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龙小紫
他栖于绝岭之上，
鳞隐千年风雪。
不问人间战火，
只听远雷低咽。
有人寻至山门，
有人空手而别。
一诺若肯相许，
余生共对寒月。
大陆北方的绝岭，终年被风雪笼罩。传说中，那里住着一条极古老的龙。它活了太久，久到许多王国兴起又覆灭，它却始终不曾离开那座山。人们叫它瓦利斯。有人说它早已对世界失去兴趣，也有人说它只是在等待某个值得同行的人。
而今天，有人来了。
龙穴周围的雪埋藏地很深，一个年轻人艰难地走在通往龙巢的小径上。他的盔甲旧得发白，有几处裂痕用布条勉强缠着，背后的长剑也并不名贵。他不算强壮，甚至有些单薄，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气。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在雪地中晕过去的样子，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来到龙巢的入口藏在山壁之间，年轻人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洞内比外面更安静，空气里散发着些许寒意与某种古老的气息，他知道，这里居住着一只长寿的巨龙，龙族原本的龙味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更加浓郁。而深处有微光，一道巨大的影子缓缓抬起头。
瓦利斯的鳞片近乎灰白，金色的竖瞳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直到他靠近自己后才缓缓开口：“你来做什么？”
年轻人明显紧张了一下，却还是单膝跪地，抬头望着它。“伟大的巨龙，我叫伊莱亚斯，我想与您签订契约，成为您的龙骑士。”“呃……”瓦利斯没有给出回应，它错愕地低吼了一声，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片刻，它忽然低声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这个回应令伊莱亚斯微微一愣，而瓦利斯继续说了起来，但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每年这个季节，总会有人类来北境寻找能与自己共度余生的龙。大多数会去更南边的山脉，那里的龙更多，也更愿意回应。你却来了这里。”
它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伊莱亚斯破旧的盔甲上，鼻孔中喷出一丝龙息：“哼嗯……其他的龙，没有答应你？”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的，我去过三座龙巢。第一座的龙说我太弱，配不上它。第二座的龙甚至没有让我把话说完，直接让我离开。第三座的龙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你这样的人，活不过契约的第五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自嘲，只是把事实一件件说出来：“所以我来了这里。我知道您很少见人，也知道很多人觉得您不会再接受契约。可我还是想来试一次。”
瓦利斯静静听着，洞外的风声时强时弱，雪花偶尔从入口飘进来，很快就化在地上。“你清楚自己在求什么吗？”它轻声问了一句。
“清楚。”伊莱亚斯抬起头，眼神很认真，“龙骑士的契约一旦缔结，就要并肩作战，直到其中一方死去。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过人的天赋，可我愿意把剩下的所有日子都交给能与我同行的龙。只要您肯答应，我绝不会后悔。”
瓦利斯看着这个被风雪打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的年轻人。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伊莱亚斯的膝盖已经发麻，呼吸也微微发紧。终于，瓦利斯缓缓开口：“……可以。”非常简短的话，但也让伊莱亚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郑重地低下头：“谢谢您。”
虽然是人类的请求，但一般都是巨龙利用魔法发起契约，毕竟人类那点稀少的魔力不足以负担巨龙的身躯。瓦利斯抬起前爪，契约在龙息与人类的誓言中悄然缔结。没有华丽的光芒，也没有震天的龙吟，只是两股气息轻轻交缠，然后归于平静。
瓦利斯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在洞内显得格外的强壮。它走向另一边，低沉地说道：“起来吧，外面雪大，今晚先在这里歇一夜，明天再离开。”伊莱亚斯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跟在瓦利斯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更深的巢穴。
契约订立后的第二天，瓦利斯带着伊莱亚斯离开了绝岭。他们很快就在北境边缘的一处龙骑士集结营地降落了，那里常年驻扎着几支小队，负责清理附近的魔兽与巡查边境。对新缔结契约的龙与骑士来说，这是最常见的训练之地。
营地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十几头龙分散栖息在岩石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间，骑士们则在中央空地上进行日常训练。伊莱亚斯第一次站在那么多龙骑士面前时，明显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肩膀微微绷紧，却还是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装备精良、动作娴熟的同伴。
瓦利斯停在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岩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骑士，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去吧，新兵蛋子，先熟悉这边的训练节奏。”
伊莱亚斯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入空地。训练开始得很普通，先是基础的步伐与剑术配合，接着是在龙的协助下进行短距离突击。其他骑士几乎都做得行云流水，人与龙之间的默契显而易见。轮到伊莱亚斯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的动作不算差，力量与反应也在平均水平之上，可一旦需要与瓦利斯同步进行攻击的时候，他的动作就会出现明显的迟滞。第一次配合突击时，他起跳的时机慢了一点，整个人差点被周围的气流掀偏。落地时脚步不稳，单膝跪地撑住地面，才没有摔个狗啃泥。
空地边缘立刻传来几声低笑，一头赤红色的青年龙晃了晃脑袋，对身边的同伴小声开口：“这次瓦利斯找的人，还真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头深蓝色的龙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蓝龙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声点，那可是瓦利斯大叔。”赤红龙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才奇怪。以前它挑人，再怎么说也……算了。”
这些话漂到瓦利斯耳中时，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它只是继续看着场中的伊莱亚斯，伊莱亚斯重新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重新握剑。第二次配合时，他明显更加地用力了，可人龙之间的节奏依然对不上。瓦利斯在空中稍微放缓了速度，他才勉强跟上。落地之后，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了一丝汗水。
旁边几个骑士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靠着自己的龙，抬手遮了遮嘴，对同伴低声说道：“这水平，放在我们队里，估计第一周就会被退回吧。”他的龙却摇了摇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后说道：“你这话可别让他们听见，这可是能让那位瓦利斯点头的人。”
“可是看起来是真的菜啊。”
“那也是瓦利斯选的。”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刚开始还不都是菜鸟？瓦利斯耳朵很灵的，你再说的话，被他吞掉，我可救不了你。”
这话让那名骑士愣了一下，随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训练持续到午后，伊莱亚斯一共尝试了七次配合突击，成功完整完成的只有两次。每一次失误，他都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退开，调整呼吸，再重新来过。到最后一次时，他的手臂已经微微发抖，握剑的手指也有些发僵。
瓦利斯从高岩上落下，落地时卷起一小股尘土。它走近伊莱亚斯，低头看着他。
“今天到这里。”它低声说着，似乎是想要安慰自己的龙骑士，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想好词。伊莱亚斯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瓦利斯用眼神制止。他只好点头，把剑收回鞘中。两人离开训练场时，营地另一侧的几头龙悄悄聚在一起。赤红龙凑到一头年长的灰龙旁边，他压低声音问：“你说，瓦利斯这次是不是又……”灰龙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它选人的眼光，向来由它自己定，你最好少在背后议论。”
“我又没说坏话。”赤红龙辩解道，“我就是觉得，这次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普通。”
灰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普通归普通，能走到它面前，并且让它答应的人，自然也不是真正的普通人。真要是普通人都能看得上，那才是笑话呢。”赤红龙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似乎懂了什么，但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傍晚时分，营地升起了几处篝火。骑士们围坐着吃简单的晚餐，龙则在外围休息。伊莱亚斯坐在稍微偏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包，咬得很慢。瓦利斯趴在他身后不远处，金色的竖瞳映着火光。
伊莱亚斯忽然转过身，看着它，问道：“我今天表现得很差吧。”瓦利斯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第一次配合，大多都会这样。”“可是他们都已经很熟练了。”伊莱亚斯把面包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边缘，“我看他们的动作，人与龙之间几乎不用额外沟通，我却连最基本的节奏都对不上。”
瓦利斯微微侧过头，观察着他的表情，随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会跟上的，孩子。天赋不足的情况，用努力来弥补，”它低声说着，但是能听到话语中的一丝愉悦。伊莱亚斯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应道：“嗯。我会继续练。”
夜风从谷地吹过，篝火的火苗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龙鳞摩擦岩石的细响。伊莱亚斯重新拿起面包，继续吃完剩下的部分。他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再多说什么。瓦利斯收回目光，看向夜色中的远山。它没有告诉伊莱亚斯，自己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每一次新的契约开始时，总有人会私下议论。而这一次，议论的内容，和很久以前的某几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些话，它从来都懒得回应。
进入营地的第二周，训练内容正式加入了飞行配合。谷地东侧有一片开阔的岩壁与低空区域，专门用来练习人龙之间的空中协作。骑士需要在龙高速飞行时保持平衡，完成拔剑、转向、短暂离龙再回落，甚至在气流紊乱时稳住身形。对大多数已经磨合过的组合来说，这些只是基础动作，可是对伊莱亚斯来说却依旧吃力。
第一次正式飞行训练时，他几乎是被瓦利斯的动作带着走。龙身稍微侧倾，他的重心就跟着偏移；加速时风压迎面压来，他下意识抓紧背脊的鳞片，整个人绷得很紧。完成一次简单的回旋后，他落地时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同时还因为高原反应导致呼吸有些乱。
空地边缘，一名骑士抱着胳膊，对身边的同伴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这要是上战场，第一回合就得掉下去。”他的龙却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瓦利斯一眼，随后把视线移开。瓦利斯从高处落下，靠近伊莱亚斯，问道：“还能继续吗？”伊莱亚斯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笑着点头应道：“可以，再来一次。”
他重新爬上龙背，这一次他提前压低身体，尽量贴合瓦利斯的节奏。虽然依旧算不上流畅，但至少没有再出现明显的失衡。落地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自己先开口：“比刚才好一点，下午我再练平衡。”瓦利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于训练之外的时间，除了休息就是吃饭。而营地的饮食一直比较简单，龙族负责外出狩猎附近的魔兽，骑士们则把兽肉简单烤熟，配上从补给里领到的硬面包与干菜。味道谈不上差，却也很难让人提起兴趣。每天晚餐时，大多数人都是埋头解决温饱，很少有人主动多拿一份。
这天晚上，伊莱亚斯主动接过当晚的晚餐准备。他没有只用火去烤，而是先把几块魔兽里脊剔出来，剔除筋膜，用随身带的一小包调料揉匀。营地里仅有的几根野菜被他切得细碎，混进肉里增加层次。火候控制得很好，肉的表面先焦香，内部却保持着应有的嫩度。当他把第一份分出去时，附近几名骑士只是随手接过。有人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都亮了起来。
其中一人抬起头，看着伊莱亚斯问道：“这很好吃诶，你以前专门学过做饭？”伊莱亚斯摇头，一边把剩余的肉分到其他人手里，一边回答：“以前在家里常做，材料有限，只能简单处理。”那名骑士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说：“比之前那些烤得发柴的强太多了。明天也让他做？”旁边的人立刻应声，就连几头平时不太理会人类事务的龙，也慢慢靠近了一些，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有一头年轻的龙甚至把脖子伸得更近，被自己的骑士轻轻拍回去。
从那天起，只要不是出任务的日子，晚餐几乎都由伊莱亚斯负责。他的做法并不复杂，却总能把有限的材料处理出层次。营地里的人逐渐习惯在训练结束后，先去看一眼他今晚准备了什么。最初嘲讽过他的那几名骑士，也开始在分肉时主动把位置让出来，有人还会把更好的部位推到他面前。
食物带来的变化，很快延伸到了训练场上。第四周的一个上午，飞行训练结束后，一名之前总爱在旁边看笑话的骑士忽然走过来。他叫住正在整理护腕的伊莱亚斯，抬手示意了一下，随后说道：“你刚才在空中的重心太靠后，龙身侧倾的时候，你应该提前把重量压到内侧腿上，而不是等龙开始倾斜身体的时候才去调整身体。”
伊莱亚斯停下动作，认真听着。那名骑士又补充道：“还有，抓鳞片的时候别太用力。龙能感觉到你的紧张，反而会下意识放慢速度。你松一点，它反而更好配合。”伊莱亚斯点头，把这些话记下来：“我知道了，下午我会专门练这个。”对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饭的手艺摆在那里，教你两招也不吃亏。就算天赋差一点的人，多努力一点也会追上的，加油吧。”
类似的指导在之后几天里陆续出现，这些帮助并不张扬，却很实在。伊莱亚斯把每一条都记下来，拆开练，再合回去用。飞行时的失衡逐渐减少，人龙之间的节奏也开始对上。到第五周结束时，他已经能在中等速度下完成连续转向，落地时也很少再需要额外支撑。两个月后，营地指挥官在例会上点了他的名字。
“伊莱亚斯与瓦利斯的配合已经达到出任务标准。”指挥官翻着记录，对在场的人说道，“下一次边境清剿，他们编入第二小队。”消息传开后，有人私下对同伴低声评价：“进度比我想的快。看来之前是真的不会，不是故意装。”他的龙甩了甩尾巴，接口道：“你也得加油练了，小心被他超过。”
伊莱亚斯听到这些话时，只是把剑收回鞘中，对瓦利斯点了点头。瓦利斯没有回应那些议论，只是用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示意他去休息。真正让其他人重新认识他们的，是离开训练营之后的几次任务。
第一次正式清剿中，他们负责侧翼拦截。伊莱亚斯在空中完成了三次连续转移，每一次落地都精准踩在瓦利斯预留的位置上。第二次任务里，他甚至在龙身侧倾的瞬间拔剑，切断了一头魔兽的前爪肌腱。等任务结束清点战果时，第二小队的队长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配合比报告里写的还顺。”队长说完，又看向一旁的瓦利斯，“你们两个，下次可以单独领一小队。”瓦利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而伊莱亚斯则站在它身侧，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平静，此刻的他看起来已经是个不错的龙骑士了。
之后的半年里，他们的名字开始在北境的任务记录里反复出现。有人记得那次三人小队被魔兽潮围住时，是瓦利斯从高空俯冲撕开缺口；也有人记得伊莱亚斯在龙背上完成的那次极限回身斩，直接让追击的首领级魔兽停滞了关键几秒。战绩摆在那里，最初的嘲笑自然消失。可每当有新来的龙族私下问起“瓦利斯怎么会选这么一个起点普通的人”时，那些早先就在营地里待过的龙，往往只是互相看一眼，然后把话题拨开。
有一次，一头年轻的龙实在忍不住，趁着夜色凑到瓦利斯休息的岩石旁，压低声音问：“你这次选的人，一开始真的很普通，你就没犹豫过？”瓦利斯睁开眼，它那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收缩。它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缓缓闭眼，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回道：“没有。”年轻龙还想再问，却被身旁年长的同伴一把拽走。离开一段距离后，年长的龙才低声警告：“少问这些，关心这些还不如好好想想到时候等龙骑士退休后能拿到多少黄金呢。”
这话让瓦利斯微微睁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但很快又将目光移到自己的龙骑士身边。夜风穿过谷地，远处的篝火已经燃到末段，伊莱亚斯坐在火堆旁整理剑刃上的缺口，瓦利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时间的流逝对于长寿的巨龙来说过得很快，可能转眼间，这位龙骑士也会……
瓦利斯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再思考这些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
离开训练营后的两年里，伊莱亚斯与瓦利斯的名字逐渐传遍北境，甚至更南的几处战场也开始有人提起他们。他们总是出现在局势最紧的地方。任务记录里很少有失败的痕迹。瓦利斯的力量本身就足以撕开大多数防线，伊莱亚斯的配合也越来越稳。很多人开始习惯在战报末尾看到这两个名字并列出现。
忙碌几乎成了常态，他们很少在同一座城里停留超过三天。可即便如此，每隔一段时间，瓦利斯还是会带着伊莱亚斯折返绝岭。最初几次，伊莱亚斯都在龙穴外等候。瓦利斯进入巢穴的时间并不长，有时只是检查什么，有时只是静静待上一阵就出来。伊莱亚斯便靠在入口附近的岩石上，擦拭剑刃，或者闭目养神。他问过一次原因，瓦利斯只回答：“习惯了。”之后他也便不再多问。
直到某年深秋的夜晚，他们刚结束一场持续数日的清剿，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与尘土。回到绝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比往日更烈，雪细密地砸在盔甲上。伊莱亚斯像往常一样在入口停下，瓦利斯却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时间不早了了，今晚就在这里留下来过夜，外面风大，巢穴里还是比较暖的。”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巢穴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通道不宽，却足够两人并行。最深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石室，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残留着旧日堆放的石台。瓦利斯在中央趴下，身体蜷起一部分，给伊莱亚斯留出足够的空间。
伊莱亚斯卸下剑与部分护甲，靠着石壁坐下。他本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瓦利斯却忽然站起身，朝更里面的一道窄口走去：“跟我来，有些东西正好给你看看。”伊莱亚斯起身跟上，窄口之后是另一处更安静的空间。地面被清理得很平整，中央偏后的位置，整齐排列着几十处土堆。每一处都压着一块形状相近的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表面却被岁月磨得光滑。最内侧还空出了一小片平整的土地，明显是刻意留白。
瓦利斯在那些土堆前停下，伊莱亚斯的目光从最外侧慢慢移到空地，最后落在瓦利斯身上。他走近两步，问道：“这些都是什么？”瓦利斯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回答：“以前的人。”伊莱亚斯的眉心微微皱起。他蹲下身，看清那些石板的排列，随后抬起头：“你的同伴？”“嗯。”瓦利斯应道，“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他们死了之后，我把他们带回这里。”
它先指向最外侧的一处土堆：“最早的那一位，是很久以前的人。那时候北境还没有现在的王国划分。他是个猎手，也负责部落的祭祀。我们相遇得很突然，他救过我一次，后来主动提出契约。他死在一场大型魔兽迁徙里，伤得很重。我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瓦利斯的目光移向下一处：“第二位是个书生出身的人。不会打仗，却能把战场上的事记得很清楚。他加入书学院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他撑不过一年，结果他撑了很久。后来死于疫病，走得很安静。我把他安放在这里时，手里还握着他没写完的记录。”
第三处土堆前，瓦利斯的停顿稍长了一些：“第三位性格完全不同，冷冰冰的一个人，话很少，但是动作却很迅速。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刺客。他很少解释自己的过去，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死在一次潜入任务里，伤口在背上。我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被挂在处刑台上示众。”
伊莱亚斯的呼吸微微放缓，他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石板，忽然问道：“第四位呢？”瓦利斯点了点头，看向最靠近内侧的那一处。“第四位是普通人，不会剑，也不会战术，只是会照顾人。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他没有提出过太高的要求，只是说想看看龙巢之外的地方。后来他病了很长时间，临走前还能自己坐起来。我把他带回这里时，外面正在下雪。”
说完这些，瓦利斯重新看向伊莱亚斯。“他们都不一样。可我记得每一个。”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伊莱亚斯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问出了压在心里的话：“你活了这么久，像你这样的龙，也会有这么多的伴侣吗？”
瓦利斯转过头，金色的竖瞳落在他脸上。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用尾巴尖点了点地面，像是在整理措辞。“龙族对感情很专一。”它轻声说着，“一旦认定了谁，这一生都不会再去寻第二个人。我们的伴侣，只会有一个。”它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那些土堆上：“所以我没有那种意义上的伴侣。这些，只是像你一样的小伙伴。有的是龙骑士，有的只是路上遇到、后来一起走了一段的人。他们寿命短，走得也早。我习惯把他们带回来。”
伊莱亚斯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顺着瓦利斯的视线看向最内侧那片空地，忍不住问道：“那边空着的位置……”瓦利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随口一提：“预留给你的，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还得重新清地方。”
伊莱亚斯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出声。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有一点无奈，却也放松了下来：“你这打趣的方式，还真是特别。”瓦利斯没有否认，只是把身体侧过来一些，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石板。
“他们都不一样。”它继续说道，“有的会做饭，有的话很少，有的一上战场就静不下来。可我都记得。既然一起走过，就不该随便丢在外面。”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他在那些土堆前多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拂去最近一块石板上的薄尘，才跟着瓦利斯退回外间的石室。那一夜，两人没有再多说话。伊莱亚斯靠着石壁，听着巢穴外隐约的风声，不知不觉睡着了。瓦利斯则保持着清醒，目光落在那个睡着的人身上，很久都没有移开。它没有告诉伊莱亚斯，那些被埋葬的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甚至每一次在战斗后沉默擦剑的样子，都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得可怕。
只是这些话，它依旧没有说出口。
之后的岁月过得很快，他们不再频繁奔波于各个战场。伊莱亚斯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弱，动作也慢了下来。瓦利斯便在北境一处靠近绝岭的小镇外，为他安排了一间安静的石屋。屋子不大，却足够他们歇息。瓦利斯多数时候趴在屋外的空地上，需要的时候才低头穿过加宽的门框，进到里面。
伊莱亚斯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一次傍晚，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开口：“再过一阵子，你就把我带回那块空地吧。”瓦利斯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金色的竖瞳落在他脸上，应道：“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天来得非常平静。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雪下了一夜，屋外的地面已经积白。伊莱亚斯醒来时，呼吸已经有些浅。他并没有说哪里疼，或许连喊疼的力气也没了，他抬手示意瓦利斯靠近一些。瓦利斯把脑袋伸到床边，任由伊莱亚斯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鼻尖上。
“我感觉有点冷。”伊莱亚斯轻声说着。瓦利斯微微调整姿势，用身体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巨嘴一张，将喉间的热气轻轻吹拂在伊莱亚斯的身上。伊莱亚斯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有些涣散。“谢谢你……伟大的……瓦利斯……能作为你的骑士……我很……”他看着瓦利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一刻，瓦利斯透过他的眼睛，清楚地看见那缕熟悉的灵魂正在消散。它升得很慢，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彻底融入空气里，再无痕迹。伊莱亚斯的手指从它的鼻尖滑落，落回床沿。呼吸停止了。
瓦利斯静静看了他很久。确认身体已经彻底冷却后，它才小心翼翼地用前爪将人托起，走出石屋，朝绝岭的方向飞去。它把伊莱亚斯带回那片墓地，放进最内侧预留的空地。泥土被一点一点拨开，深度恰到好处。它将人放进去，摆正姿势，再把土重新覆上，最后压上一块与其他石板形状相近的石头。
做完这一切，瓦利斯在新坟前趴了很长时间，才退出窄口，回到外间的石室。它在熟悉的位置重新卧下，闭上眼睛，沉入漫长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少年，一声轻而清晰的呼唤，将它从沉睡中唤醒。
“请问……这里是伟大的巨龙，瓦利斯的龙穴吗？”
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属于一名年轻的女人。瓦利斯睁开眼，慢慢走向入口。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木匣，神色紧张却没有退缩。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附近城镇的医师。最近有疫病在扩散，传统的药方效果有限。我听过一些旧日的记载，说龙的唾液在特定处理后，能压制某些病症的蔓延。所以我想来问问，您是否愿意给我一些。”
瓦利斯低下头，透过她的眼睛，清楚地看见了那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灵魂。它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微微点头。
“可以。”
女子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打开木匣，取出一只干净的小瓶。瓦利斯侧过脑袋，让她顺利接取。整个过程很短，女子收好瓶子后，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会好好使用的。”瓦利斯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它重新退回巢穴，在石室中央趴下。金色的竖瞳映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光，很久都没有闭上。
绝岭雪未消，旧约沉土深。
一魂去复来，再叩山门声。
鳞下无新墓，眼中有故人。
相逢何须问，此生又同行。
它知道，下一次的相逢，已经再次开始。这次，是她。而下一次，或许是他，又或者是它呢？至少这一次，她又来了。巨龙轻笑了一声，尾巴尖轻快地拍打着巢穴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