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十五
黑铁看向遥远的天空，那碧蓝深远的地方，他知道这是深渊，只要可以，他会向下落过去，落向宇宙的深处，落向他的命运。但是，罢了，罢了，他不想要这些了。
蓝天之中是一朵朵白云，黑铁觉得它们像是棉花糖，或者一大堆纤维什么的，反正是要又甜蜜又柔软，一捏下去就会软软的弹回来。黑铁想着，举起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巨大钢铁龙爪，显然感觉不到任何“柔软”。
啊，黑铁想着，能够有着生物一般细微的感受还要能够有强大的战斗力对于他所知道的技术力还是太勉强了，想要这种强度，大概需要是真正的龙吧。
黑铁仰望天空，盖着超级玻璃的眼窗下传感器阵列调整着焦距。这颗星球的轨道上布满了在最后一日时报废的卫星，哪怕是两百年之后，它们中的许多还没有坠入大气。如果黑铁想，他的感知可以捕捉到每一颗匆匆略过的卫星表面的哪怕一道小小的擦痕。毕竟这是龙能做到的，那拟龙机，这文明的最高造物也理应能够做到。
不过，就在两百年后的这一刻，黑铁只想要躺在这里，让他的铁翼休息在柔软的绿草上，让他嗡鸣的反应堆和叹息着热风的排气管可以平静下来，让他那颗在遥远的故乡被精心制造出的心灵得以宁静。
高远的天穹之下，云朵如牧群般飘过，从一端到另一端，消失在盆地高耸的边缘岩壁后，白云的轮廓被旋转着的，白色的风电机风车遮蔽，然后一溜烟的消失了。也许会给外面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带来一点雨露也说不定呢。
盆地内部一片郁郁葱葱。广袤的森林间交杂着草地，从最中心宝石般的湖泊一直向上，一直到盆地几近于正圆形的边缘为止。数座爬满植物的高塔从树林中凸起。在植物的掩蔽之中还闪着点点银光。
黑铁想，这时光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就好了。
然后，不远处的森林摇晃了起来，飞鸟被惊起，隐隐约约的愉快吼声传来——然后，一个迅捷的洁白身影跃然而出，她高高的扬起骄傲的，颀长的脖颈，覆鳞的身体每一寸肌肉曲线都透露着完美和优美。她高高跃然于树冠之巅，展开洁白虹彩的翅膀。头颅高高昂扬向那慈悲的照耀着饱经苦难的大地的太阳——她的犄角优雅的扭曲，盘曲向头顶如冠冕。
白云是龙，真正的龙。
龙，巨龙，当然体型足够大，但她的飞行不像飞鸟，更不像任何一种被制造的飞行器，她的飞行仿佛是将天空当做了大海，龙就是水中的游鱼，迅捷的改变着方向，摆摆尾巴便在转瞬间游向不同的方向。
“黑土~~”年轻的龙尖叫着扑向了黑铁。
哈！黑铁的心中警铃大作，字面意义上的各种警报声在他的思维中响起，凄厉的防空警报到古代电脑的蜂鸣器报警声以虚拟音源的形式几乎填满他的感官通道，他的眼前着立刻被一系列猩红的图标布满——那长枪刺穿巨龙的图章他熟悉无比。
他想要抽出长剑，但下一秒才想起自己不是剑士，更没有附着立场的特殊长剑，他想要施展魔法，下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施术终端的奇异核心早就衰变到没法正常使用了。
黑铁想，自己一定已经疯了吧，真是讽刺，一个机器也能有精神疾病吗？他已经无法战斗了吧，不，不，他那爪子还是能扼住恶龙的咽——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一个比自己体型小上不少的存在轻轻的抱住了。他的这幅身体从来就没有被设计成能够感受这种细微的互动。但是用来评估冲击的传感器捕捉到的信号对于黑铁来说却是如此的慰藉。
“黑土，黑土！”白云在黑铁的下巴上蹭了蹭，“还是一样，你看到了我就会全身僵硬。”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白云说道。
与此同时，黑土正在疯狂的修补漏洞，警告声和覆盖视野的图标逐渐消失，这让他那无机质的内心也感到了疲惫，他觉得自己几乎是重构了一整个初级信息时代文明的软件一般。
“你说什么呢？”黑铁用嗡嗡的，失真的声音说着，“我没听清。”他斩钉截铁。
“还有，我不叫黑土，你要么叫我黑铁，要么叫我的名字吧。你听起来像个研究上古文学的极客。”黑铁瓮声瓮气的说。
白云不满的说：“B-1789？那是机器的编号，不是名字。”
“但我就是机器，机器的名字就是这样。”黑铁斩钉截铁的说。
此乃谎言，他当然有名字，每个智慧生命体都应该有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早就随着他的失败而被埋葬了。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存在的头疼，是这样的——龙就是这样不可理解，它们的形体，它们的力量，它们的精神。
黑铁的前辈和同胞们，血肉的金属的，千千年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从未得到过一个确切的答案。龙就是这样神秘。曾几何时，黑铁也觉得自己会是哪个特别的智慧体，但他失败了不止一次。
于是，第N次看着洁白的小龙白云完全不带相信的眼神时——
哦，他什么时候那么擅长从龙那覆盖着鳞片的头上看出情绪了？
——黑铁以其自己都感觉分外生硬的方式说道：“你的感觉太敏锐，我讨厌你这样，以后别这样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此乃谎言。黑铁真的没法忽视白云，他就是做不到。大概他确实是疯了。
也许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给出了回答，一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吧？他本该一开始就不回答的。
既然如此，就每次都答同一句话吧，反正机器的心灵有这种优势，也许再过久一点，龙就会失去兴趣。
黑铁错了，龙真是不可捉摸——100年来，白云已经学会了在每年的指定时间重复类似的问题。
可恶，黑铁将这句话记入日志，他早该想过能够活过千年又千年的龙会有这样的耐心。
不过，他也能，他需要能——他是拟龙机器。
但是今天，当他再一次试图将白云一把推开，却被洁白的龙如同一只过度生长的大猫一般灵巧的躲过时，白云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白云露出自己细密锋利的牙齿，喉咙中发出咕噜的声音。这是龙的笑声。也许这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黑铁想着。
“所以，为什么是龙形？”白云说。
“什么？”
“我说，我可是按你说的好好学习了，所以也知道‘拟龙机’是什么东西，定义上，就是试图在真龙的体积重量和能源消耗制造出相当于龙的‘功能性’的装置的一系列工程。”白云极为流利的以自己的方式说出了对拟龙机功能的正确理解。“虽然，我看到，这完全没有成功。”
她敲了敲黑铁的铁壳子，说道：“你也是个拟龙机不是吗？我想，再过个几百年，我长到和你着铁壳子一样大的时候，我可以把你吊起来打吧？再过几千年，我大概就可以把您捧着爪心里揉搓了也说不定？”
“但是，拟龙机是个系统工程，它是对能源，武器，驱动，控制的全方位考验，它的成果自然能够被做成战机，战舰，战车，而不一定是龙，对于黑土你老家的技术能力，做成更加专一的装备，在这个技术条件下反倒战斗力高一点。”
白云说：“所以，为什么，你被做成了龙呢？”
洁白的龙咯咯笑道：“你为什么要是龙呢？”
“我不喜欢你的敏锐。”黑铁偷偷偏转了自己的光学传感器，然后从心底搜索出了一个例行公事的回答：“因为，制造我这批拟龙机的团队认为，龙成为这个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事出有因，也许‘龙形’就是这个宇宙中最强大的战争机器该有的形态呢？于是。”
看着白云怀疑的眼神，黑铁再次庆幸自己的身体从未考虑过细微的表达。
事到如今，自己年少时是狂热的龙粉丝这一点已经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突然地，白云又说道：“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我们是不可能的，”黑铁说，“我已经五百岁了，我养大了你，我们之间不可能有那种关系。”
“而且，我只是机器，你是龙。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骗子，我可是好好学习了，我分得很清，智械和寻常机械是不一样的，百科上分分明明的写清楚了，智械也是有‘爱’的啊——”白云认真的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已经五百岁了，而你才几岁。”
“我已经一百岁了，我早成年了。”白云在从一开始就没有移动过的黑铁旁躺了下来，“真是差劲的理由啊，”白云用她那洁白，虹彩的龙翼遮住了一只眼睛，“你忘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千年之后，四百岁的年龄差又算得上什么呢？”
龙接着说：“到时候，我都要把你抓在爪心里，这可由不得你了。”
“有那么多时间的是龙，不是我等。”黑铁等声音仿佛陈旧的磁带机。
“不许你这么说！”白云猛地坐了起来，回头大声说道。
黑铁无言以对，他想要用沉默消解白云的耐心，不过消磨龙的耐心？想想就不切实际。
可是，其实那也是谎言。黑铁想。
我是一只箭矢，她是一只飞鸟，终有一日，箭矢会刺穿飞鸟的胸膛。
黑铁陷入了回忆，回忆起了战争。
当那黑暗疯狂，无以名的混沌从银河的黑暗中涌出，银河中所有有灵智的生物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在一开始，一切仍有希望，尽管战争的残酷一如既往。但当作为中流砥柱的龙族超过一半都倒向了其余文明世界的另一边，剩下的则分崩离析，不再能提供帮助…可悲，可怕的是，这些巨龙的背叛并非是完全来自于那股黑暗混沌力量所带来的疯狂。
龙，龙无法被理解。当你看向那三重眼睑后的异样瞳孔时，能看到什么呢？
他曾经有多么喜爱龙后来就有多么恐惧和憎恶。
战线在崩溃，文明世界完全无法拿出足以和“龙”对应的强大单位。而那混沌的魔军得以发动一场场闪电战。再强大的单个防御节点都没法承受巨龙的直接进攻。
就像古老绘画中巨龙摧毁石头砌成的城堡一样。
他曾经的朋友和前辈，被称为预言家的另一位智能对他大喊道，起来啊*&#¥，我能看到啊，世界本不该是这样，然而我们仍然，我们一直有办法让一切重回正轨！如果我们没有巨龙，我们就创造我们自己的巨龙。只要——
——牺牲！
牺牲什么来着？黑铁不记得了，因为，这牺牲被可悲的证明是有效的，但牺牲仍未免太大了，最后，就连他这样的研发者也要上战场了。根据推测，越是了解拟龙机项目的“核型”，经由牺牲造就的兵器几越有可能获得更强的力量，甚至拥有某种“奇迹”的力量。
黑铁想，他一定是成功的获得了“奇迹”，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决战的战场上了。
是的，决战，决战是双方的判断和决心相碰撞时才会出现的情况。一场决战也许能扭转命运的方向。而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决战绵延数百个星系，真正的战略目的只有宇宙本身才知道。
黑铁和他的朋友静息在地下深处的发射管中，等待，等待它们曾经朋友或是同事看到那个时机——然后他们将会展翼飞翔，在数分钟中借来龙的力量，然后，斩杀恶龙。
黑铁，拥有奇迹的力量，但他已经忘却，或说这忘却就是奇迹的代价本身？
现在，战争结束了，至于结果？黑铁推断他们胜利了，哪怕是暂时，不然脚下的星球不会是完整的。
但，他是个懦夫，他不敢回到那龙群破碎的从天而陨落的战场上，而他的战友同胞，落如风暴中的雨滴。
再说，他已经疯了不是吗？
“你还在吗…黑…铁？”
“黑铁？”
黑铁沉默以对。
黑铁在湖边，构造而成的机械龙体已经大大超过了其原始设计寿命，这台机器被设计成在恒温恒压的发射管里沉默数十年，机体逐渐和其中那个被牺牲的，沉浸在无穷无尽的虚拟战斗训练与咒法模拟中的机械灵魂逐渐相融，然后等待被发射的那一刻，化为璀璨的流星。
这也没什么，黑铁想，毕竟智械的先祖和创造者也是短命的有机生物，因此，也许智械的源代码或说机魂什么的里面 也有一种牺牲的冲动？
但是，龙不应该，它们….应当拥有长久的美丽。
为什么，当黑铁回想起那些巨龙从天空中坠落的场景，他会那么悲伤呢？
啊，龙啊，谁能看穿你。
黑铁的身体向那碧蓝的湖水倾倒下去。
轰鸣和水的飞溅声。
还有白云的尖叫声。
洁白的龙已经一百五十岁了。
还好，那些自己设置的自动机械还是能勉强挟制住她…黑铁想着，龙真是强大啊，即使这些由自己的亚智能代理操作的，凝聚了他这么多年收集与锻炼的精华的机械也不能阻挡太久吧？
这么多年，黑铁总是说，不要跨过盆地的边缘，不要深入蓝湖的深处。现在总算要到头了吗？
对了，“蓝湖”就是白云起的名吧？
一扇巨大的水下闸门在黑铁发出的密钥中开启，下面是一个即使对于拟龙机这种战争巨像也十分宽敞的竖井，其中的水体已经在百年的沉淀下变得无比清澈，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甚至变得更为清澈，正午的阳光几乎毫无衰减的达到了这个深度，在黑铁的机体旁打出了一条璀璨的光之路。生锈的构造体巨龙下潜着，仿佛游于凭空，无所依凭。
在一切的底部，是一副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巨龙骨架半埋在土石之中，伸出一只骨爪。
这只巨爪足够将黑铁的机体捧着爪心。
黑铁发出了信号，在遥远的头顶，闸门闭合了。光线消失，一切都陷入了漆黑。
多么宁静。
只在这最深处，黑铁得以回忆。
＊ ＊ ＊
回忆正是黑铁的“奇迹”，“奇迹”不讲任何道理的。黑铁的奇迹让他能够获得自己回忆中的力量，而代价则是…那回忆将会与力量一起消逝。
黑铁爱龙，他也远不是那种各种网络妄想的家伙，他有着许许多多和巨龙朋友，甚至，在这个银河中，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巨龙，甚至，也许包括龙们自己。
他的潜力不可想象。
他记得龙的力量，他就拥有龙的力量，他记得龙的魔法，他就能重现那毁天灭地的法术，他甚至见过如今被称为混沌之子的…龙王。他太知道那龙了，他曾经，曾经？…他见过龙王最辉煌的时刻，见过她比恒星更光芒明耀的那一刻。
所以，也许有那么一刻，他，黑铁，将能？
黑铁知道回忆中的那场战役为何会是决战了。
然后，在战场上，在那比恒星更加灼热的辉光照耀之后，余温未消的焦土上，半镶嵌在被各种爆炸犁的熟软的泥土里的黑铁撑起了自己毁坏大半的身体——他从高空坠落，拟龙机的坚固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奇迹已经夺走了他的大部分技艺，最珍贵的那些。
他只是一具行走着的机械死灵，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蜷曲在钢铁的壳中。
即使这样，他也是这废土上唯一的活物了。
自从这之后，他在这战场上游荡了许久、许久，久到当他登上一座巨大的环形山的边缘时，居然看到在这被爆烈的能量、无情的魔咒和混沌那凋零万物的邪异力量反复洗刷的土地上，甚至已经长出了嫩芽。
黑铁那残缺，生锈的机械爪垂下，却不敢触碰那嫩芽。
然后他看向前方，那撞击坑的正中，有高能量反应。
那是龙的生命信号，他绝不会认错。
黑铁那千疮百孔的心灵居然找回了片刻的清明。
龙…杀无赦！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强行走撞击坑的中心。他看到了…一条如山岳一般的巨龙。
它，它是雌性？
黑铁不在乎，他要…屠龙！
他的身体发出呻吟声，超出预定运行年限已久机械发出刺耳的声音，高能分解立场再次闪耀在了他残留的一只利爪上。一然后，一次又一次，黑铁的利爪切割在巨龙的鳞肤上。
但是龙鳞真是坚不可摧，这明明可以像热刀切过黄油一般切开哪怕是最坚固的合金墙壁的利爪却只能在龙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所以他一直坚持，一次次攻击，如同一个醉酒的杀人狂将一面砖墙当成了屠戮的对象。
巨龙，一动不动，黑铁的攻击则杂乱无章，但在他不知疲惫的攻击下，巨龙的这片身体已经变得一塌糊涂，那荡漾着虹光的灰白鳞片被破坏，严重处甚至渗出那银灰的，似乎蒸腾出迷离雾气的龙血。
砍击，那温热的龙血溅到了黑铁的机体上。
这一瞬，黑铁好像回忆起来了些什么。
是啊，龙的要害不在这里，胸部的鳞甲，我的武器无法穿透，那么…头部，只要从眼睛刺入…
破碎的机器搀着巨龙伤痕累累的身体挪动，这些伤痕并非黑铁造成…她，龙，一定已经经历了许多。
黑铁走到了巨龙硕大的头颅前，那巨大的龙首上已经有了一条巨大的伤痕，龙的口鼻中几乎没有呼吸。根据灰尘的沉积，这条龙恐怕自从决战的那一天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现在，她已经在生命的尽头。
他本来应该干什么来着？他还记得，但却在这伟岸的生物面前无语凝噎。
龙啊…他永远也弄不清楚。
可是，那龙却就这样张开了眼睛，她的眼里是无限的温柔和解脱的释然。
她用魔法震动着空气——她的脖颈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这让她早已失声。
“破碎的灵魂啊…铁壳中的幽灵啊…呵呵…居然是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庄严。
“机械中的灵魂啊，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龙说，“但我请求你…不…”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那种宏伟的感觉，高傲，不朽，那就是龙的声音：
“我请求，我命令，我恩予你一个新的目的！”
黑铁又怎能不为之震撼？
机器终于注意到她一直瘫在旁边，紧紧攥起的龙爪，此刻缓缓打开。
黑铁能感觉到，一个又一个高深而强大的防御魔法与结界在此时解除。
在那足以容纳黑铁的整个身体的龙爪中，是一枚完好无损的龙蛋。
“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我的女儿，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我向你保证，她的生命是完全纯洁的，纯洁到在未来会有足够的力量去修正我等所铸下的大错。”
“啊，”龙的语气温柔，“她将会美丽又强大。”
“铁的灵魂啊，我的朋友，我能够修复你的灵魂，哪怕只是一点….而如果你要屠龙的话，就取走我的生命吧。”
“啊，奇迹固然有代价，但我也是可以支付的啊….”
但黑铁也已经听不清了，在浓云遮蔽天空的昏暗光线中，唯有那枚龙蛋仍然熠熠生辉。
＊ ＊ ＊
后来，黑铁带着不再沉湎于疯狂之中的思维走出了那个深坑。不，他觉得自己仍然是疯了。
他的怀里，是在层层保护外壳之下的，一枚龙蛋。
我一定是疯了，他想。
我恨龙，他想。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他想。
但不是现在，他想。
…
龙蛋孵化要什么条件来着？这废土上能找到这种条件吗？
这设备也太简陋了吧？
不，唯有龙的魔法才能使龙蛋正常发育…我记得…对了，我的奇迹…
这，在龙蛋孵化的过程中正常吗？我觉得有千分之一偏移啊？
…
孵，孵化了！
好丑——不过仔细一看还是很可爱啊。
…
我在干什么呢？
不我不是你的亲龙，对，你的父母出差去了。
你的父母去宇宙的另一边探险了！
小龙是这么聪明的生物吗。
…
不行！一条小龙生长在废土之上是会变成恶龙的…大概…即使没法修复整个星球的生态，至少，一小片天地是可以的。
对，就是那个地方。
这样，还可以让她与她的母亲近一点…
…
我在干什么呢？
我疯的越来越厉害了吧…
我，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
抱歉了，我的白云。
…
在巨龙的骨架前，黑铁的肃穆而立。
他沙哑声音颤抖。
“你，龙啊，自私，狡猾，是个骗子！…我不想杀你，可你还是擅自死了…你让你的女儿没有了母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我只是一个疯癫的机械灵魂，我对龙之魂一窍不通…”
“我有时，确实想杀了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了…我居然在和一具骨架说话。”
沉默。
“其实，我觉得我配不上这一切，我早就该和我的战友和同胞们一起死去了，我配不上我的位置，我，我…”
“我也配不上白云，配不上我们可爱的多赫拉西迪希娅 拉恩德科斯…真是的，你只为自己的女儿留下了名字，自己却…”
“好了，我想一切都不在重要了，我将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会使用最后的奇迹，用记忆中最强大的魔法之一埋葬这一切，白云不会知道的。”
“白云，已经是一个美丽又强大的大女孩了。”
于是，他开始了咏唱。
即使是一台没有一般意义上的灵魂的机器，哪怕是通过 说不清道不明的“奇迹”之力施法，黑铁仍然需要咏唱。
唉，也不知是魔法还是龙更琢磨不透。
“哦，我的记忆啊，灵魂之中最不可思议的领域，我请求——”
然后，一阵令龙也会牙酸金属撕裂声传来。
黑铁往上一看，震惊的看到他的大女孩，白云的利爪穿过了那金属闸门的缝隙，然后猛的往两边一扯。
厚重的金属屈服了，解体了。
洁白的龙的面容带着即使没有训练过的眼睛也能看出的盛怒，而即使在水下昏暗的光线下，黑铁也能看出另一些感情。
至于是什么，黑铁觉得这不重要了，他现在要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一条愤怒的雌龙撕碎。
啊，这一定是黑铁并不漫长的屠龙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如真正的游鱼，白云如疾电一般窜到了黑铁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机体——年久失修的机体发出被压瘪一般的呻吟，不，它实际上却是被压瘪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胆敢擅自损坏龙的财宝？！”白云转而用后肢挟住了黑铁的机体，双爪抓住了黑铁头部的两侧，让他的头强行对准了白云盛怒的灰白眼睛。
“那个，白云，你恰好遮住了我光学传感器的视窗”不知道为什么，黑铁突然觉得那些“想要一了百了”的念头没那么重要了。
白云转而掐住了黑铁的脖子。
“该死的黑铁，你这家伙，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白云呜呜的说，“你这一团浆糊的电子脑能做些什么？你写的防火墙一塌糊涂好吗？？我从20岁开始就学会看你的任务日志了！你那些山坡上的风车还是我补好的建造序列，不然早就塌了。你这个大笨蛋！”
“还有你那几个机器人，厉害是厉害，但你这个疯写的亚智能代理程序也太容易被注入攻击了吧？”
“你的程序，别说我这个魔法科技双料天才了，恐怕拉一个普通人类过来也能破解吧。我还说你作为一个智械，哪怕只凭本能也远比这个做得会好很多吧？我一直在怀疑你把注意力和算力都放到哪里去了…可没想到，你竟敢背着我自杀。IO在上，如果我的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好好教训你！”
白云恶狠狠的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用属于龙的方式了。”
洁白巨龙的牙齿摩擦出声，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我的。”她宣告道。
然后，她的头歪向一侧。
当黑铁的思维进程半宕机时，白云凶猛地吻了上来。
龙的唇撬开了紧闭的两块金属，龙的舌头钻到了用来发射模拟龙息的炮口里，龙的利齿轻松咬碎了那用于模拟龙牙，可以产生分解立场（当然也年久失修）的合金锯齿列。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松了开来，舌头舔过唇缘。
“我感谢你的温柔，感谢你的陪伴…”
白云已经开始拆掉黑铁（当然也是年久失修）的机械肢体了。
白云紧紧抱着黑铁残留的机体。
“你是不是喜欢我？”龙轻笑着。
“我不需要答案了…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白云轻轻的说。
“我是一只飞鸟，你是一支箭矢，你确实射穿了我的心。”
“你是个骗子，可惜太傻，我是更聪明的骗子。”
黑铁在沉默中突然说道，这一次他的话语十分清晰。
“白云，我想我愿意和你度过一个千年。”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不知为什么，那些混乱的声音和负面情绪似乎不再存在于他的机械灵魂中了，他似乎，又变回了数百年那个仿佛永远热情而年轻的样子。尽管他的灵魂和记忆确实还是伤痕累累。
仿佛，一个气球在他的心中升了起来。
“白云，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吗？”
白云倒抽了一口气。
这一天，数百年前的屠龙勇士面临平生中最大的危机，他差点在自己的白云 怀中被压碎了。
…
我是不是把白云教坏了？黑铁躺在草地上，看着高高天穹中的洁白云朵，不住的想着。
看来一百多年没有正常的社交生活确实会对幼龙产生不可估量的坏影响啊，他想。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洁白的龙轻盈的降落在黑铁的身边。她的尾尖拂过黑铁全新的身体。
她咯咯笑着。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不知道。”黑铁斩钉截铁的回答到。
对，他当然能跟龙比耐心了！
他已经赢过一次了不是吗。
“讨厌！”
白云开始小爪爪捶胸口了。
今天，黑铁再次险些牺牲在对付巨龙的第一线。
呃，也许我们，诶，应该，啊，离开这个星球，唔？
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吧？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