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al
龙族穿过这道屏障,离开龙的世界便再无法返回。在那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其他平凡生灵,而茫茫世界,同族无处找寻。穿过这道屏障,便意味着你已是自主、成熟、孤独且被放逐之龙,过去的龙的记忆以及龙的世界的一切终会被抹去,只余永恒孤寂……过去的一切你都会忘却,唯独这一条关于龙族命运的箴言,会烙印于你的生命之中。
永恒孤独与探寻,这便是龙的命运……或许当你在那个陌生而未知的世界里,或许你会寻找到另一个同样迷茫游荡的灵魂呢?也说不定。
在一片寂静的山丘上,它睁开了眼睛,仿佛一个世纪的疲惫于眼瞳接收到外界的光而逐渐退去,它感觉自己正从一个封闭的物体中挣脱出来。龙活动着自己的身体,重新感受着自己的每一处骨髓与肌肉,以及几乎感知不到的鳞片,它张开已经陌生的爪子将那些杂物障碍推到一边……扬起一片灰土,它从落叶与碎石底下的深埋沉眠中苏醒,挣扎着将那些土石推开,从沉睡的大地中爬了出来。
随着它的呼吸,纯净带着草木芬香的气息进入到它的体内,扫去长久停滞的感官迟钝,关于这个世界的各种知识与记忆在它的观念中飞速重构起来。此刻有风吹拂,鳞片表层附着的泥土纷纷脱落,显露它灰黑的鳞片,如树林中的阴影。待眼瞳适应光明之后,它仰起头,听着长久以来未曾活动的骨骼的喀嚓声,眺望这个世界——
无尽的草甸与树林,此时它的视野中并没有其他活动着的生物,它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株随风摆动的草叶以及谛听植被的簌簌声响,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它沉眠之前的记忆被唤起。
“还是这个世界。”
这之前,它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飞行,长到它飞遍了这土地记载中的所有地方,夜间狂风呼啸的的高原,晨光熹微的河谷草原,以及一片寂静的雪原与沼泽。它一直没有停过,一种强烈的迷茫包裹着它,直到这种感觉变为麻木再到无尽的疲倦,于是它在这里停下,然后找了这一片安静的地方趴下休息。
它笨拙地活动着自己的躯体,感受着自己的意志重新填满这血肉的每个角落,然后它扇了扇自己的翼,确认一切就绪后便腾空而起,沉眠处很快便被它甩在底下,连同最开始的那个山坡。
这里没什么特别的,这只是当前它见过与理解过所有事物得出的结论。一切与它的预期被设想没有太大差别,但初见时这一切还是让它惊异:它第一次踩在柔软的草甸上,低下头颅,在清澈的水面上看清了自己的样貌,在这个世界的眼中,原来它是这样——灰黑的鳞片,弯曲锐利的角,它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个世界的影像,而这影像之中自己显得如此渺小。它尝了一口溪水,清凉甘甜,带着土石与草木的味道,这一下便让它着了迷,新奇感短暂地代替了仿若流放的迷茫谨慎。
“关于龙族的历史你已经看过了,现在你要过去吗?”
它点点头,张开翅翼在风暴的乱流中稳定自己,望向正上方那风暴外遥不可及的尽头。关于那里,龙的知识,龙的认知,以及龙的力量与智慧还适用吗?那里究竟是什么样?
“嗯,明白了。”
它仰望着天空,它发现此刻天空黑云正在汇集,这在这世界应该只是稀松平常的事,它想着,但长久以来的经验还是让它隐隐感到不安。“在这个世界中,黑云代表着风雨与闪电——雨只是无害的水滴,仅此而已,极强的风雨可能会摧毁那里的一些柔弱的生物,但之后总会带来沃土与新生。”它回想起自己穿过的雷暴,在感官失灵的无边黑暗中,炽热的火焰从它的鳞片上划过,它紧闭着双眼,尽量不让自己的视力被这种极端环境灼伤,而封闭了视力后,周围的一切被黑云搅得无所感知。远处一声巨响,将它从那场雷暴的记忆中拉回现在。
雨滴落下,风与雷电随后而至,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朦胧起来,龙从容站在雨中,在溪水中漫步,身下的倒影被扰动地模糊不清,水滴从它的鳞片滑落,将躯体的灰尘与疲惫洗去,它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样的景物看够了,只靠这样的感受终究还是不足,它这么想着,于是黑龙想起来自己在龙族的历史中了解到的那些知识:关于另外那个世界中它散落流放的眷族们,它们选择了在这边度过自己漫长的生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凭借微弱的可能性传达回来,按照先驱的说法,在这边的世界,并不顺利,需要面对龙族以外的生物,以外的历史,还有这个世界独特的文明的建造者。
它当时花了很久时间,费劲去弄明白这些词汇的意思,龙族在石窟的中央留下了许多记载,最让它着迷的便是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与见闻,被龙以爪痕与魔法题字的方式记录在石壁上,不过这更多是一种象征,身为龙族它只需要轻触同族留下的记忆便能将这些知识一一接纳。
它在石壁前久久沉思:关于生物生灵指向的都是像龙族这样的存在,有自己的意识,能够自由活动,但唯有龙族有这样的力量、鳞与翼爪,想到这一点它便感到自豪;历史,它将这理解为所有已经存在过的东西,就像雷暴有时候击碎了搭建起来的祭坛,而飞散的石块一直向虚空的底部落去,不知所踪,这就是历史,它想;但关于“文明的建造”的概念,它却始终不太明白,只是将石块垒起,用利爪打磨成形状,便是这同族要表达的意思吗?它感到困惑。在龙族的观念里并没有和这个词汇特别贴切的表达,词汇的使用和记载已经是很久以前龙族的创造了,那时龙族尚未觉醒自己的力量与本源,于是它们用利爪与翼在混乱虚空中撑起自己的家园,龙族得以在雷暴与冰火中存续至今。
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现在龙族更多直接凭借自己的感受与记忆交流,关于语言、符号、躯体接触的仪式现在简化为凝视对方眼眸,它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有龙曾表达过担忧,它后来了解到这位是前往那边世界的其中一位。
在疲惫之时,它俯瞰下方,发现了这处城镇。这里并不大,但位置还算优越,飞越陡峭幽静的峡谷,河流在这处平原分叉,流向温暖的南方。此处草叶与森林共生,沿河清出了一片空地,在这里零零散散有二三十来户房屋,由整齐的砖瓦砌成,有一个小广场,简单的石质围栏将城镇与森林隔开,出入城镇的两条路铺上了细碎的石子。
就这里吧,它想着。于是它向下降落,边飞行一边仔细观察着,它目光所及之处室外并没有居民,但它分明感受到这里充满着生灵的气息以及人类的痕迹。
它已经探访过人类的都城与大型城邦,它惊讶于人类竟将土石与脆弱的木制结构组装成建筑,修建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以至于它在远处初见时将高耸的城楼与钟塔认成了某种庞然巨物,它时不时还会回想和品味当时的记忆。
真是奇迹般的创造……它这么想着,它绕着城楼飞行,打量着这砖石垒起的山峦,它巨大的影子从街道上掠过。砖块之间的缝隙,每一处台阶的磨损与修补的痕迹它都看在眼里,它捕捉着这里的生机,过往人类在此劳作,进行着那令它惊叹的创造的场景一一浮现在它的构想中,它突然对这曾在故事中无数次见过的生灵有了新的理解,现在它准备好与人类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了。
居民察觉到天空的异常,被掠过城邦的巨大阴影吸引,正在劳作的和身着华服的都放下此刻的事务工作纷纷从房屋里走出,或者开了窗户从二楼探头往外看,于是它们看到了这只在人类历史记载中作为神话一般的生物,久远到几乎被现存的人类遗忘的龙。
“星冥,于荒原漫游的龙,向人类问好。”
在它的记忆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概念,它想起了在沉睡之时头顶上不断更替变换的繁星,作为一道屏障截断了回到那里的通路,今后道路或许只余昏暗中的迷茫与探索……这就是它的名字,就用这个来称呼吧。
关于人类的知识将它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它来到人类的城邦,凭借自己的知识与强烈的感知,在人类开口挥手的言行之间,它能一眼看出这位的意图与情绪感受,于是它表达了自己的来意以及友好的态度,对于这久远到不确定记载是否是真实的访客,城邦的管理者首先是感到惊讶和短暂的警惕,但从历史中了解到龙族的知识之后,加上简单的交流他们之间便很快达成了友好的关系,并且邀请它就异族的知识展开交流。
“欢迎,欢迎,我们的确感到惊讶,龙居然真的存在。”
它是在人类诸多古籍的宝库,一处巨大的宫殿里与这里的主人会面的,比起外边的居民的那些无比惊讶的情绪,它更多的是在面前这位周围有着护卫,身穿各种繁杂装饰与衣装的人身上读出了一种“终于如此”的感受,它感到好奇。
“我也对人类的知识有所了解,我来这里是想更多了解这些,以及我也想知道在现今人类眼中和认知中,龙族还意味着什么。”
它端坐在地上,与他对话,在短暂的交流中它了解到人类的文明与它之前所了解的变化不大,“对于龙漫长的生命尺度而言,人类文明的更替只是一次沉睡而又苏醒的间隔,繁星变换对龙族而言只是瞬息。”这是它之后才深刻明白的道理,在交流中更多的是它补足了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的空白,它也愈发震惊于先驱零散的记录拼凑在一起竟然都是真实的,或许那些零散的记录都来源于荒野与文明边缘漫步的龙族久远而耐心的凝视与思考。
它讲述了自己来时的见闻,将自己在荒野中所见的分享给人类:北方风雪肆虐,它见到了几个被掩埋的村庄,而西边则有一场罕见的洪水,将那里的文明淹没,它能感受到那里散落的文明正被迫向东边迁徙,似乎什么地方都不算太平……这些事对它来说只是漫游途中的简单见闻,这是它第一次与人类正式接触,它并没有过于详细的介绍自己的族群,但随着它的讲述,它逐渐意识到消息的流通对于人类来说算是至关重要。这些信息穿过茫茫荒野传达到另一处实在过于困难,它提供的这些见闻对人类来说算是相当珍贵的讯息。
“这里永远欢迎您,人类的贵客,星冥。还烦请在这里驻留一段时间,可以吗?这里有足够的人类的知识,作为我们友好的礼物以及对这么些讯息的感谢。”他指了指自己背后这巨大建筑里堆至穹顶的各种古籍资料,这正是它感兴趣的,于是它欣然答应。
那是之前的记忆了,它想着,那是上一次疲惫的飞行之后的记忆,从苏醒之处的山丘到那片安静的宫殿,它花上了一阵时间去仔细阅读那些埋在灰尘里的书卷。过去在风暴中的部分猜想得到了印证,以及它震惊于人类的智慧以及创造,但同时它更惊叹于前辈的探索,如何与这个陌生的文明接触,以龙族的身份将人类文明一一解析,尽管它觉得这是一项未完的工程,并且在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会继续下去,就像它仍在探索这个世界。
它重新了解了那段古旧的历史,从人类最开始点燃篝火,在黑暗中他们发觉星星突然间消失,被巨大的身形笼罩,或许是人类原始的恐惧作祟,又或者是与龙族的第一次接触——那是之后的猜想了。从人类建立起最初的庇护所,到后来文明的发展,石碑与书的出现,它在这其中看到了无数龙的影子,在午后有些困倦的时光之中,它小心地用爪尖夹起书页然后翻页,温暖的阳光通过窗缝洒落室内,激起无数细小灰尘,角落种植于陶盆里的小黄花悄然绽放。
此刻它正于风雪中入眠,它蜷缩在城镇的中央广场,它已经离开都城一段时间了,关于龙的消息还没有散播开来,消息传递的速度远没有它飞行的快。终于它抵达了这里,这是它到的比较繁荣的地方,此时星冥已经感觉到这里正逐渐被来自北方的风雪找上来,这或许也是它来这里的原因,但它从上方准备降落的时候在室外没有看到任何居民。
来到这里的时候,它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起初他们闭门不出,星冥感受到他们在门后发抖紧张的情绪,然后它在城镇中央端坐着,直到居民的情绪放松,这时它再慢慢表明来意:它从都城而来,受委托帮忙传达一些信息。当然这次的交流并没有之前那样顺利,它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让这些人放下戒备,并且相信它是一只完全友好,并且当前愿意与人类相处以认识这个世界的龙,它也更加了解了这里,了解这里如何慢慢发展起来,以及更多了解了都城外的事情,这里是靠手工艺品加工发展起来的——把一些材料,从木材、丝线、绳子等等组合编织制成或实用或美观的产品再运向别处,这里的建筑等等也确实比别处,包括它在都城所见的除中心区以外的建筑要更加精致与更符合人类观念的“美观”,在它正端详着这些建筑上的细致纹路和门框上的花纹设计时,正好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风雪覆盖了它的身躯,不过这些对星冥来说毫无影响。它正在放松精神,为漫长的飞行恢复精力时,它被某些声响吵醒了,它睁开眼睛,正看着一个披着不合身的大衣的男孩提着油灯站在它前边,灯火摇曳,提着灯的手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星冥轻声问,它把目光别过去,避免紧盯着面前这人类幼崽。
“你真的是龙吗?”
“嗯。”
“就像……故事中的那种吗?”
“是指什么样的故事?”它问。
“关于龙与洪水一同出现,关于龙点亮无终黑夜中的星辰,关于龙漫游于峡谷与荒漠之中被旅人瞧见的故事。”
“你相信那些故事吗?”它挪了挪爪子,抖落身上的积雪,示意它可以靠近一些。
男孩点了点头,但只稍微挪动了下身体。
“我去过你们的都城了。我在那里的大图书馆看到了很多东西,让我了解了很多,从故事到各种人们通晓的历史,你说的故事或许也在那里边,但相似的故事太多,我不确实是不是你指的那个。”
“我能摸摸你吗?”
它被这样的请求问得愣了一下。它检索着所有的认知与信息,并没有找到类似的答案,从风暴中的思考以及龙族的知识,以及关于人类的大图书馆里的书籍,它一时好像找不到类似的情况,它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人类幼崽,虽然作为自己熟悉的生灵正站在自己前方,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它又感觉到陌生与无比新奇。
像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虽然这么想对它来说很奇怪,但它感觉到一种一直沉默着的声音被唤醒了,不等它的智慧作出思考,只是迟疑了一瞬,它本能般的点点头。
人类稚嫩的手触碰到了它的鳞片,起初有些笨拙,然后他克制住了想要把手缩回去的冲动,星冥看着,自己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把鳞片上还残留着的一些雪拂去,然后紧紧把手掌贴在上边,它能感受到鳞片处传来的温度,以及轻微的颤抖。
它突然想到,这或许才足称为与人类的“第一次接触”。近距离的触碰、交流,其他人类没有做到,即便是它在都城的大图书馆时,也是时常室内只有它独自一本本地阅读着书籍,以及在街道上空飞过,以及降落时人们也保持着距离。
一种复杂的情感开始在自己的灵魂中萌芽,它能够察觉到,不过不止是对于人类的,这种感觉它说不清,至少现在无法解读。它感受着,直到他慢慢缩回手,手被冻的有些发红,它撑起翅膀,抖落上边的雪,盖在他的上空,将风雪阻隔在外。
“我叫雪松。”他抬起头,龙对上了那乌黑清澈的眼眸。
“你说,你怎么完全了解我们人类的文化,怎么完全了解我们的感受与历史?毕竟你没有从人类的摇篮中成长,没有一点一点从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学起,没有在漫长的时间中将这些一一与世界的事物对应起来,没有自己的家庭与——”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或许,或许照着你那漫长的生命,或许你都会经历,人类的秘密和历史只要你有想法你自然都有机会全部了解,毕竟你是龙。”
“你思考过自己的身份吗?”他突然问。
“算是有吧。”
“什么叫算是?”
“关于龙的身份,龙的历史,龙族的事。”
“有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他语气温和了下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以及可能说了些不是非常适合的话,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然后最后以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当然这些龙都听的到,他也清楚。星冥低下头,不去看他,尾尖轻轻地搭上他的脊背。
“我明白了。不过你有想过去看那些人类的历史吗?我说的不是人类自己写就的历史,也有他们口述的世界的历史,那些我也只在讲的故事中听过……虽然我不知道那些具体会写些什么,以及你在都城那里已经对这些了解了多少,不过你可以去试试,不止是都城和书里的记载。”
“嗯,那我走了。”
“你还准备去找你的同族吗?”
“是。”
“那……祝顺利吧,我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星冥来到城镇中央的广场,它听说这里要修建龙的石制雕像,这里的镇民镇长并没有告知它,可能是想给它一个“惊喜”吧。雪松的意思是这样,这里的人很感谢它,因为它几次带来风雪的消息,人们提前囤积物资做好准备安然度过了好几次寒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它只是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它展开翅膀,准备就从这里起飞。它环顾了一圈,现今这里比起当初它来时更加繁荣,已经建起了各种建筑,小路街道铺上了石砖,墙面长满了那种会盛开小花的藤蔓,商铺酒馆之类也建好许久,靠着中央广场的小花园已经准备建起来了。它离开之后又回来了好几次,反复将各种消息在都城与各种城镇之间传递,不过几次之后它对这种帮助不算特别上心了,因为它更多是在荒野飞行。它发觉除了必要的了解人类以及与人类交流,其实它并不太想过多与人类“绑定”,它是这么定义这种联系的,它更想要自由地做自己的事,以及在荒野中生活着。它也有其他关注的事,“这个世界上是有龙的。”它明白这个道理,但它其实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它或许是应该继续去寻找它的同族了。
它再次从过往记忆中惊醒,这是多久之前的记忆了?它仔细回忆着,似乎有些记不清了。星冥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一切,此刻它正在铺满了红叶的森林里小憩,真是美丽的景象,它这么想着,落叶织成柔软的毯,它趴在上边思维便不自觉的开始放松。现在还是下午,它在这没休息多久,上一次休息和进食是在好几天之前了,它在山谷的另一头抓到了一只野牛,从高空俯冲下来,它借着自己的重量与冲击,利爪瞬间贯穿了猎物的喉咙与头颅,生肉与血的滋味还在它的胃里回荡,捕猎后它不得不来到溪水边饮水冲淡那种味道——老实说它很享受,但那种食物的气味总会带来一种迷乱感,猎物的痛苦解脱以及生存的喜悦在它的意识内不断重演。已经到这里了,去那城镇也没多远了,还是赶过去吧,它这么想着,于是启程飞越这处峡谷。
不过这次它是要带来一个坏消息,在南方它见到了一种恐怖的瘟疫在城镇间蔓延。星冥不会忘掉那样的景象,这是它在穿越雷暴后第一次重新感受到“恐惧”这样的情绪。
关于文明,关于自然,关于所有它所见与记忆中的生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超越了它的认知。
太阳逐渐落山,它想找处地方休息,这次它想去人类的城镇,在出发之前它记下了地图,凭着自己对方向的感知,它记得自己应该差不多在这时就会到一处城镇,随着一抹灰白出现在苍绿的山谷里,它很快锁定了它的目标。它落在城镇的街道上,因为稍微有些仓促,它落地时的动静激起了一小阵风,沿街种在花盆里的小黄花随风摇曳,然后花瓣纷纷脱落,被阵风卷上天空,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不过它没有过多欣赏这唯美的景象,也来不及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抱歉。
它感觉到过于异常,这里没有生灵活动的气息,只有一片寂静,它在空中就已经发现了。
它之前来过这里吗?它努力回想着,它望向城镇中央的钟楼,已是黄昏时分,藤蔓在失灵生锈的钟面上疯长,砖砌的墙面生出绿植新芽,空中弥散着沉闷的气味,房梁顷刻间挂满蛛网与灰尘,人们在窗台上栽种的黄花枯萎凋落,无数淡黄的花瓣碎片在空中飞散,连同它降落时那些飞散的花瓣。这场黄色的雨下了许久,因为空中的花瓣迟迟不肯落地,因为当它们掉落地面时很快便会粉碎成灰,连同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城镇。此刻已是黄昏,星冥行走在街道上,探头望向窗里的世界,炉火依旧燃烧,桌上的热茶还冒着热气,人舒服的靠在躺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沉沉睡去,织着古旧花纹的毯子一直垂到地面。
这是为什么?
它在城镇里游荡,敲开虚掩的房门,里边的景象和它之前所见别无二致,这里安静的让它害怕,但它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它在城镇完整转了一圈,确认这里的居民都已“沉睡”之后,它才决定离开,在离开之前,它在上空久久盘旋,继续从上方观察着这个一片寂静的城镇。
这里已被时间遗忘,它想,或者说,这里生灵的记忆已经飞散停留在过去。这是一场记忆的瘟疫,不过它不具任何传染性,只是毫无预兆地降临,然后生物在困倦中遗忘过去一切,一开始是记忆缺失,人类交谈时,突然想不起来之前的某个“语词”,然后逐渐感觉身边一切变得陌生,最后在睡梦中将自己也彻底遗忘。
它回到了都城,通知城主这样的消息,这次城主叹着气,然后让人从外边拿进来了一本古旧的书。书被小心地翻开,书页经时间腐蚀已经变得脆弱,上边的内容隐约可见,是关于这场疫病的久远的介绍:它藏匿于时间流逝的缝隙中,现今又卷土重来。
藤蔓与裂痕爬满建筑与城墙,它仔细倾听,听见城里逐渐微弱的呼吸声,人们张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指点物件的手指也变得迷茫不再指示方向。最后它看着那城邦高塔倒塌,然后植被疯长,将那里层层覆盖,最后一直下沉到它也无法去到的土地深处。
它仿佛置身于那样一座腐朽的城邦,它说不出话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怎样的反应,一个念头从它的心底涌现,或许一切注定会那样——消散于时间之中,包括一切生灵。
它离开了都城,在它离开之前,城主叹着气和它说这里即将封闭,不过这里仍旧欢迎它。星冥没说什么,城主最后让人抬出了一只小箱子,打开之后里边是几本书,里边是重新编写过的它感兴趣的历史与知识,用全新的工艺制造后大了一圈,纸张也有了些韧性,更适合龙阅读了,它点头感谢,接受了临别的礼物,想着把这些放到它在荒野中新找到不久的一处洞穴里,那里放着许多它漫游许久搜寻到的珍藏。
它感到寒冷,那是穿透鳞片的寒冷,空中渐渐下起了雪,风在峡谷间咆哮。当它赶到山谷的另一头,所见只有无尽的白色,世间被白雪覆盖。
关于那段的记忆,只剩下寒冷的雪了,关于那里如何,它没有答案,它回到了自己的洞穴。外边的世界正在剧烈变化着,它感到不安和疲惫,仿佛回到了雷暴与冰火的世界,但和那里不同,此刻它是孤身一龙。在荒野与文明间飞行,与人类交谈,观察人类的历史与知识,在丰饶的河谷撕开野牛的躯体品尝血肉,它感到疲惫,想要长久的休息。
它来到洞穴的深处,它呼出一口气,地下世界的灯与火炬同时点亮,这里十分宽敞,对于龙来说肯定是足够了,石壁上画满了它的记号,用着龙族的文字和痕迹,地上堆放着它的珍藏,从古旧的货币到各种矿石宝物,其他书籍之类的脆弱的收藏则整齐收纳在角落,它把这次从北方城邦带来的书叠好放在一起。它放松了身体,枕着地上那些它的宝物陷入了沉睡。
它做了一个梦。
黑暗中迎来了一束光,随后周围的世界变得可见,它的意识也随之苏醒。龙突然感觉到一种寒冷,那是仿佛将灵魂溺毙于深暗无光的水下的孤独。它望向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生灵,没有同族,没有其他的足以交谈的灵魂,只有这孤独缥缈的灵魂行于荒原之上。
一切欣喜、满足的记忆此刻倒转过来,珍贵的回忆变为尖刺不断折磨着它,它试着封闭自己的感觉,将自己远远隔绝在这世界之外,只是冷漠无趣地旁观着这一切,但是每当它要展翅飞去的时候,那些沉重的、遗落世间的记忆又将它拽回这里。生灵熙攘、轻浮言语与亲密举止……那些它所见过的、所见证的,它抬起头,发觉一滴寒冷的液体从自己眼瞳旁划过。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飞行之后,它回到了荒原,记忆向前延伸,历史被它甩在后边。
龙在荒原之中远眺,抬起头颅望向飞过的漫长历史,爪下的草生长后又枯死,无休止地循环着。无形无迹的无数魂灵从它的身后飘过,如空气般擦过它的鳞片,向着正成为历史的那里流去,如奔腾不息的河流。星冥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人世间所说的生与死的交界,在这里,关于未来的憧憬期待以及对于过去的无限眷恋交汇,魂灵只能无可奈何的归去,所有名称与意义逐渐消散,它突然发现未来与过去交汇之处正是当下,生者与死者的交界只在这短暂的薄暮之时,只有龙族得以感知。它感受着无数魂灵飘过,它带着疑惑与迷茫将自己的记忆向四周散去,向那些来自人世与历史的每个角落因而无所不知的魂灵们寻求答案——
我是谁?我该往何处?
它们没有回答,无数情感包裹着它,它在人类文明那里体验过。人类说时间只是一瞬,尤其在自然与久远的历史面前,人类的生命相比而言只是朝生暮亡,面对无尽的苦痛与迷茫能做的只有积极生活。
它看到温暖的灯火、风雪间的火光、人类建起的高墙与钟楼,在黄花与黄昏的簇拥中,人类彼此拥抱与窃窃私语。
龙的命运应当如何?这样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表达出来,它感觉魂灵的流动陡然加速,它们向身后的历史那里流去,只有它留在荒原之中,它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星冥从梦中惊醒,洞穴内的光亮早已熄灭,它不知沉睡了多久,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处山丘,它感觉自己被灰尘覆盖,躯体非常沉重,意识相当笨拙,它扭着沉重的身躯爬行到洞口,推开封闭的巨石,凉爽清新的风扑面而来,灌进被遗忘的居所,此时正是晴朗的星夜,它大口呼吸着空气,唤醒笨拙无力的身体。
或许是时候了,看向龙族遥远的命运,它这么想着,在它沉思之时,突然一瞬间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暴风——它猛然抬起头,对上了天空中巨大的阴影,尖锐的鳞爪与双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