水汽里。
我抬起头,捕捉着它们的身形。我看着它们三两结群地飞着。有几只海鸟忽地俯冲下来,贴着海与沙滑过,又一瞬升回空中。
“好像,就剩我了。”
我把头又低下。
我冲着那块碑,自言自语地吐出几个字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我合上眼睛。
沾染着沙砾和泥土的双耳在迎面而来的海风里,轻轻摆动着。
直到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声响,混杂在从未有变的常规里,我再一次睁开眼,把头撇到海岸后的森林方向去。
视线的终点,草地与叶片胡乱地响。一只浑身雪白鳞片的龙倏地从里面冲出,它身后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人类,正面色慌张地追赶那只龙。
运气不好的是,我看见他被一块石头拌了一下,一个趔趄头就栽进了沙子里。
那么,龙呢?
他大概不明白去哪里找龙了,但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我还在分神揣测什么时,一个身形就已经飞到我的眼前。它冲向离它不远的一只海鸟,却也朝着那块将要老死的碑石跌跌撞撞地奔去。
我想伸爪去拦,但已经来不及。鳞片同石头撞击的清脆声响迸发出来,于是小半块的碑破碎地飞往天空,又落回沙土里。
脑海里的世界停在某一刻。它定格,倒带,又开始重播。
直到神志叫醒我的时候,我看见我正握住它的脖颈,爪子架在它的喉咙上。
我盯着它愣神。出乎意料的是我没看见那龙眼里有胆怯。它只是看我,和我对视起来,喉咙眼里是没完没了的不满与呜咽。
“放开它,快点!有事冲我来!”
身下传来一阵颤音,耳边的空气振动。
我低头看,刚刚那个人类对着我举起剑。剑刃折射出他双眉紧锁下的瞳孔,又被一道日光盖过。
“滚开。”
“把龙还我!还我!”
“你再不小点声,我连你一起。”
没有温度的字飞入他的耳畔。他发觉冰冷的视线开始凝聚,警觉地后退半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下。
我把脑袋伸到他的剑前,开始望着他。他则始终如一地举剑,剑尖却愈发摇晃起来。
于是我吐了口气到他脸上,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那双自始至终都在颤抖的双腿一下就倒在地上。
“把……把龙还我……”
他的嗓音颤动起来。
“怎么,嚣张不起来了?”
“嚣张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干!”
我指着那块碑,然后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他顺着某个方向看去,一些石头渣子与碎掉的碑石和沙土混杂在一起。
那个人类沉默下来,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我松爪把白龙朝天空掷去,看着它踉踉跄跄地在空中扑棱翅膀,最后它盘旋着稳住身体,飞回了他的身旁。
尽管不想伤害他们,但我已经心生厌恶。我不想吐半个字,转身朝向森林走去。然后急切的道歉从我身后飞来。
“对……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我的龙……”
“我不接受。”
我回头,冲着一人一龙讲到。
但他却蹲下身捡起那些碎石渣,虽然动作很慢,却也努力地试图将那块碑复原。
白龙用尾巴不耐烦地扫着沙地。但他没回头,只是冲它说了什么。
“是我们做错的事情,我们就要负责。”
他拔出腰间的剑,把剑柄递给我。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那么对我动手吧。请你……别和它计较。”
我没继续与他们交谈,只是冷哼一声。
但怨恨的情绪轻了些。
翅膀拍打的声音升腾到天际。黑红色的身形在他们的眼里远去,最后不见。
那时我想等他们离开,再去看看那块碑。
在厌烦的思绪消融在日常的思索里以后,我重新想起这件事,又一次飞向那里。
只是一个剪影突然掠过脑海,我莫名想到某个不怕死的人类为了龙的样子。
这是人类,我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无知、自大、狂妄。
我在天上这样想,却看见不同于往常的东西在我眼底绽放。
几只颜色各异的花正安静地躺在碑前。它们在咸腥的海风里挂满水珠,里面倒映着没有云的天空。
我站在它面前,伫立在原地,收起双翼。这里不再有任何人或龙的痕迹,唯一存在的只有我和一块碎掉的碑石,以及几朵鲜艳的生命。
我把爪指轻轻地放在碑石之上,安静地抚动。 几粒沙在空中飘零,落往不知去向的地方,又落在沙地上大大小小的脚印里。它们蔓延到广袤的森林里后,踪迹隐没。
某些想法似乎同种子一样在心头扎根。
我展开双翼,飞越森林。这是我决定离开那里的第一年。我顺着熟悉的气息一路跟过去,直到成片的青绿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几颗树在悬崖上孤立着。
那股气息和逐渐稀疏的树影一样,消失在悬崖面前的天空里,断了踪迹。我低头望去,崖下的一座城映入双瞳。它正在天际里慢慢铺开的日光中活络、热闹起来。
我误打误撞地又到了这里。说是旅行也好,流浪也罢,这是很久以前他带我来的第一座城,也是我接触人类世界的第一站。既然一时半会寻不到他们的踪迹,我索性故地重游。
没什么征兆,也没有准备,那样的想法在脑海里蔓延。
迎着天光,我朝向前方飞去。
在小一些的时候,我还能趴在他带的大背包上,和他一起在城里四处跑。我能钻进去那个包里睡觉,也可以探出脑袋来看从没看过的风景。现在风景看够了,能装下我的背包却没有了。
游荡在城上空,我听着身下涌动的吆喝与吵闹。不论再过多久,一样的动静都会留在这个地方。
这是人类与他们赖以存活的城,一切一直如此。
我把目光挪到大大小小的人群里,看着他们漫步走过商摊,拿起什么东西讨价还价。我想起来很久以前饿肚子的时候,他为了小半块肉干的钱和老板吵了好久。
越来越多的事正踏着记忆的小路向我走来。只是当我还在回味,就看见一家人从我的视线里扫过。一个孩子正趴在父亲的肩上,开心地笑。
一些不适在胸腔里逐渐升腾起来。我抬起头,望向太阳。今天的它依旧不分彼此地照向世间各处。
但我只感觉它热得我厌烦。
于是我找到城外不远处某棵很大的树,把身形降下,伏在树叶们破碎的影子里。
城中细碎的声响从空气里飞来,混杂着跳动的虫鸣。我没心思去感觉那么多,只想铺开自己的思绪,随便想些什么,好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忘干净。
我盯着树上站着的飞鸟,漫无目的地想象。简单的宁静沿着脑海中的小径蔓延。
但很快杂乱的踩草声不整齐地响起,飞进我的耳朵。
我嫌烦,把翅膀耷拉下来,遮住自己,只留下一个小缝偷瞄眼前有什么。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裹得严实的人类扒开高草,朝着深林里走去。
窸窸窣窣的动静仍旧绵延不绝,那些人类好像有恶意一般,我身上的鳞片也动了一下。
我见过的猎龙人也好,不怀好意的盗贼也罢,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装束。我的想象在继续,直到空气里熟悉的气息突然和思绪缠绕在一起。
我被从想象中拉扯出来。回过神的瞬间,在视线的尽头,一个少年骑着一条白龙飞入林深处。
好奇和不安开始在胸腔里跳动,或许那些人和他们脱不开关系。虽然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也不能只是待在这里,于是我顺着他们的轨迹跟了上去。
飞得越远,世界越茂盛起来。树在愈远的林里徒长着,飞行也逐渐吃力。大大小小的枝叶同身体和翅膀不断碰撞,挂了满身。
直到最后,林与叶密到展不开翅膀的时候,我不得不降落下来。但也好,能少一些动静,也没人注意我。我并不想让任何人或者别的生物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想自己一只龙待着,干我想干的事情。
我向前走去,看着一棵接一棵的树扎根在阴影之下。这里没什么吵闹,只剩偶尔在空气里响起的虫鸣和鸟叫。
沿着他们留下的气息,我穿过密林,但有很多股杂乱的味道突然一并混了进来。
可疑的气氛弥漫,但我还是走了过去,只是放缓了些步子,然后好多个眼熟的身形在稍远一点的林里长了出来。
似乎是刚刚那几个裹得严实的人类围着什么。
等我再仔细看去,我察觉到了那里是我要找的一人一龙。
那些人类举起各种武器,气势汹汹地涌来。一人一龙落入包围圈中。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和一只幼龙?不是来搞笑的吧?这都敢追过来?信不信把你的龙抓起来剥鳞抽筋!”
“你要是敢,那就试试看!!”
少年掏出腰间的剑,指向那些咄咄逼人的人类。
战斗要开始了,我并不是很想动爪,但又怕他们死了。我看到刀尖与他们的距离不断拉近。但一些结果却先于我的担心落地。
他们飞快地分散开来,一剑一爪朝着敌人风一样飞去。那几个人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钉在树干上,再起不能。
“还抢不抢东西了!说话!现在把东西都交出来,然后赶紧滚蛋!”
白龙面色凝重,对着那群人呲牙咧嘴。
“骑士大人……我错了……我这就走……”
那几个还有意识的人类奄奄一息地逃窜,然后丢下几个布袋消失在深林里。
他们小心的打开布袋,清点里面的东西,几块透明的水晶躺在他的掌心。它们正折射着破碎的日光,映射出渺小的倒影。
可他的手却抖起来,不小心让那些东西散落一地。
我看着他大口地呼吸。
白龙靠在他的身旁,轻轻地蹭他,又用龙吻帮他叼起那些水晶,重新放回布袋里。
少年笑了笑,稳住自己的手后,摸着它的角。
他们一起收起那些水晶,仔细封口后小心放入口袋。
林间叶隙透出的细碎光斑在他们彼此的脸颊上晃动,照出他们的面容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他骑着白龙,朝向城的地方飞去了。
只是,他飞得慢起来,也没再飞那么高。他的笑容在不再和白龙对视以后,缓缓地消融。
我站在某棵树后,远远地看。
原来,他是骑士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可我开始不自觉地紧咬自己的下龙吻。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这样陪在某个人类身旁做过这个梦。
我的心开始发痒,尾巴也不断地拍打着草地,一些画面开始在我的记忆里划动。
他靠在一棵树旁,抱着很小的我。
我把龙吻张开,却又合上,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后来,我也不记得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或者说一年?两年?我记事不清。从那片树林里飞走后,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前往他曾去过的地方。但我很少在白天行动了。更多的时候,我会等到日落西山,等到夜在天空拉下帷幕的时候,自己安静地飞去那些想去的地方。
某个深夜,我再一次飞回到从前来过的海边小镇。那股令龙熟悉的海腥气弥漫。
即便过了那么久,这里依旧没改变什么。一样的港口,一样的路边摊,连石子铺的小径还同当年一般活着。
我趴坐在海滩上,抬起头来,对着满天星发呆,记忆正顺着很久以前的路朝我走来。但一些声音让我条件反射一样扭过身子。
“你根本不懂我!”
一声怒吼在夜空响彻。
我回头看,一条没几个路灯的小路上,两个零散的人类走在路上闹了矛盾,吵架,然后在看不见的尽头的黑里消失,不见。
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不要再看,把目光重新放回大海上。
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类,与我无关。
可心脏不知为何猛烈地晃动起来。
我的尾巴停止摆动。
我的爪子也开始发痒。
我颤抖地张开翅膀,努力站稳后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那里。我不敢朝下看了,只紧盯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黑,最后随便选了某个地方潦草地降落。
我在没有光的地方伏着,然后一股刺鼻气味钻到鼻孔里,远一点的路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走动。那是某个喝醉的酒鬼正一瘸一拐地走路,又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开始呕吐。他的身形松驰,冲着夜空大声发笑。
但我居然没理由地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心没跳那么快了,甚至觉得……
这是一种解脱。
酒气混着呕吐物的味道散开,但我没有抗拒。我在仅存的视野里,看他始终如一地驻留。
我望着他。我看着他毫不费力地合上双眼,看着他歪七扭八的姿势,看着他什么都不在意的神色。
我突然想像他一样,甩开头脑里的想象,当个酒疯子。
我幻想我躺倒在地,肆意妄为地喊叫。
我发现只是想象,都能让我开心。
直到那人身后走来另一个人类。
她架起他的胳膊,扔掉那个酒瓶,扛着胡言乱语的身形,消失在黑暗里。
我用力咬紧牙关,爪子使劲地插入泥土,拔出。我呼气的身形开始摇晃。
我想,我应该闭上眼睛。
直到刺目的日光压满眼皮,意识也没有沉下去。我的精神拉着肉体,把我拽向光照不到的崖壁下。我靠着岩石,头低垂,视线里覆满黄沙。
天啊。
这条路为什么飞不到尽头。
我默念着,又合上眼,但记忆里某个人离我越来越近。他笑着,冲我跑来。
这是真的吗?
我立刻睁开了眼,可他的身形一瞬在现实里消散。
我对着天空长叹,耳朵也耷拉下来。
停下来的第一刻,记忆就开始了不停歇地奔跑。我想我还是飞起来更好。
漫天的飞龙背着骑士在恍惚里飞向天际。这样的画面逐渐在我的现实里生长。
闭眼又睁眼,却发现只是海鸟在飞而已。
走吧,去王城吧。我刚刚突然想到了。很早很早以前,他喜欢抱着我看那些龙在天上飞。
我还记着。可仅仅是记得,也让我没来由地轻快。我有点开心了。我马上扑棱翅膀,用力地飞啊,飞。
日光四溢的青空里,我拥抱着天际。
我不久后就飞到了目的地。在王城城堡的墙壁之外飞翔着,我却没发现哪里有龙的影子,于是我索性站在城墙上,试图找一个好角度看他喜欢的飞龙和骑士一起飞远。
但是……
但是?
但是。
飞上来的第一刻,两张熟悉的面孔长在我的瞳孔里。
一人一龙从王宫门口出现,穿金戴银地走在铺好的红毯上。
我的眼睛开始刺痒起来。
他们在上百个卫队士兵的鞠躬里,迎着辉光缓缓走上前去。
“鉴于你的有功,我正式授予你皇家骑士的爵位。”
骑士面前的国王拿起一枚华丽的勋章,举行着隆重的授勋礼。
他也同样地鞠躬,接受了那荣誉,随后冲向白龙,狠狠地拥抱着它。他们一并在阳光满溢的日子里开怀大笑着。
但我只是看着,无动于衷。
我想起来他花了一生做了这个梦,直到他老去时也没有实现。
而面前的骑士还那样年轻,年轻到可以花费剩下的一生去做一切。
我在好几个夜晚里看见过他无数次地在我面前流泪,无数次地唾骂自己,因为他用尽全部的努力,也改变不了出身,更当不了堂堂正正的骑士,哪怕他这一生里做过的所有事,和真正的骑士并无二致。
如今在那满天的喜悦里,一个流泪的身形正和那个接受荣誉的骑士重合着。
我感觉这个世界荒谬绝伦。
欢庆声涌动,铺天盖地的庆贺声和鼓掌声响着。可我不想听。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喜悦,与我无关。
我脑袋里的一万种回忆正在倒带,重播。我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气。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
我扭过头,扭过身子。
我感觉他们好吵,我想把他连皮带肉全部撕开。
可我却听见展翅的声响逼近。
余光里,那个骑士骑着白龙,可怖地笑着,冲我飞来。
我要逃跑,我要逃跑。
求求你,别让我再看见他们了。
我感觉头晕目眩。但我不敢停下来,我朝着随便的某个地方死命地飞着,可那阵声音却怎么都没办法听不清。我的牙咬紧自己的下龙吻,努力的把它推进肉里。
脑袋里的嗡鸣声周而复始地作响。
血腥味在龙吻里炸开,眼里的世界越来越刺眼。
不要追我了,不要追我了。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
我不自觉地朝向天际嘶鸣,我看到我眼前一瞬间长出一片森林。
我要躲进去,这样他们一定就找不到我了。
可飞进去的时候,成片的翠绿却立刻消失不见。只剩海倒悬在我的脑袋上,摇摇欲坠。
那海突然失重,马上要砸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合眼,把翅膀撑起。直到一阵剧痛在我的脑袋上缓缓化开了。
海也好,森林也罢,我看见的什么都消失不见。
一块坚硬的悬崖尖石扎在我的脑袋上。
我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我再也没力气张开翅膀。
热流在我的头上迸发,我合上眼,安静地下坠。
我好像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就像我刚遇见你的时候。
我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翅膀和身体的重量也让我感到陌生。低头看去,爪子和翅膀都小小的。
我想起来一些传说,我在想我是不是死了,要变成一枚灵魂,钻到某个躯壳里活第二次。我向前走啊走,眼里的景却未曾变化过。
我开始跑起来,然后努力扑棱着翅膀。这里会不会有来接我的使者,我会不会有机会重新选择活一次?
我那样想着,直到我回头看。
一个身形在视界尽头浮现了。
我看见了我的……
父母?
我用力揉着眼睛,希望自己看到的不是假的。我看见他们冲我笑了。
我的眼角酸涩起来。
我好累,我好想好想再抱他们一次。我用着这副小小的身体冲向他们,祈祷他们会伸开双爪接住我。
可他们却变作一阵微光,在我触碰到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我只是从地上坐起来,我没有哭。我继续向前走。
是啊,他们早就不在了。
我在做什么梦呢?
还是说,这里本就是幻想?
我想快点醒来了,但我有看见某个人在同样的尽头等我,和千百次重复的记忆里一样张开双手。
我知道,或许这还是假的。
可我还是想……
还是想……
还是想义无反顾地上前,希望你再抱我一次。
哪怕,是骗我的也好。
我冲了过去。
然后跌倒在地。
好痛。
再睁开眼睛,我发现刚才的熟悉面容出现在眼前,我想伸爪去触碰的时候,疼痛却叫醒我。我看见那个出现骑士在我的眼前,旁边白龙正为他递着什么,又亲昵地舔舐他的面颊。
条件反射般的躯体迫使我用翅膀拍开他,我飞一样地后退,与他们保持距离。尽管我看见他们手里拿着纱布和一些药物,可我不想看见他们,我只想离他们远点。
我冲着他们大吼,然后忍着蔓延开来的痛离开。
我开始颤抖,现实和梦在脑子里搅混。我快要分不清它们了,脑袋也要炸开。
我想起那些事情,想起梦,又想起刚刚那个骑士和白龙亲密的瞬间。我用力咬紧自己的后槽牙。
我想起他一直在做那个梦,从小到大都在做。
我想起他终其一生想要的那个称呼和名分,却那样轻松地被他人拿去。
凭什么?他明明还那么年轻。
还有那条龙,还有那条龙!
我花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和他和解,才和他勉强走到一起。
凭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能这样亲密?
那我和他吵过的架,生过的气,还那么久才熬过去的沉默算什么?
算我,是个笑话吗?
让我走吧,让我走吧。
脑袋里的声响越来越大了,我又听见挥动翅膀的声音在我耳边消不掉了。
我用力把思绪从他们身上挪开。我盯着断壁残垣里长出来的一棵草,它被风吹得左右晃。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干。
我站起来,展开翅膀。我开始想。
逃吧,逃吧,逃去天涯海角,这样就再也没有谁知道我的存在了。
一下,两下。
翅膀划破空气。
三下,四下。
气流顺着我的翼,托举我的身形。
五下,六下。
我在飞啊,飞啊。
我高高地飞。
飞到再也没谁能找到我。
我不想休息,我只是一直飞。你们,也别再追了。
别再追了。
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可世事偏不如龙所愿。
明明我已经飞到远如天边的地方,但那两个身影却是硌眼睛的沙砾,重新长回我的眼睛。他们依旧那样亲昵地走在林间,走在洒满了日光的小道上。
我看见骑士好像正为白龙擦拭身体,又搂着它的脖颈。我却躲在树荫之下,像是偷窥其他龙幸福的小偷。
我不知所措地转头,展开双翼,飞起来的时候又撞到枝叶和树干。不稳的身形摔倒在泥土上,同地面接触的巨大声响传出去了,我知道他们会循声找来,但我不愿意被他们看见,我只能爬起,一步一步地在林间跑动,像折断翅膀的飞蜥。
我的胸腔开始嘶鸣。我感觉有什么快要撕裂我了,可我又不知怎么说出口。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人和白龙的身形,还有那个从前和我一起的,早就不复存在的人。
我跑了很远很远,直到我精疲力尽,直到我连思考都放弃,可那些想象不绝于耳地吵闹。
我把爪子插入树干,又拔出来,插进去,再拔出来。木屑飞溅,卡在我的鳞片里,埋在肉间。我一直在拔,直到我的指甲断掉。我一直拔,直到血肉和它们撕扯,又相连。
我感到解气。
我看着它们黏连血丝晃动,摇摆。我继续着,继续到不知多少次的时候,树轰然塌下。
树的断口上沾满鲜血。
我抬起爪子,看见断爪下面的红色流淌。
可我只想躺在那里,望着血流干净。
流吧,流吧。
我这样想着,然后抬起头。
我向四面八方看去。
可我谁都找不到。
我撇开卡在爪子上的那些枝丫,倒在地上。
我抬头,看向天。
即便已经没了力气,脑袋里的想象也不会停。
那时,我想把那双曾经看见过他的眼睛挖下来,扔向大海。
我看着树的残肢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成群的鸟发出拍打翅膀的声响,慌乱地从树丛间飞离。
一两只鸟找不到落爪的地方,停在我的龙角上,我的躯体上。
我想看它们一眼,一眼就好,可视线又像是滚烫的一样,在接触到它们的一瞬便无影无踪。
我冲着天大笑,然后举起自己的爪,瞄准腹部。在停了一个瞬间以后,我用尽全部的力气把爪子深深捅入。
温热的感觉开始在鳞片上化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我望向天空,听见飞鸟在叫,最后又合上双眼。
倘若血流干净了,或许所有的一切,就能停下来了吧。
活着,也不见得比死了好到哪里去。
但,或许是他在世界另一头看到了我,把我推了回来。明明是那么用尽全力的一爪,我还是没死成。
我在那片林子里苏醒过来,却感到失望。睁眼的时候,面前的天空已经被成群的绿树遮盖,树影葱绒地摇晃。叶隙间透出的光斑正在眼前跳动。我的血还是没流干净,只能看见鳞上沾染的泥土和早已风干的大块血污。我重新起身,一块一块的苔藓跌落下来,回归尘土。
很幸运,没有人把我当成龙的尸体,用刀剥掉我的鳞。
也很不幸,所有的一切都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唯一在继续向前的,只有时间的流淌。
我拖着满是不堪的躯体,甩干潮湿的泥土,朝着密林以外的地方远去。
虽然还活着,可即便如此,我也不知去向何处。能想到的事情,只有离那一人一龙远些。
我不想再记起任何东西了。
我只想飞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那时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我不想在意。后来的日子里,我没再去和他以前到过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天空上看风景。
叶子绿了又黄,雪落了又化。四季脱缰一样飞奔。
我偶尔路过一片沙漠,望见某个沙丘下面埋着半截城墙。风把沙层层吹开,又层层盖上,不曾停歇地翻弄。
我也曾偶尔路过海面,里面投射出我鳞片上脏乱不堪的痕迹。我看过去,又发现瞳孔已经不再装得下什么。
我停在那里很久,然后我继续飞着。
那些记忆里的人和事在脑海里模糊,但我已经不在意,甚至感到轻松。我飞过了几片大陆,我的眼里重新装满天空。
有个名字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在脑海里被回忆起,但我不觉得有什么。
我似乎不再痛苦,我也不想要那些牵挂。
可某天风吹来的时候,脖颈上戴的项链吹到我的眼前。我突然想起某个人,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他送给我的礼物。但看着它时,我心里却没有一点波澜。
回忆在奔腾,当我想起从前的时候,顿时发现我已经不再会因为他开心。
但无所谓了,这些和我不相干了,不是吗?
我继续飞着,飞着。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我想去干什么。
我和那些群鸟一样,别无二致。
直到某一刻,我的胸口开始撕扯我自己,直到我快要喘不上气。我踉踉跄跄地着陆,头磕在某棵树上,不住地喘息。
熟悉的感觉又回到我的躯体里。我用脑袋一下接一下地用力创在树上,祈祷肉体的苦楚能掩盖痛苦。
我的角在树干里,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树叶开始倾盆一样地落,树皮也开始飞溅,卡在我的鳞片间。
可我要没力气了,我把角那样插在树干里,双爪紧抱住已经狼狈不堪的树。我的目光低垂下来,又看见那条项链正在我的眼前,伴着一阵轻风晃动起来。
我用力合起双眼,我不想看。
可我的眼眶好热,好痛。
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罪。
如果我有的话,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如果我没有的话,那为什么我又这样痛苦?
我突然想知道,我到底,该不该忘记你?
血污连带着草木味钻进鼻孔。
我捻起项链,紧攥着。
不知某天,某月,还是某年,人类又一次发起了战争。这本和我无关,但又发生了一些意外。在飞行的时候,我走神穿过某阵气流,脖颈上的项链突然断开,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坠落。我下意识地俯冲,一路降落到陆地,周围却是一片焦土,项链也不知踪迹。
我朝未知的方向走去,试图找到它,可视线里只有战火的蔓延和魔法轰击的声响,以及挂血的尸块残骸。
思绪在混乱里蔓延开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始想那项链丢了会怎么样,明明那只是个普通物件,明明看到那东西就让我痛苦,可我还是不自觉地低飞,用力把所有的一切都看见。
我明明,巴不得它丢了好。
即便早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后来,或许是命运使然。我看到那项链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落在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形上。
一个骑士从头顶拿下项链,在若有所思过后突然想起什么。他攥紧那项链,把头扭过。于是我同他的目光就这样隔着战火相逢了。他知道几年前曾经在石碑前同我相逢,知道那是何物,于是朝着我跑来,可一把剑没有预兆地从他背后穿过。
他倒在我的面前,手心却仍旧紧握着项链。
我即刻飞到他的身旁,用力一爪拍飞了图谋不轨的敌人,他则向我慢慢爬来,将那项链递给了我。
那时,我看见了他将死的时刻,但不见惨叫在空气里响动,唯独血没声息地浸染着尘土飞扬的道路。他开始头晕目眩,他看不清世界,只剩云的残影倒映在将要黯淡的瞳孔里。他正听见遥远的战火声和心跳一并融化在脑海中,周而复始地回响。但一声嘶鸣响彻天际,一道白色的残影掠过,一阵嗡鸣快要撕碎空气。
小小的白龙出现在他身前了。它望着染血的剑,不自觉地哀鸣。它颤抖地伸出爪,却又放下。它衔起他的手臂,想用躯体托举起他的体重。但那手却轻轻触动它的龙吻。他睁开眼,看见它,嘴里吐了一口细若游丝的气,又闭上。
他用力抬起嘴角。他的手臂垂下来了。
后来他没死成,因为我不想让他死。我带着他们两个飞离了那个烽火连天的焦土。那天我恍惚了下,或许是不想让一个孩子的梦碎掉,或许是我想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黏连血迹的山崖,想起来自己为了某个人哭过。
我守了他们一夜,直到天光乍现时,我没声息地离去。
白龙把他背到树荫之下。它用龙吻拔出沾血的剑,又叼起散落的绷带笨拙地绕在他的创口上。
白龙让他的躯体紧挨树干,自己则伏在他的身旁,静待着自己主人的苏醒。
直到天明的时刻,一双轻轻颤动的手轻搭在白龙的双角上,开始不经意间搓弄着上面已经沾满血与泥浆的缝隙。
叶隙间的日光点亮他微睁的双瞳,他听着白龙在空气中不变的呼吸,再一次闭上眼睛。
我站得很远,远远地看,听着风一轮一轮地吹过,然后一两片翠绿落在他们的身形上。
远处传来飞鸟叫了。我捻起项链,把它捧在爪心,又重新戴上。
我看着它们,又望向项链。
麻木开始消融,我好像又会笑了。
我没有来由地扬起嘴角,我似乎终于平静下来,我只是看着他们,一直看着。
我想起以前的我和你,也有过这样的生活,也是那样的快乐。只是像我这样的龙,又同面前的它不一样。
那晚我想起一件事,我想起来从前同他吵架的时候。我骂过他愚昧,我骂过他无知,我也骂过他自大。
我想告诉他只是气话而已,但如今也不再有机会说去说。
我不是真的恨你,可我已经见不到你。
我没有那么好,我也从未和它一样那么直白地承认过,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时我突然想,倘若我晚些遇见你,我再长大一些,你会不会少受点伤,我会不会哭得没那么难看。可我又想了想,那样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可我遇见你又太早了,我活得也太久。终其一生,看到死亡时,我想起的是你,看见同从前一样的龙和人活在世上时,我想起的还是你。
我看见了他们,我看见了你。
明明只是素不相识的人和龙而已。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这份悲伤终有一天会消解。
往后,我哪也没去,只是又回到那个海岸。我看着年老色衰的石碑,看着一部分的它已经在地上破碎的痕迹。
我安静地伏在一旁,我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颗很久很久以前的种子生根发芽了。
我闭上眼,看见自己的记忆连着无数条路,可我哪一条都不想走。
记忆里的风太大了,大到我听不清你呼唤我的声音。
爪子又一次深入在自己皮肤里了,我不再去想了。
我感到腹部传来一阵温热,习以为常的痛在蔓延。红色的热流正流向大海。
直到一股温热的触感划过我的面容。我睁开眼,一只白龙正轻轻地舔舐着我的面颊。意识想让我缩回去,可我的躯体又不为所动。
一股鱼腥味冲着我的脸飞来。我稍稍朝后缩了一下脑袋,可它也得寸进尺起来,凑得更近。
它的爪子不小心按到我的伤口上,我不由得嘶了一声,想用翅膀拍开它。它倒是动作很快,跳到一边,歪着脑袋看我。
“别乱动嘛,我在给你找伤口,脾气好大。”
“我只知道,你这样是想让我死得更快。”
我长哼一口气。
那个骑士也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配合着白龙,手上沾满血迹与染红的绷带。
于是熟悉的痛逐渐消失,飘散。
骑士捧起地上的一束花来,轻轻地放在石碑前。他看着我,没说什么,只是为我鞠躬,然后又带着白龙,在某条不知名的道路上,远远地离去。
路的尽头,我看见它最后一次转了头,笑着望向我,然后和骑士一并从这个海滩上不见。
我明白了。
同他们一并的记忆在我的世界里走了很久。我没再去寻找他们的踪迹,只是偶尔会回味那些过去,想起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望着它们生长、攀爬到渺远的天空里去。
不变的风始终如一地吹拂,穿过思想的结节,又穿过它们编织的,疏漏的密网,蔓延到从前和现在。
我伫立在金黄的海滩上,日光正洒满我的每一寸鳞片。突然记忆里某个从前的人坐在我的旁边,告诉我天气真好。他冲着我笑,又轻抚我的鳞,然后把云拨开了些。他拉着我走出一堵一堵的墙,最后又变作泡影,消弭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飞起来好啊,飞得高高的。一直飞着,飞着,飞出那些墙外,飞到彼岸,飞到围墙的另一头,看到徒长的花草时,春天就来了。
我闭上眼。
直到不同于往常的声响摇曳。
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形出现在空中,迎着天光缓缓地向我飞来。
“后来呢?”
“后来,已经走到了现在。”
黑龙对白龙说道。
它们在海风咸腥的沙滩上,望着一新一旧两块石碑一并没入黄沙。盛满露珠的鲜活花朵铺满碑前,上面倒映着无数渺小的蓝。
它跟在我的后面,一句一句地问。
“你觉得,我好看吗?”
黑龙没理它,只是任它自言自语。
“呐,不管怎么样,我感觉我很好看,他以前也夸我好看。我在天上带着他飞的时候,太阳都没我耀眼。”
“嗯。”
“那你呢?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有没有夸过你?”
“当然。”
“他说过什么?夸你的鳞?还是你的大翅膀?”
“都没有。”
“那夸了什么?”
“我不想说。你话好多。”
“我从小就这样,他说我就是个话痨。”
“居然不嫌弃你?”
“他和我讲,话多才好,这样就有龙陪他聊天,他也不会无聊。”
白龙顿了一下,又突然问黑龙。
“你好像……从来就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能陪我说话的人,早就不在了。”
“所以说……你早就这样了。从那时我碰见你的第一刻起,你一直待在这里。”
黑龙没有回应它。它只是低着头看碑,又把视线放回大海。
“你想他吗?”
白龙突然问。
“不想。”
“那你讨厌他吗?”
“或许吧。”
白龙望着碑,又垂下头去。
海鸟的叫声在它的耳畔盘旋,飞舞,最后消融在天际之中。它把爪指轻轻放在碑上,安静地抚弄着。
“那到底是讨厌?还是你不想承认?”
黑龙转过头来,看着它。
“我猜,肯定是后者。”
黑龙把目光挪回大海。
“随你怎么想。”
“你想他吗?”
黑龙又问道。
“嗯。”
“那就多看看他,记住他。因为你要活很久很久。”
“可是很久是多久?”
黑龙在沙滩上用爪留下一道划痕。看着它被海风吹拂,最后消散。
“很久,就是这样久。”
“可你又没忘掉他。”
“我只是看不下去他自己一个而已。”
“骗龙。”
“那你呢?”
“我啊……”
我只是想一直记着他。这样就好。
“每天坐在这里,陪他唠嗑吗?”
白龙笑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埋在翅膀里。
“话多一点,他就不无聊了。他就不会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了。”
黑龙没说话,只是坐在它身旁。
一阵海风顺着它的鳞片划过,吹拂着花瓣。
白龙冲着碑笑,身体却开始颤动。它把头低垂下去。
它轻挨着黑龙,几粒闪烁落下,染湿黄沙。它伸出爪子擦拭,但湿润的印记愈发蔓延。它重新伸爪,重新让爪子盖上自己的面容,又重新看着一块又一块的潮湿生长。
直到日光弥漫的天空逐渐不再明亮。
海风又一次地刮着。
细碎的雨丝开始垂落。
洁白的鳞片上淌下水珠,浸润大地。
直到一场大雨倾盆而下,直到视野间的世界里,所有的干燥再也不复存在。
黑龙把翅膀搭在它的头顶上,但白龙摇了摇头。它走出翅膀的庇护,站在碑前,望着落雨洗刷世界,也洗刷它的身形,它的记忆,它的一切。
黑龙把翅膀收起,望着它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后来它终于抬起头,望向黑龙。它挂满水珠的嘴角没有理由地扬起。
那天雨下得很大,大到黑龙已分不清,从脸颊上滑落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流。
黑龙什么都不说。它只是同样地望着白龙,同样
地和它像那些雨一样,一并存在着。
后来,雨停了。
白龙朝黑龙说,我们走吧。
黑龙问它去哪,白龙只是笑笑,说它也不知道, 它只想先飞起来再说。
一黑一白两只龙抖了抖满身的水。它们一并展开双翼,朝着海面飞去
黑龙飞在前,白龙跟在后。
它们彼此之间很近,又很远。
远到它们要度过漫长的生命来拉近彼此。
近到它们不再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语。
它们慢慢地飞。它们比云慢了点,也比潮水慢了点。
飞过海面的时候,黑龙望向那块倒影。一只红黑色的龙在飞,身后的白龙在追。
它沉默片刻,然后一直往前飞。
两块石碑安静地沉在沙土里,上面艳丽的花覆满。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年少。
寿长君去早,未能同终老。
故人今已杳,碑石立荒郊。
独步碧水道,镜映天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