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雾牙
“很久很久以前，有只白龙来到了分隔生死的江水前，他要过到对岸去找到传说中足以扭转生死的力量，来挽救被邪魔蹂躏的族群。
但是啊忘川拒绝飞行，没有摆渡龙的渡船，便只能游过去。可要是在渡江时误饮一口江水，那便会忘记一切，沉入江底。
白龙退缩了，他离开忘川，转身为族群寻找新的出路。
追随他而来的胞弟青龙不清楚那些传说，只知三天三夜的飞行让他饥渴交加。他俯首饮下江水，一口接一口。
再抬头时，江面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青龙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他渡过忘川，取得了超越生死的能力，为族群驱散了强大的邪魔，但自己也消失在那场漫长的狩猎中。
群龙庆祝着安稳生活的到来，全然忘记了为他们驱离邪魔的青龙。
唯有白龙还记得，记得胞弟返回族群时陌生的眼神，记得青龙不同于以往的思考方式。
他又一次来到界定生死的江边，试图渡江寻回青龙，却被等候已久的摆渡龙遣返。
回来之后，不再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异色鳞片的弟弟，只剩一块压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的遗憾……”
白龙合上书叹了口气，微微侧目看向已经熟睡的弟弟，起身往一旁的火炉里添了些柴火。
他披上皮质护具，聆听窗外从没停过的角笛与风雪，毅然投身于黑夜的狩猎中。
清晨，门外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
年幼的白龙爬下床，舒展双翼伸个懒腰，准备去街对面的老爷爷那一起吃个早餐。
他使劲推门，门纹丝不动。可能是大雪把门口埋得严严实实。
小龙抓着门把，后爪蹬地拼命往后拉，大片的白色在嘭的一声中涌入门内，把没站稳的小龙压倒在地。
雪比想象中更重，却比记忆里更暖。
“到王城去吧……我和熟龙打过招呼了……怕冷的你，一定会喜欢那个温暖的地方的……”
那堆雪趴在他的身上，慢慢没了声响。混浊的眼珠始终注视着自己，带着满溢的期待和遗憾。
小龙什么也没反应过来，哭声已经穿过街巷，引来了路过的白龙。
他只顾着哭了，等到回过神来时，兄长已经变成了一块矮矮的石头，立在城外的雪堆上。
北山城上空的风雪从不止息，正如城中年年鸣响的角笛。
角笛一响，城里的年轻龙便要越过城墙，去猎杀袭来的邪魔。
这一响，往往就是四天。大部分的时间里，白龙们会一个不落的回来，顶多就是谁断了只爪子，谁翅膀被啃了个洞之类的小伤。
偶尔，也有白龙被同伴抬回来，最后安静地躺进城外的雪里。
小龙坐在街对面老龙的酒铺里吃着糖，坐在门口看着往来的龙群，听着和他无关的角笛声，愣愣地回忆哥哥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等到风雪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就会和外来龙一起到中原的王城去。
小龙身子弱，还没有像其他白龙那样不惧风寒的强健体魄，时不时一场病就让他的哥哥操碎了心，每次狩猎回来都会带着城外才能采到的药草给他熬药。
小龙摇摇脑袋把往事抖出来，向着远处连片的雪山嚎鸣，跟着外来龙一起离开了故乡。
———[无奈隔乡千里远，游魂难牵此岸陷]———
白龙王睁开龙眸，尖竖的金色瞳孔落在几只亡灵身上，亡者立刻哀嚎着缩回石缝。
他撑起龙躯，舒展久未使用的双翼，久违的回忆让他感到相当烦躁。他踩碎爪下的岩石，怒吼震过山巅，喝碎在岛上亡灵们的歌声。
虽然暂时压下亡灵作祟，但他欠群龙一个解释。
异乡的龙王顺着山脊滑翔，来到宽阔的沙滩上，来到群龙的面前，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
想必许多龙都倾听了亡灵们所讲述的各种故事，而那些故事都有个共同点，指向造就了这一切的元凶——白龙王。
“本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替一段太长的前生寻找合适的开头。
“有些事，应该让大家知道。那是这场闹剧的起点，也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故事……”
———[客至幕起戏台搭，半生尘封复启匣]———
我走在遍布白色花瓣的石板路上，怀里抱着一根挑得还算体面的树枝，权当毕业礼。
这个季节的梨花都谢的差不多了，来晚了的我就只能抱着枯枝去参加学院的毕业。
王城确实厉害。建城不过千余年，社会体系就已经相当完善，不同种族习性的龙能够和谐的生活在一起。在这边的商业街上能看见五湖四海的商品，商业街上汇聚五湖四海的商品，学院里则挤满各族群的智慧。北山城与它相比，像一盏守在风雪里的孤灯。
我伸出爪子接过老师给的卷轴——这儿的学生都会在毕业的时候拿到这样的卷轴，不同的龙会收到来自不同王城机构的邀请。
我收到的邀请不算少，随着卷轴的摊开，我的爪尖抚过那一行龙文，感受那跨越十几年而来的命运。
“邀请不少。你在我教过的学生里，也算聪明。”
棕龙用尾尖推了推眼镜，指着我正看着的那个职位。
“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那年他进宫领赏时，曾亲口向龙王提出一个愿望。”
“他希望王城能成为你的栖息之地，远离你们身为白龙的……职责。”
【北境御史】，相当适合我的官职，负责王城对北山城定期的物资支持，必要时驻扎在北山城。
换句话说，我可以自由选择在哪里生活。
……
“谢谢老师，但我还是会回去。”
棕龙摘下眼镜，在爪臂上绑着的布条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实话说，我们是很期待有白龙愿意来王城生活的。但是你们白龙都有种强烈的‘故乡情结’，总让我们觉得我们和你们之间有些隔阂，始终没能成为同一种族群。”
我把卷轴重新卷好，递还给他。
“抵御邪魔，最初就是我们的自保行为，亲龙有难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我紧攥着爪中的树枝，不知是泄愤还是掩饰紧张。
“这赏赐本该是留给我兄长的退路，不应该由我来接替，这个职位还是留给愿意来北山城做客的龙吧。”
我向老师道别，收拾行囊，踏上回北境的路。
这一次，因为在学院学了各种实用的法术，让我直接一跃成为了抵御邪魔的先锋。
那是第一次顺应角笛的号召，振翅越过城墙，如流星一般砸在城外的雪地上。
我们所面对的是相当可怕的怪物，原谅我无法清晰的描绘他们的具体样貌，不如说他们之间就没有完全相同的特征。
三只脚的骨鸟跑过来，脑袋从中间裂开，挥舞着尖锐的头骨。这似乎是前肢并合而成的拟态脑袋，要是用常理来应对邪魔将会栽大跟头。
身为先锋，我义无反顾的跃进怪潮。
各种怪异的肢体并未让我心头泛起丝毫惧意，倒是激起回忆的涟漪，让难过的往事不断浮上心头。
撕扯，感受组织之间的断裂；咬碎，不觉间苦涩的血肉咽下肚；践踏，邪魔的碎块堆砌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深埋。
整整四天不眠不休，靠角笛声拉回理智，靠邪魔的血肉裹腹，靠划破龙鳞的伤痛醒神。
直到我终于瘫倒在雪地上。角笛止息，四天的狩猎也随之结束。
远远听到伙伴们的呼喊，真亏得他们还有力气庆祝，我只能缓缓的闭上眼休息。
又是一天清晨，和一起狩猎的同伴们坐在城墙上晃爪子，吃干粮填饱四天的空腹。
“啃了四天脏肉才会觉得这种硬邦邦的肉干好吃。”
我仍旧是队里最年轻的那个。
我们白龙之间无论年龄，都喜欢用兄弟姐妹来相称。
“哥几个啃了多少脏肉啊？”一旁的白龙没啃爪里的干粮，直接递给了我。
“谁记得。饿了就啃口，管他三七二十一。”
另一旁的白龙也把肉干给了我，看样子他们吃了太多垃圾食品，连正餐都嫌腻。
“弟弟怎么不在王城里呆着嗷？回来和我们过穷苦日子。”还是有龙问出来了，左右两边都是好奇的目光。
“嘛……”我咽下口中的肉干，思考着回答。
“想过很多，但果然还是和同族的亲龙一起更自在。”
我和他们一起晃动脚爪，尾尖在城墙上画圈圈。
“我也想以后的弟妹们，能不用经历这样的事。”
我笑了出来，大家都有因为狩猎导致的糟心事，但是大家依然还是选择抵抗下去。
“反正我们白龙比他们普通龙壮实，替中原那些小崽子们挡一挡，也不算什么。”
“不过前几天听说王城那似乎有内乱的苗头哦，不会影响咱们这吧？”
“不会吧，昨天才正常到了批物资，反正没影响到咱们就问题不大。”
他们开了坛酒，分着喝，聊起各自家里的琐事，像是在用这些平常话把风雪挡在城墙外。
可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十年后，王城那边发生了严重的内乱，送往北山城的物资彻底断供了。
偏偏冬天刚刚开始，北境最凶的严寒又遇上罕见暴雪。冷到连邪魔都不肯出巢，整整三个月，角笛没有响过一次。
这既是十年难遇的灾难，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准备突入邪魔的巢穴，终止这场持续千万年的厮杀。
领队皱着眉，端着酒来到我的身旁，看着绘制好的地图抱怨。
“多好的机会啊……但是物资操蛋的不够，让城里的龙渡过这个冬天都难，更别说远征了。”
领队一大口酒下肚，只留下一脸的惆怅，遗憾压过了醉意。
“千年前接受了王城的支援，扩大北境的防线，搭建了北山城，我们的族龙也逐渐多了起来……”
“……可前辈们又天真的没料到王城有这样一天，那龙王坐在朝中应对内乱就焦头苦恼，压根没空管我们的死活……”
“……北境的这点资源养不活这么多的龙，甚至因为严冬，连邪魔的血肉都没得用来充饥。”
领队不再喝酒，双爪捂着脸趴在桌上，只有我能听见他纠结到开始呼吸紊乱。
我往他的碗中满上酒，刚好倒尽最后一滴。
“现在的物资只够队伍远征，或者留给城里的龙崽子们裹腹。”
我把我的空碗挪过来引起他的注意，把他的酒倒一半进我的碗里。
“又或者我们再利用一下资源，我们远征带一半，只去不回；再留一半在城中，让剩下的龙尽可能多的撑过这个严冬。”
我拿起碗，仰头饮尽。
“我们远征队基本包含了全城的青年龙，这相当于让他们去赴死。”
领队红着眼，对我的方案感到厌恶，但不得不承认算是最理想的方案。
“我们队伍可以靠啃食邪魔身体尽可能渡过一段时间……但是即便我们白龙的消化能力多强大，也可能被那东西里的污秽拖死。”
我们沉默下来。最稳妥的办法，是先守住北山城，让现有远征队全员尽可能去打猎，去南下寻找更多物资，尽可能保证北山城所有的龙都能安然度过这个严冬。至于终结和邪魔的厮杀可以留给十年后百年后，甚至是千年后万年后的某一天。等再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且又有足够的物资能让远征队放心的出发……
但未来谁又说的准呢！
屋子里几十只龙都在等待领队做出决策，大家其实都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但总有龙得叫醒大家，告诉我们白龙做了千万年来的梦该醒了。
空气僵持了半晌。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城！王城那边来物资了！”
金龙冲进我们的营房，和所有一脸难以置信的白龙们撞上视线。
这金龙就是接替我成为【北境御史】的新龙，最初来到北山城那会，觉得这是王城对他的边缘化，但自从和队里一位姐姐好上后，倒也逐渐和我们白龙群打成一片了。
那时，我仿佛看见了老师描绘的愿景：白龙终会与其他龙融合成一个族群。只要这一次的远征成功，我们就不用再守着北境，可以更加自由的选择想去的地方了。
“物资已经清点好了，正从王城的仓库里发出，只要两天就能尽数送达北山城，足够这里的所有龙渡过整个冬天的！”
这下所有白龙都躁动了，性急的已经咆哮起来，迫不及待的望向领队。
领队看向了我，我点点头，确认了他的想法。
最终，远征队带走大部分物资，只在北山城留下十天的口粮，等王城两日后的接济；另派三名精锐护送金龙回王城，确保十日内把物资送到。
上路那天，城墙上架上四只角笛，响亮的长鸣飘荡在空中，惊起一场雪崩，为我们送行。
几十条白龙同时升空，朝邪魔巢穴的方向咆哮，以强烈的决意势必要结束场无休止的狩猎。
风雪呼啸而来，卷起城中老小举起的各色布条吹向空中，伴着我们一同往北方山脉飞去。
太阳与月亮交换了两次，在他们第三次准备交接的时候，我们到了目的地。
整座山充满空洞，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庞。黑色的邪魔不断的从这个洞口出来又从那个洞口回去，吱吱作响到让龙胆寒。
“各位兄弟姐妹们……最后一战了，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白龙们咆哮着，和不要命了一样冲进邪魔的巢穴，用蛮力挖开黑色的血肉，找到通往深处的道路。
止不住的害怕，但也压制不住的兴奋，任由邪魔徒劳地掀翻我的鳞片，只用一爪子就将面前的黑暗撕开，和杀的快的兄弟姐妹们落入猩红的大锅中，将肉壁上的囊袋尽数摧毁。
不顾死活的对撕开血肉喷吐龙炎，哪怕龙炎反烧到自己的伤口，也绝不给母体丁点修复的机会。
这场狩猎持续了多久？老实说真记不太清。
倒下了就直接休息，醒了只要还能动就继续加入战斗，如此反复了好久好久，直到时间失去意义。
最后，当我们中的某一位从邪魔的尸骸中爬到太阳底下。即便山间的风带着融雪的冰寒，可脚爪下已经长出新生的嫩草。
龙族迎来了开春。
爬出去的龙没有放弃同伴，在腐尸之间扒拉出幸存的白龙弟兄，扩充队伍继续深挖。
我是……非常幸运的最后一位出来的白龙。黑色的血灌满整个洞内，差那么一点就没过我的脑袋。
但这份幸运是龙为的，包括领队在内的几只白龙在清醒时将昏迷的我托举着，把未来托付给了我。
出发时大约七八十条龙，活下来的还有四五十条。
我们高兴的抱在一起庆祝，还有余力的哥哥姐姐去正常的狩猎了一回，打了几只野兽给我们充饥。
等到夜晚，火焰照亮了整个山谷，看着和我们纠缠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仇敌，终于化作飞灰飘散在空中。
我们和牺牲的兄弟们告别，展开双翼，朝家的方向飞去。
我想想，那会距离我们出发，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们自认为自己战胜了最大的梦魇，却被命运狠狠嘲弄了一番。
一同出发的队友们抱着家中亲龙干枯的尸骨痛哭，原来温馨热闹的街巷此时只有死寂。
春天来了，却没能把和平的日子赠予后来龙。
白龙族群，只余下不足百龙。
小龙一边狼吞虎咽吃着我们猎来的鲜肉，带着哭腔说着五年前的往事。
“王城的物资没有来，跟着金龙一起出去的那三位哥哥也没能回来。”
他没再继续讲下去。一屋的白龙都已经猜了个大概。
老龙们把食物留给了小龙们，顶着严冬的暴雪去城外找食物，等那个严冬结束后，老龙们都没能再回来。
小龙们只能自己摸爬滚打，熬过这五年。
那王城的物资究竟去哪了？
有些兄弟姐妹前去王城质问，只得知王城内乱严重，物资途中被劫。三只白龙拼死护送，仍把货物完整保了下来。
可王城的龙自己又追上这批物资。那是龙王从内乱中硬生生挤出来的救命物资，原本要送往北山城。
但如果这批物资送到王城南部的战区，那平定内乱便十拿九稳。可对北山城而言，它同样是最后一口气。
最终，表决的结果是把物资留给王城，反抗的三只白龙则在冲突中被失手杀害。
王城的困境并不比北山城轻。每一边都在争取生存与幸福，这种时候，往往没有真正无辜的选择。
最终不了了之，前去的龙只带回一批新的物资，说用来重建北山城。
龙都不在了，光建个所谓“家”的空壳又有什么用呢……
……
我没能咽下这口气。
“既然龙王没有保护白龙的能力，那就由我来保护；内忧我平，外患我定，他做的了这龙王，我怎么就做不得？”
白龙掀起叛旗，打破了王城来之不易的和平。
那场战斗如同往日的地狱重演，白龙恐怖的实力让整个战局几乎成碾压之势。几十只才刚从魔窟里爬回来的恶鬼几乎摧毁了大半个王城，最终在王宫的大殿前，逼着龙王让了权。
我机关算尽，爪上沾满鲜血。同来的白龙不止一次向我抗议，劝我停下这场被复仇驱赶的战争，劝我迷途知返。
可我停不下来，也不愿停下。
我躺在寝宫中休息，等明日的太阳一升起，我就步上大殿，加尊九五。
———[冠冕未临新梦断，把酒言欢忘冬寒]———
“然后一觉醒来，我就到了这座海岛上。”
“严格来说，我其实还未成王，只能算个暴虐的凶王。”
白龙坐在倒下的椰树上，看着一海滩的龙群与亡灵。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然后起身展翅，打算宣告某件事情。
“多亏各位，紧急委托的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我会在沙滩上绘制法阵，明早送所有亡灵回去。”
“感谢各位解开亡灵们的心结，奖励将会后续由合作方发出，我于明早也会同亡灵们一起回到我们的世界去了。”
异乡的龙王满脸疲惫。他还有一份必须亲自履行的职责。
沙滩上的龙与亡灵陆续走向岛内，把空地留给白龙画阵。
蓝龙正要随群龙进山，路上的一只亡灵忽然叫住他，问他是否想听一个故事。
蓝龙倒嫌没事可做，就找了个空地趴下等面前的亡灵讲述他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兄弟，他们一位是白龙，一位是青龙。”
“白龙十分了解他的弟弟，以至于在死后成功躲过摆渡龙的找寻，化作幽灵游荡在世间几万年，偷偷注视青龙行于世间。”
———[承前传说续一段，春殇未眠柳回还]———
柳枝随风低垂，嫩条轻触湖面；似锦铺满江堤的繁花正开的鲜艳，包裹住他未腐化的身体。
幽灵看着自己安详的面庞，想要试着触碰却又摸不着。叹口气遥望面前的雪山，扇着不存在的翅膀往熟悉的方向飞去。
北山城，阔别已久，没曾想是这样回来的。
阿叔的酒馆倒塌了，城中央的大树终究还是枯死了。
而自己矮矮的小屋，完全被大雪掩埋，只能透过残破的窗，回忆入土多年的往事。
大家，都去哪里了？
幽灵飘向中原，头顶漫天星河，随北方来的寒风一起穿过灯火，飘进白龙的营帐中，不做声响地坐在弟弟的床头，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对方的脑袋。
趴在床榻上歇息的白龙露出微笑，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勾的幽灵有些好奇，化作一道微光，钻入他的梦中。
[醒梦贪暖留一龙]
当白龙要出门的那一刻，小龙突然醒过来哇哇大哭。
年长的白龙不忍不顾尚且年幼的弟弟，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给他讲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一晚白龙错过了狩猎，被领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但是他带回了从老白龙那买来的一块糖，回家塞到了弟弟的口中……
[题名登堂再还乡]
白龙接过了卷轴，从今天开始就回北境入职。
他虽然已经有成年白龙那样恐怖的怪力，但是身体依旧虚弱多病，每天就是坐在营房里给狩猎小队们做后勤，顺便负责护送每季度王城支援物资。
白龙咳了一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服下。
“王城的药也吃不好吗。”
刚回来的小队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用尾巴给弟弟端了杯水。
“没事，医生说只要按时服用就没什么大碍。”
白龙扶着桌子坐下，看着归来的兄长和他的小队庆祝狩猎的胜利，他握着爪中的水杯，一口一口的喝下……
[齐心同赴危难时]
白龙在暴风雪肆虐的夜突然回到北山城，他带回来了足以满城白龙过冬的物资。
刚将这批物资送达，白龙就急急忙忙地往王城赶，他的兄弟拉住了他，不想让他进入城外那白茫茫的暴雪中。
“陛下给白龙带来了极其重要的物资，现在王城有难我必须回去！”
他的兄长什么也没有说，和身后已经准备出动的白龙们一起跟随弟弟步伐，冒着严寒前去驰援王城。
白龙的勇猛无龙能敌，磨练自邪魔的怪力轻而易举地踏平一座座反叛的城池，短短一个月就为王城带来了和平。
趁着严冬还未结束，白龙在当地组织了义勇军前去剿灭邪魔，在数年的酣战中，龙族终于迎来了胜利。
白龙和其他龙种终于成为了一个整体……
……
白龙缓缓睁开眼睛，翻身望着营帐顶发呆。
潮湿的空气堵在喉头，他坐起身咳嗽，咳出几粒凝住的血块。
他从一旁的纸张下摸出藏匿已久的药草，塞进口中干嚼，来到桌前查看当前形势。
“外城已尽数拿下，待明日佯攻正门时从水道潜入，夺下这座门，距离王宫就不远了。”
白龙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的决心钉死。
帐外走进一位同胞。白龙抬眼，只看见对方脸上那深深的犹豫。
“我们已经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是不是该停下来，休息一下？”
“姐姐。”白龙偷偷擦去龙吻上的血迹，转过身对着她说道。
“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只是因为报复，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必再依靠他龙的支援，靠我们自己的双爪也能保护自己的族群。”
年轻的白龙气势压过对方一头，坚定的话语把继续前进谎称为唯一的答案。
“那至少……明天，让我去做个了断，好吗？”
姐姐不擅长说谎，所有白龙其实都不擅长说谎，一说谎就会浑身焦躁，双翼会胡乱的扇动。
只是总要有龙，学会把真话藏起来。
年轻的白龙靠近她，用额头轻轻相抵，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吟。
“姐姐想去就去吧。作为白龙，去获得自己的幸福。”
他知道姐姐喜欢的金龙明日就守在门前。他已经为族群做出了选择，却仍尊重每一条龙自己的选择。
等到营帐里又只剩下自己一龙，他摇着脑袋，对着不存在的幽灵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谁知，确实有一只幽灵听到了他的诉苦。
就在弟弟即将加冕的前夜，那幽灵潜入他的梦里和他说：
“既然你一已经一路走到现在了，就继续沿着你选择的道路走下去吧。”
“我可爱的傻弟弟，为亲龙而砥砺前行，何来错误可言？”
———[为亲砥砺言何过？但作文章陈迹镶]———
沙滩上的法阵画好了，浸入颜料后，便不怕被潮水冲散。
异乡的龙王和龙群在岛中心喝酒聊天，谈论着各自写的文章，和亡灵们一起歌唱。
火龙在石板上烤肉，油脂滋滋作响；冰龙吐出一口冷气，为大家冷冻椰汁。亡灵们临时拼起一支乐队，为庆典奏出最后一曲。
“群龙留笔墨千行，悯魂送灵重渡江；
愁云已随清风去，今朝明月来世望。”
“你们这群还没去对岸的家伙，怎么说起话来一个两个都这么拗口。”
异乡的龙王用半只龙翼往它们那扇了扇，侧着脑袋靠在爪子上，迷离的眼神下挂着微微上扬的嘴角。
当远处的海平线逐渐露出鱼肚白时，群龙离开了海岛，到大陆的海边远远眺望，目送它沉入晨光。
白龙王留在海岛上，爪中是一叠又一叠参与者们的文章，还在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回味着这次奇妙的相会。
“既然你们心头的挂碍已除，那就别死皮赖脸地麻烦别龙，赶紧往生去！”
他张开双翼，挪动左后爪改变站姿，尾尖在沙地上围绕自己画一个圆。
法阵泛起蓝光，点点萤火铺满海岛。
整个海面都底部出现了一座城门的倒影，正为门中心的海岛缓缓打开，发出阵阵轰隆声。
施法结束，白龙跌坐在沙滩上，爪中还紧捏着那些文章，抬头看向天空，看着四周逐渐被黑暗的海渊吞噬。
“本王前生为族群谋利，从未后悔。”
“但我也夺走过你们的性命，我伏罪，就陪你们去彼岸的龙宫走一遭，来生可莫怪我了啊！”
那扇城门终于是关上了。在黑暗中，再没有谁能触碰到谁……
———[冥门合处堕永黯，江潮拍爪抵忘川]———
“哎呀呀，好一个‘愁云已随清风去，今朝明月来世望’啊！”
“喂，醒醒，你当真了却完心愿了吗，小白龙？”
小龙用爪子揉揉眼睛，看了看陌生的沙滩和江水，有些不理解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青龙。
青龙空出一只爪，牵着小龙的两只前爪一点点往前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龙爪印。
江上的风很暖和，不觉间原来已经到了夏天。
冬日的严寒已经熬过，初春的清冷也已走远，唯余夏日的酷暑和秋日的收获还没体验到，龙生又怎能结束呢？
青龙微笑着，把小龙的爪子递给另一只龙。
“怎么了，不想回家吗？闹脾气可不好哦！”
“没有……但是……我想你了。”
哥哥牵着他的爪子，和他漫步在沙滩上。
“听说你要称王，我可吓一大跳，没想到我的弟弟那么有野心。”
“我会成为更好的龙王，我会让龙族不再有纷争，也不再挨饿受冻。”
“我会不会太天真了？”
白龙微笑着将小龙抱起，托举着举向星穹。
“回答你的，不只有我，还有他们。”
越来越多的爪子伸过来，将小龙一点一点托举的更高，诸多龙魂聚集起来，凝聚成一只庞大的灵魂巨龙，在忘川的此岸上咆哮。
祂挥动双翼翻起气浪，昂首冲向浩瀚的星空中。
远湾的海面上再次传来震动，一只巨龙冲出水面，在空中盘旋飞舞。
群龙在海岛上写的文章，此时正缠绕在祂的周身，跟随飞行轨迹绘制新的法阵。
巨龙冲入云端，划出一道弧线，俯冲着扎进法阵。
———[芥蒂已除众愿聚，化龙长佑世代繁]———
巨龙翻腾地飞跃大海，翻过山川，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北境的风雪染缀祂的双翼，赤红的太阳着色祂的龙眸。
爪尖拂过的土地生长出花草，栖息的河岸生长出桃林。
祂从群龙的头顶掠过，从王城的上方掠过，从更迭的四季里掠过，从头顶王冠，登上大殿的白龙王身侧掠过。
「我会带着逝者的愿望，成为龙王；」
「为全新的族群，创造和平与幸福；」
「愿龙族世代繁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