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獸香菜
龙在此。
书本上烫金的三个大字,被两个人的眼神交叉。
排风扇慵懒地转动,将热气和底下的人影卷成旋转门中的流。
“龙在此。”
“嗯。”
其中一个人的手动了一下,捂向肚子。
“牛奶没有过期。”
“嗯。”
对面坐着的人猛地抬头。他的脸色铁青,手臂充血,青黑色的龙在上面扭转。
“面包没有过期?”
“嗯。”
两道目光在排风扇下,在“龙在此”上,久久缠绵。然后其中一个头低了下去。
“图书馆装修了,我找不到厕所。”
“起身右拐,第三个书架后往前一百五十米,推开第一扇门——”
排风扇又转过一圈,期间的影子只剩一人。
行走的人影在灰白的粉尘上拖出蜿蜒的龙。图书馆没有掩藏自己正被装修的痕迹,就这么将建筑粉尘均匀地铺在地上,诚实地记录着路过的窘迫。
第三个书架还在,只是罩了防尘布。布脚拖在地上,旁边临时空出一条窄路。视野的尽头就在这里,蜿蜒的龙在掉头。
他侧身挤过去,袖口蹭到布边,灰沾了一点。窄路不长,地上贴着一截蓝胶带,胶带尽头对着一扇门。门上的牌子被拆走了,墙皮留下一块浅印,边缘挂灰,中间有胶,最右边半截箭头还指着门缝。几个字已经——
眼睛的叙述被打断,手已经走出了新的空间。
门后是一块平地。地砖新补过,颜色比外面浅一层。原来该有隔板的地方,墙根还留着几道竖印,黄白交界,像几排被拔掉的牙。下水口封着圆铁片,铁片中间有一道新划痕。洗手台拆走的位置,墙上堵着两个白色管口,堵头拧得很紧。
人站在门口,腰带松着,脸慢慢红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气进到一半,堵在胸口。头也跟着抬起来——
洗手间。
他冲过去,其实也就几步路。手按上门把,推开。然后热气从里面扑了出来。
厕所顶上的排风扇还在校风。亮一段,暗一段,灯管把隔间门切成一段一段。热气被扇叶压下来,又推上去,门里的人影还在走那道旋转门,放行,拦下,再放行。洗手池旁边有一卷滚筒干手巾,灰白,垂落,等待着给下一双手加湿。
厕内已经开闸。
噗咚,重物落水。
“他妈的。厕所连着厕所。”
两个人影。一个蹲在门内,一个靠在门外。门外的人后背抵着隔板,脚边是下水口,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压在肚子前。那只空着的手在等东西。瓶盖被他从瓶口挑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拇指一送。
叮。门里门外只隔一层薄板。瓶盖撞击,声音先过,然后才是心意。
隔间里正好又传来一声落水。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这个节拍还算可以。他即兴仰头闷灌。
吨。吨。吨。落水重物。
“龙鸣。”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每个音都从门缝下面递进去,放在地上,等里面的人自己捡。
“你怎么真的就改了这个名字呀。”
门外的人把酒瓶放回肚子前。瓶底轻轻碰了一下拉链头,发出一点不该属于这里的清脆声。
“好名字。”
伴随着噗咚的声音,门里的人说:“是吧,我自己想了半夜呢。”
叮。第二枚瓶盖滚到门边,压住第一枚的影子。
“难怪昨晚我感觉整晚床都在震,还以为师弟你又偷偷看我的龙类研究素材了呢。”
“没有那么下——”
水落淹没了龙鸣。
师兄的笑声先在肚子里滚了一圈,才从喉咙里出来。他没解释,也不道歉,只把酒瓶往上抬了抬。
吨。
“你真想去?”
“当然想去。”
吨。
“那地方没意思。”
“你又没去过。”
吨。
“臭死了,不去。”
隔间里安静了一下,连水声都感到了惊讶,屏住了呼吸。
“什么?”
师兄晃了晃瓶子。里面剩下的酒贴着玻璃绕了一圈,又浇了回去。
“没什么。”
门内传来一阵纸巾摩擦声,又停住。龙鸣说:“他们邀请的是你。”
“嗯。”
“你又不去。”
“不去,臭死了。”
龙鸣在隔间里叹气。
“不是,你这跟我车轱辘呢?”
师兄认真想了想。
“那祝你一路逆风。”
“还是说点好的吧。”
门外安静下来。排风扇继续校风。热气被搅匀,灯管被切开,滚筒干手巾等着下一双手。三枚瓶盖停在门缝前,一枚贴一枚,排得很随便,也很整齐。
师兄站了起来。
他的左手还盖在肚子上,酒瓶夹在掌心和衣服之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住右边太阳穴。然后,他把肚子向前挺了一下。
门内的插销响了。
龙鸣推开隔间门,师兄拇指一弹。第四枚瓶盖旋着飞过来,正中龙鸣的脸。
bon-
龙鸣捂住鼻梁,师兄保持着那个姿势,忽然很响亮地补完后半句:
“Voyage!!”
排风扇又转过一圈,期间的影子只剩一人。地板上有一个正在旋转逐渐躺平着的瓶盖,倒映着正合上的门。
* * *
龙在此。
船靠岸时,斯凯力格把白昼和黑夜分好了边。左边亮,右边暗,中间竖瞳作为黄昏正居其中。岸边浇筑着几个大字,笔画粗重、古朴,像从某种巨大鳞片上拓下来的印。
下船的人被拱门前排列的白瓷浅池夹道欢迎。花从拱门方向来,它沿着额头、衣领、袖口和胸脯抚过,把海腥味、汗味、船舱味、外界气味、非龙气味都向后吹,最后落入池中。
池子很浅,边缘圆滑,银色下水口嵌在正中,水面上漂着玫瑰花瓣。花瓣红得很薄,贴着清水轻轻转,转到下水口附近,又被看不见的水流推开。
每个池子后面,都伏着一只龙首:低着头,嘴微张,没有牙。只有一条窄黑的风口。风还没出来,已经能听见很低的嗡声,像龙把喉咙留给了下一双手。
龙鸣把手伸入水中。
水很浅,只没过手背。红色花瓣贴上来,又被指节分开,围绕着龙鸣的手舔舐。
“请保持。”
龙鸣照做。龙舌抚过他的手腕,在指缝间停了一下,最后被卷入了水坛正中的瞳孔。
“斯凯力格感谢您的配合。请接受龙翼之抚。”
龙鸣双臂平举。
嗡——水珠在龙息中往后飞,落在池沿和袖口上,风扒开了龙鸣的手指,龙的瞳孔在指缝中盯着龙鸣。
那道声音转过身,伸手探向池边那只壁挂的白色纸匣。
纸匣贴在白瓷立面上,外壳圆鼓,正面光滑,侧边有一道细细的接缝。下沿开着一条窄口,窄口里露出半截白边,软软垂着,末端被水汽压出一点弯。旁边还有一排短齿,银色,藏在阴影里。
手指从下方扣进去。
咔。
里面有个圆轴轻轻转了一下。
白纸从窄口里被带出来,先是一点,接着是一长条。纸面薄,吸水,带着还没展开的弧度,边缘压着整齐的虚线。那只黑爪往下一扯,短齿咬住纸边,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
那截白纸被递到龙鸣面前。
“欢迎来到斯——”
“啊,正好,谢谢谢谢”
那道声音停在半截。
手干了,然后是袖口,然后是外套,然后是脸。花重新变得妩媚,光重新变得温和,龙重新变得干燥。
出风口还在嗡。池水还在瞳孔边缘打转。拱门方向来的花从几个人的肩膀上掠过去,落入池中。
龙鸣环顾:
旁边一个人,胸口别着一条白色的纸巾,通身的鳞亮得照人。满场的人在他身上走,走过去的,都暗了半度。龙鸣往边上挪了半步,一片龙鳞把龙鸣递给了下一片。那人正摘手套,摘到一半,卡在掌根,五根手指露了出来,指尖有汗。纸上印着:玄耀。底下一行:Enviius。
在玄耀的右边,有人戴着一身哑光的鳞,被晒透了,亮得拥挤。他胸前别着一条白色的纸巾,混杂着日光,反光,和龙鸣的目光,被压着在他周身抚了一周,最后在胸口堆出两顶帐篷。纸上:银烬。底下:Phaallus。
在银烬的右边,有人胸口别着一条白色的纸巾,鲜红的一身,鳞是六角的,一片扣一片,扣得死紧。正把袖口往鳞甲下塞,塞一下,扣好的鳞崩开一片,再塞,又崩开。明黄的毛从领口冒出来,一根一根是空心的,龙首的风扫过来,毛先响了半拍,网眼里的红一闪一闪。尾拖在身后,梢扫过地面,他把尾拎起来搭进臂弯。纸上:赤咤。底下:Chin Chong。
龙鸣低头,自己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纸巾。
啪。
水珠不堪重负,失手摔下了悬崖,打上了一只爪。
龙鸣的视野与水珠道别,在自己的球鞋上略作停留,便回到了那只爪。
那只爪很黑,黑得像刚从另一只瞳孔里擦出来。爪面没有水痕,裤脚也没有。脚背正中别着一朵花,铁的。花开得很规矩,几道镂空从花心向外切开,水珠落在花心,停了一瞬,随即分成几道更细的线,沿着那些缝往下走,越走越暗,最后不见了。
再往上,是一身黑。鳞方方正正,一片和一片之间勾着一线白,顶上的灯落进鳞里,一片鳞收一盏。胸口挂着同样的白纸,只是她那一截没有卷边,被透明夹扣夹得很平。
纸上:敖缦。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夹着一片塑封硬纸。纸被透明膜压得发亮,边角很硬,在洁白的殿宇中,就像是被黏在白墙上。
龙鸣只扫到一点红色。红色在膜后展开成花,花心被一只细脚杯挡住。杯子里盛着暗红的东西,贴着杯壁留下很慢的一圈。
更下面的字被她的手指压住,只露出几截:
龙珍果
发酵批次
限定品鉴
再往上,半张侧脸扣在一片黑壳下,壳下开一道细缝。那张嘴还停在“斯”的形状里,缝里那只竖瞳已经低了下来,紫得很深,看着龙鸣手里的那截纸。
纸面已经湿了。水从他刚擦过的地方洇开,墨迹沿着纸纹往下走。最上面一行还能看清:
龙鸣。
下面那一栏原本应该更长,几个字母被水泡散,g 的尾巴拖出一条黑线,像被谁用指甲划过。龙鸣认了半天,只认出最后剩下的两个词。
Nong Min.
Nong Min 盯着那两个词。
水退进纸的纤维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往下走。纸纹一根一根亮起来,又暗下去,墨贴着毛细移动,黑和白缓慢交织。
Loong Lin.
Loong Lin 在纸上眺望群星。
龙鸣的右手终于反应过来。它从敖缦手里拿过透明夹扣,啪地一声扣住那截湿纸,把还在流动的名字压平。
那截白纸被透明壳封住,贴在胸前,像一小块刚凝固的琥珀。
她看着那块琥珀。
黑壳下方那道细缝松开了“斯”的形状。
“——凯力格。”
斯凯力格落在她手上的引导牌,没入其中,被上面的一点红浸染。
那朵红从琥珀里透露出来,在细脚杯上盛放,拱门的倒映被太阳推着落在上面,凝成了一滴流动着的暗金,补完了题词:
斯凯力格,
龙果品鉴,
十二年期,
与龙同行。
琥珀震动,花往拱门方向去。龙鸣的视线随着花往前,龙们随着龙鸣的视线随着花往前。红引领着黑龙引领着龙鸣引领着龙们,龙流聚成了龙影,穿过龙门,蜿蜒向前,将尾巴从沙滩上收走。
拱门在前面合而又开。两扇浇着鳞纹的门往两边收,露出后面的白。门楣上没有牌子,石面上留着一块浅印,边缘挂灰,中间有胶。最右边半截箭头还在,指着门缝,指着众人正要进去的方向。
三排立柱罩了防尘布。布脚拖在地上,旁边临时空出一条窄路。那点红从窄路里穿过去。
门后是公馆。它没有掩藏自己正被布置的痕迹,就这么将一层白均匀地铺在地上。白比粉尘细,干的,浮在砖面上,积出了厚度。它诚实地落着,谁也没去动它。
一个声音落下来,匀,温,听不出从哪里来:
“相传,有一个遥远的民族,使用龙的历法。在他们的概念里,今天这个日子,叫做龙抬头。”
“哦对,龙抬头,十六是要给妈打电话的来着,为了这个活动都搞忘了。”
龙鸣思索着,走着。路被敖缦的尾巴占了。
尾巴很粗,方鳞之间勾着一线白。顶上的灯一片片落进去。它和满场那些尾一个做工,只是太干净,满尾的鳞只有一个岁数。敖缦没回头,左手垂着,那片塑封硬纸还夹在指间,红封在里面。
旁边,玄耀还在跟那只爪套较劲。
银烬的两只爪套已经垂到身前。
赤咤还在往鳞甲下面塞袖口。塞一下,一片红鳞又崩开。
那个声音还在落:
“龙抬头,龙便从蛰伏中苏醒,抬起头来。斯凯力格谨循此道:每逢龙抬头,开馆一轮,十二年一遇。上一轮的龙尘尚未散尽,新一轮的龙已经抬头——诸位脚下这一层,皆是历轮所积。”
“每一位获邀的宾客,都将在龙尘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那一道。”
停了一拍。
“——各位,舞龙。”
前面的人陆续踩上去。鞋底先陷半分,又被软软托住。脚步声交给了白。
满地的苍白将脚托举。龙们浮在水面,一步一个拖影。
提着尾,收着爪,挑落白少的地方下脚,左一扭,右一让。可那层白哪儿都是。爪尖到底蹭着了,尾梢到底扫过了,越躲,拖出来的那道越长。
满地的龙,越躲越多。
前面放开成一片厅。
厅的尽头立着一副龙骨,从头到尾,骨白衬着墙白,头抵着高处的暗,尾收在墙根。
厅的正中没有摆罩子,先是一座台。台不高,铺着布,布上摊开一本大部头,摊在正中那两页,压得很平。纸面泛黄,边缘起毛。整本书,只有这两页被翻旧了。
她把琥珀举高了一寸,红从书页上方掠过。
书页上,烫金的三个大字。
龙在此。
红没有停。它从书页上下来,继续往前。人跟着。
台的后面,一只透明罩。罩下垫黑绒布,绒布正中,摆着一枚龙果。
果身像苹果,红,圆,端正,表皮有一点普通水果的光泽,下半截该出现在超市冷柜里。顶上倒生着一对东西:成双,浑圆,覆着细鳞,鳞从根部向下收,贴得很紧。那对垂物比果身还重,轻轻坠着。罩底有风走过,它们很慢地涨一下,停一停,又缩回去。
她站到罩边。黑尾收在身后,那一列灯跟着收了进去。
“龙珍果。”
天花板嵌着一只圆孔。黑的,边缘一圈银,正中收着一点暗。亮一段,暗一段。热气从孔里压下来,带着很低的嗡。龙鸣抬头。那只孔缓缓收了一下,又松开。
“相传,龙服龙珍果,是为了和世界接得更深、更稳、更纯净。”
两侧递来银盘。盘上排着细脚杯,杯里盛着暗红的东西。灯穿过去,那红不像葡萄酒,倒像被谁很礼貌地兑淡过的另一样红。
杯子递到手里。龙鸣也接了一杯。胸前的琥珀映进杯壁,两点红靠在一起,晃了一下。杯里那点先走了,贴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台边另放着一只白瓷水箱,长柄冰铲插在碎冰里。几瓶啤酒斜插在冰里。
“果子全株,收一收,低温发一发,旁的生灵服下,也会照样、对称地,和龙接得更近。”
侧壁的屏上掠过几行小字:成熟场。外缘个体。珍化季。龙源接触层。请勿在反馈表中提出农业问题。
龙鸣的肚子动了一下。
他咽下一口。
甜。甜得发暗。后面那层很快浮上来:奶腥,铁锈,雨水刚冲过石头的凉。咽下去。
龙鸣的胃抬起头,看着龙鸣。龙鸣抬起头,看着穹顶。
罩里的龙果轻轻涨了一下,天花板那只孔收了一下。
龙鸣把杯子放低。
他很想去厕所。
“请各位自然呼吸。请勿敲罩。请勿碰样本。龙眸看顾期间,请勿擅自离开当前动线。”
龙鸣盯着罩里的龙果,嘴往敖缦那边挪了半寸。
“洗手间在哪?”
“龙吟引会为您推荐最近的公共净化点。”
那个声音又落下来,匀,温。
“请诸位,与龙同行。”
细脚杯一只一只空了。杯壁上的暗红慢慢往下滑,最后积在杯底。
玄耀的手先停了。摘到一半的手套还卡在掌根,五根手指张在空气里,慢慢收拢。
空的。
他又张开。
银烬的两只爪套从身前抬起来,向前,虚虚拢着。他把脸凑进肩头的弯里,光在弯里流。他闭上了眼。
赤咤不塞了。崩开的那片鳞翘着,随它翘着。尾巴从臂弯里滑下去,梢在龙尘上拖出一道新的弯。
龙尘上,脚步松了。拖出来的那些道,弯来弯去,谁也没碰着谁。
那个声音换了个调,还是匀,还是温:
“经诸位龙友票选,本场同行乐章为: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C 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作品十八,第一乐章。斯维亚托斯拉夫·李赫特,一九五九年,录于华沙。”
“相传,李赫特的手,一掌跨十二度。那已经不是手了。”
钢琴落下第一记和弦,像钟。
龙鸣看向厅的尽头。龙骨立在原地,还是进门时那副站法。
龙鸣转过头。
师兄靠在龙骨上,一只手捏着细脚杯的杯梗。胸前空着。
“你怎么进来的?票只有一张啊。”
师兄朝空气里抬了抬下巴。那个声音正落到“同行”两个字上。
“你买的是同行体验。”
“那是同行。”
“嗯。”师兄点头,“我是同行。”
“那都不是一个读音。”
师兄没理他。
他把细脚杯举到眼前,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手腕轻轻转动,暗红沿着杯壁绕了一圈,又慢慢往下滑。
师兄把杯子小心凑在鼻子跟前。
吸溜。
龙鸣看着他。
吸溜。
“操,不要在这种场合吸鼻子啊。”
师兄从杯沿上方看他。
“我闻香呢。”
“你鼻子他妈都抽成蚊香了。”
师兄把杯子放低了一点。
“我要去给你送快递了,可能会走几天。走之前特地来看看你。怎么,见到我这么温柔,你不舒服了?”
龙鸣的手动了一下,捏住鼻子。
“温柔师兄?拜托,我大一就把他从我内心里屠杀殆尽了。”
师兄闷了一口,拿满场下酒。他的脖子僵住了,瞬间又将嘴里的液体吐了出来,骂骂咧咧:
“操,你师兄我很温柔的好吧,你看,这是你桌上给,操,你妈的快递,你连,操,你妈的手机号都没填对,还是我给,操,你妈正了名,你还说要给她打电话呢,我都听到了,你拿什么打,操,你妈的电话你都记不住——操,还是这么难喝。”
玄耀捧着满手的空,银烬把脸藏在肩头的弯里,赤咤那片崩开的鳞还翘着,尾梢在龙尘上慢慢拖。敖缦站得笔直,黑鳞里一盏一盏收着厅灯。
“跳得不齐。”
师兄听了一会儿,撇了撇嘴。
龙鸣看见他的手往控制台那边去。
“别动。这可是拉二。”
“我知道。”师兄说,“老头子当年弹完,差点没找到自己的鞋。”
“你这又是从哪儿捡来的奇闻轶事?”
师兄把细脚杯往控制台上一搁。
“台下。”
“你就扯。怎么不说人家李赫特在台上弹的时候,你就在下面?你什么都不是,快闪开快闪开。这可是高雅场合。”
“我?”
师兄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
“我是师兄啊。你不记得了?”
他笑了一下。
“时间快到了。”
左手落上按钮。右手伸进深蓝色工装,摸出一副墨镜,展开,戴好。
“我放点好听的。”
哆。
拉赫玛尼诺夫断了。
最后一点琴声还挂在穹顶下面,另一条声轨已经从它后面浮出来。女声温和,平稳,像在那里等了十二年。
“每一段故事——”
师兄只有一边肩膀动了一下。
哆。
“——都有一场相逢。”
龙鸣张开嘴。
“龙的故事——”
师兄两只手举高。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尤其如此。”
龙鸣终于把声音抢回来。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
师兄食指已经越过墨镜,指向上方。
“相逢——也许是一次不经意的回眸——”
一颗头从穹顶垂下来。
倒着。
白的。
龙鸣嘴还张着,那颗头已经把底下所有仰起来的脸从左看到右,嘴角往下一压。
撇了一撇。
“——一次擦肩而过。”
白龙松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
白色整个砸进公馆。
满厅阳光都落到了它身上。白鳞一片压一片,各有各的岁数,有的亮,有的哑,有的边缘磨出了毛。左肩一片旧鳞翘着,金色爪尖压进龙尘。
震动沿砖缝穿过每一双脚,龙尘贴着地面炸开,玄耀亮鳞里的龙鸣一片一片散掉,银烬身上的热被震得站直,敖缦的黑尾向左扫出去,又在下一拍弹回来。龙鸣刚被地面抛高半寸,一只金爪已经落在他左边,第二只落在右边,腹部从头顶横过去,第三只、第四只把他完整罩进白龙身体下面,一整栋活着的建筑扣下来,还在往前走。
“但,不,它不止是一般的偶遇。”
龙鸣一手撑地,一手按住肚子。肚子狠狠一缩,又松开。
“朋友,我能在这里相逢,不正说明这我们都有的,命运的扭结已经深刻的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吗?”
白龙的尾从他脚边扫过去,没有碰他,尾梢把台边一排细脚杯扫倒。暗红的品鉴液沿白瓷砖一格一格跑。
师兄顺手抄起长柄冰铲,铲起冰,往那片红上倒,另一只手一掌拍住水箱侧面的阀门。
哗——水箱咔咔咔咔横着拉长。
白瓷从一只箱的长度继续往两边走,走过一根立柱,又走过下一根,边缘抬高,槽底向中间收出一道浅坡。冰、清水、暗红的品鉴液一起往里滑。赤咤被震松的红色网眼上卡住几块冰,酒和水从孔里漏下,正好落进槽里。
一瓶冰啤酒顺着槽底滑过来。师兄弯腰一抄,塞进赤咤空着的手里。
“它也许会是崇高的——”
白龙侧腹一片旧鳞被震松,贴着鳞面滑下来。
啪。
赤咤伸手接住。
“——也许只是一次相会,一个灵魂成为了另一个灵魂的明灯。”
“烫手!真要命!”
赤咤把鳞往上一抛,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冰啤酒。鳞在半空转了一圈,落进玄耀脚边。玄耀抬脚去躲,卡在掌根的爪套却被白龙尾尖顺手勾住,套口一松,整只爪套脱手飞出去。
啪。
湿爪套掉进白瓷槽。
玄耀低头。他的镜鳞把那只爪套接成十几只,十几只一起顺水漂走。
敖缦已经转身。右掌拍上承重墙,左手在白瓷上摸到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盖板。盖板翻开,一盏绿灯亮了。
“快把警察和消防都叫来!有人,有人要——”
白龙抬起一只前爪,从她和墙之间跨过去。
“——拆楼!”
金爪落地。墙上一只音响松了半边。
哆。
赤咤第一脚踩进龙尘,第二脚踩上碎冰,脚底向前冲,身体还在原来的地方。他腰往后一折,尾巴擦着地面扫开半圈,手里的啤酒瓶被两只爪一齐攥紧,瓶中的白沫贴着玻璃向瓶口疯跑。
啵。
瓶盖擦着龙鸣耳边飞过去,在白瓷槽沿上磕了一下,旋进冰水里。
龙鸣刚抬手捂耳朵,赤咤已经从他面前滑走。啤酒从瓶口喷出去,敖缦还按着墙,黑鳞从头到尾一片片往下淌酒。
“我的妈呀!”
师兄踩着龙尘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一手拿着空杯,鞋底每落一次,尘上就多一道短痕。白龙跟着他转,金爪越过旧鳞,尾巴把槽里的冰水推起一层浪。湿爪套随浪翻上尾梢。
白龙低头。
吨。
吨。
它从槽里抬起头,嘴边挂着一小条暗红,舌头一卷,没了。肚子忽然绷紧,绷住,又慢慢松开。
龙鸣看着它,又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操。”
“如萍水相逢,它会是美好的——”
师兄把空杯举过头顶。
哆—哆—哆。
玄耀的镜鳞里,师兄同时把杯举了十几次。银烬肩头那道热弯把节拍吹得一颤一颤,赤咤拖着尾巴从冰水里站起来,敖缦把报警盖板按回墙里,绿灯还亮着。
师兄往下一蹲。
满场跟着蹲。
白龙也蹲。
再一起弹起来。
“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长相陪伴后的顿悟——”
师兄把杯递给银烬。
“倒满。”
银烬接住。
“再兑点烈的。”
他转身拉开旁边那排银亮柜门。门向两侧铺开,里面从上到下全是啤酒。冷气往外滚,贴着地面撞上龙尘。银烬拿出一瓶,瓶身一路传过几只手,传到师兄那里。
“——它会成为一种力量,持续下去。”
龙鸣扭头去找玄耀。
没有。
再回头时,银烬、师兄、敖缦、赤咤已经排开。白龙横在他们身后,尾巴卷着什么东西。
“去哪儿?”
师兄踩着小碎步,向龙鸣摊开两只手。
“上城?”
一步。
“好莱坞?”
一步。
“杰克逊?”
一步。
“密西西比?”
最后一步,他已经和队伍一起转过去。
“不管去哪儿——”
白龙尾巴往上一提。
藏在后面的白色车顶露出来。
“咱一出现——”
高尔夫球车整个被卷在尾巴上。
“就得亮相。”
尾巴继续抬,四只轮子在半空自己转。
“相逢不仅仅存在于故事的世界,对于生活在此世的我们也是如此——”
白龙尾巴松开。
高尔夫球车坠地。
轰。
湿爪套从尾梢滑下去,挂住后保险杠。
玄耀已经坐在驾驶位。
龙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玄耀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两只爪已经搭着方向盘,镜鳞里十几个玄耀一起握住十几个方向盘。车头斜着,四只轮胎还在弹,白龙尾巴往车屁股上一推,玄耀脚掌条件反射踩下去。
轮胎尖叫。
车原地打横。
龙鸣肚子狠狠干缩了一下。他一手按着腹部追过去。
“我说真的,先找个厕所——”
“我们与‘龙’的相遇,不也正是一场极其美好的相逢吗?”
玄耀猛打方向。后轮擦过栏杆。
砰。
栏杆断了。
师兄已经跳上侧踏板。
“跳上来!”
Bon。
侧面铁门被他一脚踹合。
白龙追到车边,四爪一收,跳上车顶。侧腹那处少了一片鳞,露着一块新白。它一爪把那只悬着的音响扯下来,扛到肩上。外壳一道旧划痕下面印着几个字母。
Voyage。
“更重要的是——”
车身向右一甩。玄耀那只泡透的爪套从后保险杠上荡起来,白龙尾尖一挑。
“每一场相逢——”
爪套飞过车顶,擦过师兄墨镜上沿。
啪。
正好落回玄耀怀里。
“——都会有一场再会。”
玄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湿爪套在十几片镜鳞里同时滴水。他把它往副驾一塞,脚底继续压油门。
车冲出大厅。
走廊把它接住。轮胎先在左墙下拉出一条黑线,玄耀向右打,车尾横过去,师兄一只手抓着车框,银烬从后座撞到赤咤身上,敖缦的黑尾从另一边甩出来,白龙伏低身体,音响几乎贴到车顶。龙鸣刚把一只脚踩上后踏板,车又向左弹,他膝盖立刻并紧,整个人抱住门框。
“当蓦然回首时——”
玄耀真的回头。
“有些东西也许会改变——”
前轮压上散落的白瓷片,车头一跳。
“但也会有一些东西长留于心灵深处。”
师兄从车外翻进来,酒瓶还在手里。瓶底撞上车框。
吨。
白龙肩上的音响震了一下。
咔咔咔咔。
声轨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它是温——暖的,它刻——骨——”
车撞上右墙。
轰。
“——铭心的,它——”
弹开。
“相逢——相逢——更多——更多——”
咔咔咔咔。
师兄回头,墨镜已经歪了。龙鸣看着他。敖缦一只手还按着手机,屏上通话时间已经开始走。赤咤抱着空瓶,银烬抱着赤咤,玄耀抱着方向盘,副驾那只湿爪套随着车身一下一下撞门。
“而再会,或说重逢——”
前面没路。
所有人都看见墙。
玄耀踩刹车。
没有。
“——从来不会是故事的结尾。”
他又踩。
还是没有。
龙鸣把门框抓得发响。
车身磕到了台阶,猛地向上一举。
龙鸣在这失重中扭头,看到了自己的——
“开头,结尾,和无尽的未来。”
音响在忠实地播送完毕之后,在半空中陷入了沉寂。
嗯。噗咚。叮。吨。叮。吨。吨。吨。bon——Voyage!!咔。龙在此。斯————啪。哆。哆—哆—哆。吨。嗯。嗯。叮。噗咚。咔咔咔咔。哆。
世界安静了一下。
龙鸣捂住了耳朵,用眼睛看着世界,世界安静了。
保持距离。保持稳定。保持观赏。保持同行。请勿触摸。请勿嗅闻。请勿敲击。请勿祈愿。请勿提出农业问题。看。记。命。存。叠。展。识。稳。抬头。低头。抓住。松开。踩下。转向。加速。刹车。
刹车。
请勿。
请勿刹车。
请勿触摸请勿爪套请勿敲击没有真龙请勿撞击请勿靠近请勿龙尘请勿抱住请勿改变左转右转请勿左转请勿右转请勿师兄请勿龙鸣请勿回眸请勿擦肩而过请勿命运紧紧相连请勿持续下去请勿灵魂成为明灯请勿求而不得请勿剪不断理还乱请勿相逢请勿何处不相逢请勿龙在此触摸爪套旋转音响靠近刹车师兄祈愿挑起农业问题改变再快一点瞄准龙鸣回眸擦肩而过命运紧紧相连持续下去灵魂明灯求而不得剪不断理还乱更多更多龙的故事发生改变相逢长留于心灵深处刻骨铭心龙生何处不相逢龙在此请勿龙请勿在此Voyage保险杠泡透挑飞擦鳞滴水大厅长廊轮胎打横副驾压冲左黑银烬敖缦赤咤墨镜爪套白龙门框撞抱尾师兄相逢尾把它从里逢墙头会有龙玄耀来龙着着来来龙上上上上的的的的车车车车车车
轰。沙尘击打着龙鸣的胸口,龙鸣往下看:
一。丿。乚。㇒。丶。
龙鸣闭上了眼,现在没有东西在眺望群星,世界安静了。
然后,在一片黑暗中,龙鸣松了手。
滴。
龙鸣的手先回来。
掌心正压进一只湿爪印。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膝盖动了一下,周围立刻响起几声爪子拖过地面的窸窣。声音从近处往远处退,退进黑里。
滴。
龙鸣没动。
又一滴。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肚子狠狠绞了一下。
“啊……操……痛死了。”
前面有一点白。
是一块瓷砖。
再往上,第二块。第三块。越往上越旧,白里开始发黄,砖缝里的黑一格比一格深。隔间门从白里露出来,门板歪着;再后面是洗手池,池沿缺了一小块;一整排空着的便器沿墙接过去,最远那一只陷在暗里。
龙鸣环顾四周。
只有他一个人。
地上绕着一圈杂乱的爪印,从他身边开始,又从几个不同方向往黑里散掉。
“他妈的。”
“厕所连着厕所。”
远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哆。
高尔夫球车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龙鸣整个人一缩。
“操!”
他抬手指着黑暗。
“不准再来了!”
黑暗没动。
“不准哆!”
滴。
龙鸣慢慢把那只手放下来。
厕所里只剩水声。地是湿的,他抬脚,鞋底从地上拔起来,带出一声。
厕所间点着焚香。
香插在洗手池的下水口里,三根,齐齐地立着。烟很细,往上走,走到半路,齐齐地拐了个弯,往墙角的一处飘。
角落里立着一把拖把。灰败,垂着。这间屋里最干净的东西是它。
龙鸣往上抬头看。
墙角的天花板上嵌着一只排风扇。扇叶不转,积着灰。亮不起来,也暗不下去。排风扇下面只有龙鸣一个人的影子。
一滴水珠挂在扇叶间,静静地膨胀,又回收,在排风扇的间隙里保持着呼吸。
龙鸣拿过拖把,把杆倒过来,往上捅了一下。
闷的一声。
灰落下来一层,那滴水珠掉了,砸在龙鸣额头上。是温的。
呜呜的风声开始逐渐变大。
再捅。天花板泡胀了,杆头陷进去半截。他拔出来,水顺着杆爬到手上。
第三下,龙鸣捅穿了天花板。
风声大作。厕所里的空气被吸着往上走。烟先去了,三根香齐齐地灭了。上方的水随后下来,穿过破口,落进厕所。
龙鸣遮住眼睛,从指缝里往上看。
一道黑漆漆的竖井,直直往上,望不到头。上面有一点光。水从那一点里落下来,穿过光时亮一下,离开光又暗下去,打在龙鸣脸上,热的。
破口边缘,井壁钉着一排梯钉。
龙鸣踩上洗手池,伸手去够。铁是热的,也是滑的。他握紧,抬脚,肩膀贴着破口挤进去。
一伸。
右手越过头顶,扣住上一枚梯钉。身体跟着上去。井壁很快把肩背夹住,一根管子从侧面挤过来,隔着湿透的衣服贴住脊梁。水顺着额头钻进领口,从胸口、袖口、裤腿一路往下走。他只能侧着身,把一只膝盖抬到高处,再一点点把腰送过去。脚下的厕所很快落进黑里,只剩排风扇刚刚醒过来的呜声,隔着洞口越来越远。
一缩。
再往上,井窄得只能容下半个转身。梯钉的位置开始错开,他每换一次手,都得先把另一边肩膀压进墙里。热水一阵一阵从上面落,时轻时重,铁钉在掌心里打滑。他停下来,把脸从臂弯里抬出去。头顶那一点光已经大了许多。光外没有云,只有黑和一枚湿亮的红,悬在高处,随着上面的动静轻轻晃。
龙鸣眯起眼。
龙果?
那一点红往旁边移开一点。黑里一片鳞接住了光,亮了,接着又灭。第二点红也从后面露出来,靠得近。再往上,金色的爪尖扣在井口边缘,白鳞湿漉漉地收向腹下。
一伸。
龙鸣把自己又送高一截。
这回那只龙的头也进了光里。竖瞳从上面低下来,先看井口,再看见龙鸣。那两点红在腹下随着身体轻轻换了位置。
龙鸣的目光从金爪挪到白鳞,又落回那两点红。
他眨了一下眼。
眉头松开。
嘴角先抬了一点,接着又抬了一点。
“哦……”
他又看了看。
“你是条公龙……”
上面的后腿往两边错开半步。
一缩。
龙鸣还仰着脸。
一整面深黄从上面砸下来,水落淹没了他微张、扬起的嘴角。
龙鸣、井壁、金爪、那两点红,一下全没了。眼前只剩水。热的,黄的,从上往下挤满整个井口,撞在脸上、胸口、手背上,顺着手指和梯钉往下奔。
水声压住了一切。
过了一会儿,黄色薄下去。
先露出金爪。
然后是白鳞。
然后是头顶那一点光。
滴。
龙鸣闭着眼,把脸抹了一把。
他抓紧梯钉,继续往上。
头顶的光越开越大,先容一只手,再容肩,再到整个上身。井壁忽然失去两边。龙鸣一把撑住湿漉漉的铁沿,把自己翻了出去。
天很蓝,一片云也没有。
龙从海面、山脊和建筑尽头一拨拨升起来。远处的身体被日光压成深浅不同的颜色,翼展开,沉重地切过天幕;有的从岛外绕进来,有的已经转向海面,更多的从更远处接上。它们飞得不急,腹部压得很低,一群过去,下一群又把空出来的地方填满。
高处不断有水从那些身体下面晕开,将蓝天染黄,又在日光里泛出暗金。水落得丰沛,播过屋顶、平台、槽口和层层架开的金属面,砸碎,汇起,又向着更低的地方淅淅沥沥。
龙鸣站在一片宽阔的铁台上。平台一级一级向远处铺开,粗管横贯其间,细管从两边接入。槽口全都张着,有些已经满到边,水沿着缺口漫向下一层;有些才刚接上这一拨,底色还亮。旧的颜色沉在金属里,新的水沿着旧痕铺开。粗管吞进去,细管并进来,转过平台下面,又消失在岛腹深处。
水声从四面八方合起来,广大而平静。
天上的身体沉,下面的槽也沉。远处一拨龙转过山脊,腹部与下方的海面一同重归平静,慢慢朝着海平线退去;另一拨又从海那边压来,饱满、缓慢,把刚空出来的天重新占住。
平台一侧空着一大片地方。几道宽矮的台面围成半圈,像总有巨大的身体在这里停很久。
空着的台面上粘着干掉的暗红圆痕,凹槽里卡着龙果籽,几只瘪下去的果壳滚在脚边。
空地上,旧鳞散得到处都是:几片平平叠在一起,边缘已经磨白;一片斜插在栏杆缝里;更远处还有一片只进去一个角,钉在金属立柱上。立柱周围留着几道浅浅的擦痕。
一股热黄的水从斜上方扫过平台,把龙鸣从肩到脚重新浇了一遍。
他抬手去挡。手指被水冲开——第二股又来了。
龙鸣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下。他不躲了。他抬头,看着那飞过的翼,晕开的水,金黄的幕,最后是无尽的蓝。
“真有龙。”
他的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把自己搭在了一条腿上,就这样斜斜地品着。
又有两拨龙从远处过去以后,平台另一头才落下一片白。
那条白龙四爪落稳,尾巴最后才从台沿收回来。
海面上,一群龙没入了他的阴影;山头后,一群新的龙又从他的身体升起来;高处,那些翼压向了他的背脊;在水间,那些深黄的光打上他的龙鳞。他扫视,水流在铁皮上淅淅沥沥。
他就这样斜斜地品着。
半圈矮台旁边还有几枚完整的龙果。白龙伸爪勾过来一枚,咬开一点。
吸溜。
果身很快瘪下去一块。
他又吸了一口,把剩下的果壳随手丢到台边。果壳滚了两圈,撞在了另外几只瘪壳上,把其中一块推到了龙鸣的脚上。
他抬头——面前的人还在那样斜斜地品着。
白龙看了他一会儿。
他爪尖一挑,左肩上那片翘了一路的鳞就下来了。夹在两根指头间,转了半圈,瞄了一下,拇指一送。
鳞旋着飞过来,越过那些散在台面的旧鳞,越过暗红的果痕,越过仍在往下走的热水,正对着那人痴望的脸。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