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纳
“拿好你的破布滚去擦剑吧!护卫不是你这种剑都拿不稳的软蛋能干的。”被黑红浸透的破布甩在脸上留下滩腥臭,撞入怀里的木桶推得少年踉跄几步险些摔倒,面前几人讥笑着掀起布帘转身离开。他急忙扯下破布朝外追赶,伸手不及揭开布帘便被一脚踹中胸口倒在泥地里。
“今天该我休息了!”胸口炙痛压得声音微弱沙哑,当他挣扎着爬起,几人早已走远,只余下句威胁在空中飘荡。“如果第二天发现剑上有一点污渍就用你的皮来擦!”用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刚使劲胸前加剧的疼痛就将少年摁回地上。给龙护卫要什么能力?一群偷懒的混蛋……就连握拳施愤的能力都被痛意剥夺,少年愣坐着暗骂这些欺凌自己的混蛋。
从发配到这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清闲过,虽不用到前线去拼命,但护卫这种闲差全被这些混球夺走了。待胸痛减退些许,少年从地上爬起连带着够来散落的布和桶,边搓揉伤处边沿新开道路去打水。
人给龙当护卫?笑话!那家伙来了谁挡得住?少年拎着水桶回到帐篷,重量扯得伤口发痛。浸湿破布、拧干、擦拭剑身,清洁流程他已重复数遍。近期陆续有投靠人类的龙族遇刺后,军队特地为它们设立了护卫来表示关切。谁都知道这是个闲职,人龙打了这么多年,谁真有心思去关心这些破龙的生死?只是它们有价值,这才免除了处死的结局。自己打了那么久杂,难得轮到一次护卫,结果还被人抢了去。想到这里少年不由愤懑地将破布捏作一团,可自己终究斗不过小团体,只好把布抖开规规矩矩地擦剑。
烛光摇曳,长久泡水的皮肤如破布般皱起,蜷曲关节发出疼痛的哀嚎。桶内的水被染混了一次又一次,可需要少年清理的剑依然不见少。这怎么可能擦得完?少年察觉出些不对,他还是第一次见有这么多剑要擦。伸手从堆底抽出几柄剑靠到火旁仔细观察,其中有些一看便知是人为染上的污渍。怒火引燃积攒起的怨恨将少年轰得点燃,撇下破布,他提起一只沾污的剑快步朝外赶去。
少年来到龙穴前,他立好的剑、憋好的斥责、臆想的冲突全部无处施展,洞口没有一个人在把守。跑哪去了?虽然他想过这群人根本不会好好站岗,但附近也没能藏身偷懒的地方。到里面去了?站在洞口侧耳聆听,少年听到内部传来些许动静。稍作犹豫,他将剑别回腰侧往里走去。
沿石道往里行进,龙族的浓重气息直往少年鼻腔里灌,在嗅觉麻木之前他闻嗅到丝别样的气息。腥咸的味道越往里走就越浓烈,少年的手一路从腰侧摸到剑柄上将其死死攥紧。目光紧盯前方,转角脚步落下时一声意料之外的脆响砸碎寂静。湿润的寒意从破孔中侵入,粘稠的不祥浸满每一个毛孔。液体漫过脚面,如绳将少年束缚在地。他低下头去查看,脚下是片猩红。
“救……!”声响荡向深处,迸发的话语被割裂声斩断,只余下“噗”一声闷响落地。“过来,不然他就是你的结局。”语句蓦然出现在少年脑海,他惊恐回身却摸到一面看不到的墙。它叛变了?!少年拔刀使劲挥砍向“墙体”,锋刃与看不见的物体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不能过去!过去一定会没命的!得想办法出去!已经有人死了!心脏激烈跳动着妄图从胸腔内逃脱,少年紧贴着墙摸索,可直到他摸完拐角处的墙体也没发现分毫漏洞。“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人类。”话语再度浮现,与此同时看不见的形体拘束住少年脚踝,径直将他拖拽向洞底。
刺眼的红,数不尽的深红从他视野两侧掠过,伸手也仅能从红布上流过。铁味的腥咸直钻入嘴巴,它们藏匿进牙缝里难被彻底清除的角落,浸透填充肺部的每一缕空气。他飞跃过嶙峋滑进水潭,浑身上下都染满令人目颤的红。少年最终被甩到洞底中央,陷落于成片深红当中,残块正飘浮在他身旁。
“你带了剑,很好。”少年被从地上提起,刚站稳一把剑就迎面砍来。他慌忙招架格挡却被对方一剑打斜身形,踉跄着便听划水声,剑锋破空的呼啸顷刻已至面前。刺痛从颈部放射将少年的身体刺穿,他胡乱甩出的剑也没入对方身躯。血滴从眼角滑落,少年看清对面是自己所记恨的面孔。
满身伤痕的敌手先一步倒下,见到熟悉的脸半没入血泊中,少年盈满疼痛的神经中窜过一丝欣喜。而后他也倒下了,在痛苦里蜷缩成一团,依靠反复咀嚼刚刚淌过的甜抚慰自己。当疼痛逐渐被麻木吞噬,少年发现这里躺着的不止他们。
龙族庞大的躯体横亘在血池中,它破口的颈内再无血液流出。一只体型偏小的黑龙伫立在侧身上,血般鲜红的竖瞳平静地望着水面。看来它就是凶手,可它为何对面前发生的死亡如此冷漠?仇恨、痛楚、恐惧……所有情感都乘着血淌出少年体内汇入“汪洋”,直到流尽了他所拥有的,只剩下苍白。
黑龙依然纹丝不动,像是钟乳石错成的形影。它静候着,直至世界从少年眼前淡去……
匍匐在茂密的树丛当中,少年紧握手中的复合弓。龙族清脆的挥翼声飘近,似梅雨时的炸雷,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心跳越来越快。低头瞥眼表盘上的指针,这次活动不符合过往观察的巡逻时刻。应该是接头龙……据少年多日进行的情报核对,这个时间段应该不会有卫兵出现在这。
龙族正落在少年身前的空地,它看似随意抖擞身子,一张纸片从翅根下掉出,正飘落到他面前的树枝上。任务目标触手可及,可少年仍旧未动。龙族也不做等待,放下纸片后它立刻展翅窜向天空。待接头龙消失在视野当中,少年这才探手取回纸片将其放入袋中。至此任务最危险的部分已经结束,他只需返回人类边界完成提交即可。
将复合弓背回身后,少年起身时不禁感慨它的轻便。这个时代与自己所处的过去太不相同,在听说人龙战争已结束百年时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现实,奇怪的用品和叛离经道的观念无不在向少年阐明:这已不是他所生活的年代。在畸形的社会中挣扎生存了多年,少年终于找到个与之前相似的活计:成为一名士兵。军队的纪律和之前很像,且不需要和其他人做过多沟通,这能使他暂且忘记与时代的不合,他很满意。
少年起身准备离开,上空却炸开声异响。雷雨?不等他抬头观察天空,一滴一滴,温热的、微黏的雨点便瓢泼洒落在身上。叶上、地里、空气中均染上模糊的红,铁腥不合时宜地钻入鼻孔。一阵噼里啪啦的折枝声已在面前炸响,重物坠地的强烈震颤令他仅能勉强匍匐在地。前方遮挡的树丛已被龙躯完全砸毁,接头龙躺倒在猩红废墟当中一动不动。在它身上,站着只熟悉的龙。
两个生灵的视线相撞,血腥的高傲中流淌出轻蔑与仇恨。锐利的眼神刺穿躯壳,凭一次短暂的晃神,少年确信它认出了自己。死亡的感受很快随回忆灌入脑海,他慌忙伸手取弓却被龙爪砸进地里。短暂晕眩之后钻骨的疼痛再度攥紧身体,缓慢扩散的燥热与痛楚像是在给生命倒数。
“还有谁与你们勾结?说出它们的特征。”话语和之前一样直接在脑海中浮现,少年看向龙的双眼,它又回到那副平静的模样,如死一般的冰冷。“不知道。”少年用残余气体艰难地挤出回复,他的胸廓被龙爪踩扁,挣扎吸入的每一缕空气都浸满了残酷的苦痛。充沛的情绪与记忆在少年体内翻腾,生命在做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他知道自己就是扎破的气球,很快他所拥有的都会从破口中逃出。
记不记得其他情报、是否记得其他的接头龙、说的是谎话还是瞎话?这些都不再重要,少年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生者所担心和珍视的事物对死者而言毫无价值。在弥留的最后,他还想获得点什么来填补自己逐渐空洞的躯体,于是他望向龙,或许它是此刻唯一在意自己的。可惜少年错了,他太过自大,龙完全不在乎他。虽是看着,它眼中却不含丁点情感,那个问题更像是为打发时间随意抛出来的闲话。
“呵。”少年艰难扯动面肌露出个难堪的笑,肺内最后一丝气穿过咽喉震动出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龙,他已然用尽了全部力气。心跳渐停,躯体定格在瞬间愈发僵硬,涣散双眼中映出的仍是无情的龙。
确认爪下人类再无体征,龙抬爪用尾尖勾住衣物拎起他甩动,把装备悉数从尸体上卸下。将所得物丢进身侧背包内装好,它伸尾蜷住人类甩到龙尸旁边随后离开。
飞艇掠过天空划出长长轨迹,播放器里的歌切来切去最后被少年暂停。熟悉的曲调在数百年后早已失传,连古典乐集都够触不到他生活的年代。穿过关口,少年逃离了梦般虚幻的城市,奔向他更为熟悉的荒野。控制台上显示着目的地,那是处龙族掌控的岛屿。即便在这个人龙共处的时代也有不少单族地区,少年所选的居住地便是纯粹的龙族地区,连一个人类也没有。可他所图的就是与过去相近的环境,这个“先进”的时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也再无精力去迎合新的时代。
当少年向调控系统提交居住申请,专员曾反复多次向他确认意愿,他皆是答复无误。于是经过一轮审批之后,授权通知发到了终端上。连极其发达的公共交通也没能触及这座远离文明主体的岛屿,于是少年独自乘着飞艇前往。窗外景色飞速切换,城市高大的建筑越发远去,他将社会、文明统统甩在身后。
抵达目的地的飞艇悬停在岛屿上方缓缓降落,少年透过窗户俯瞰整座岛屿。资料显示这座岛上的居民仅有一只龙,它同样是通过申请来到这里,只不过他迟了数百年。凭经验很快在山上找到处形似龙巢的洞窟,少年在心里默留了印象,但这只是他后遗的本能。人龙早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日,在资源不再成为问题后,斗争已成为染黄的历史。
将飞艇停好,少年带着工具建起粗糙的房屋,小片农田与牧栏搭在屋旁。他准备好了复现过去所需的所有,消失的工具和物种勉为其难用所能发现的最旧版代替。现代的一切再与他无缘,漆黑的夜里,他躺在枝叶堆起的床上入睡。
日子过去了许久,少年从未见过居住在这里的龙。房屋一点点休整,农田从荒芜到满是植株,空旷的牧栏里挤满牲畜……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从记忆中拾起一个时代的碎片。少年有时会怀疑那只龙是否还在这里,但他没敢冒险靠近龙巢,他如今所拥有的早令他无比知足。可少年仍觉得生活中缺少些什么,他仔细拼凑起的时代似是缺乏了十分重要的部分。
清早少年如往常一样从屋里走出,多年生活让他无需费神便能计划好行程。可今天有些不同,一只龙正站在他的院子中。警惕意识瞬间拉响,少年下意识地把手探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在短暂紧张后他意识到,战争早已结束,对方没理由袭击自己。可调起的危机意识久久不散,他僵着身子紧盯龙族。
而后少年发现这是他格外熟悉的龙,曾两度夺走自己性命的黑龙又一次站到自己面前。我又要死了吗?他不由有些恍惚,多次死亡经历仿佛在告诉他这只龙就是死神。少年注视下龙族发出声轻哼,它用躯体挤开关闭的大门,张口威吓关在牧栏里的牲畜,抬爪划花房屋外墙,抬尾推倒愣在门口的少年。最后龙族折下一枚鳞片丢到少年怀里,它露出满意的神情抖身离开。
回过神的少年拾起龙鳞将它对到光下,晨光落上鳞表反射出团光晕。他想起小时曾在受灾的设施旁拾到龙鳞,稍微加工一下就能做成玩具或是饰品去和朋友炫耀。龙通常对人类不感兴趣,抓了饲养的牲畜就走,于是修复受损的牧栏、房屋就成了生活中十分重要的部分。
将龙鳞揣进兜里,少年回屋拿了工具准备修补受损的地方。龙来捣乱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却是乐呵呵的。最后缺失的部分已经补齐,他所追寻的时代已在眼前。伸手摩挲着兜里的龙鳞,少年向门口走去,准备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