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gonDeRyscpie
夜幕笼罩在华北平原。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厚重的云层覆盖在城市的上空，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结束了一天劳累的人们走在路上，脸上看不出一丝精气神，只是麻木地举着伞，像提线木偶那般拖着身子穿梭在街头巷尾，用潮湿的尼龙伞面隔绝周围活人的气息，以换取回家途中的一丝寂静。
卢克希亚正是这“木偶”中的一员，或者我们应该喊他的人类名字，江归。
江归江归，将有所归。但他的人生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有一方得以归居之地。相反，他似乎游离在这个社会，甚至这个世界之外。他在游荡，在奔波，甚至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条龙。
回了家，抖抖身上的水，江归将伞收起，在地毯上踩干净水，进了门。父母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样又在吵架，他绕过地上摔碎的盘子和碗的碎片，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没有门锁的房间门，外面的争吵声才小了那么一点。他的手抚过门上的裂缝，那是他爸拿刀砍的。
说是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过只是个杂物间改过来的，狭小逼仄。原来的灯不太亮，还是自己又装了个台灯，这才显得亮堂一些。
写完作业，距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江归把角落的杂物搬开一些，打开了一个柜子的门，里面是自己的净土，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他的归居之地——他叫它龙之谷。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刚好够他钻进去，还有一些空间用于放置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敢把它们放到外面，因为他的父母会把它们扔掉。
江归在角落摸出一个开关，将它按了下去，一串灯带亮了起来，刚好将这个小世界照亮。柜壁上贴着他从画报和杂志上剪下来的一些图片，大部分是龙，还有一些是辽阔无际的草原，巍峨的高山，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郁郁葱葱的雪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个念头就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是龙，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的家是龙之谷。这些念头在他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就不停翻涌，直到他上了学，识了字，这些念头逐渐转化为了清晰的语句，构筑成了他在无数个日夜里魂牵梦萦的那方世界。但每天醒来，那一切的梦境又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冰冷苍白的天花板。
不过现在，即使醒着，他也可以短暂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天地，静静地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宁静。
他的世界是慢慢拼凑出来的。他总觉得，这些草原，高山和大海，早在他诞生之前就见过了。而他的记忆告诉他，他叫卢克希亚，他所想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在梦中，他审视过自己的面貌，红色的鳞片，修长的龙角，以及那双在黑暗中散发微光的黄色双眸，无一不是在告诉他，这是你，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
他将自己脑海中的这些全都记录了下来，有的是画，有的是文字。它们被记录在纸上，试卷上，课本上，然后他用自己悄悄攒钱买的一部旧手机将它们拍下来，再做成好几份备份存着。
多亏了互联网，江归得以寻得一些喜欢龙的同好。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只有他们会隔着屏幕对他嘘寒问暖，江归也有了倾诉的对象，能够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不过，他始终明白，这些人也仅仅只是同好而已，他们中或许没有，或者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和他一样的，来自异世界的龙。
不过，能有这些朋友，他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有多少是龙，他并不在意。
他从深处堆着的一堆书里抽出了一本有些旧的书。这本书是他自己打印制作的，看起来很粗糙，而且似乎已经被翻了很多遍了，纸张边缘都有些破损。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它的喜爱。相比于市面上主流的，与龙有关的书籍，这篇来自于网络的，由一位不知名作者写就的书籍的作者一反常态，将龙作为主角，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人类。虽然它的情节甚至写作的笔法都并不那么优秀，但江归认为它写出了龙的本色。龙永远不应该是配角，而应该是主角，无论是在平凡的故事，或是宏伟的史诗之中。
他每看一次，就会在书的扉页上做个记号。翻开封面，上面已经划了一十三道竖杠。
之后，他将耳机插在手机上，放起了音乐。歌曲数量不多，但即使反复听了很多遍他也并不觉得腻。尤其是那首《天亮以前说再见》，江归觉得里面的歌词几乎就是按照他的经历写的。
现在正是冬天。虽然还没下雪，但气温也已经降到接近零度，这反而为狭小的柜子营造了适宜的温度。江归喜欢冬天，因为在这个时候钻进柜子里不会很热，如果是夏天，他就不得不将柜门敞开一些，这会增加他被发现的风险。即使没被发现，他也会出一身的汗，把自己弄得又潮湿又闷热。
他就这么在柜子里呆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差不多时间了，才把书又重新藏好，关上灯，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江归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父母的争吵从他记事起就没有离开过耳边。在他还小的时候，年迈的爷爷奶奶把他从家里接走过一段时间。偏远的农村虽然没有城市里那么方便，但却可以远离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而现在，爷爷奶奶早已离去，他也再没有体验过那种安静的日子了。
虽然爷爷奶奶一直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只是性格上有点合不来，但江归很清楚，他们并不爱他。他们的婚姻被一手包办，就连他自己的诞生也是个意外，甚至他听说，在他们认识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他，而没打掉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没钱。
上了高一，学习压力也日渐增大，一旦学习上出现失误，父母就对他非打即骂。甚至为了掌控他的生活，他们向学校申请了走读，这也是他在河北这么一个高考大省却能住在家里的原因。江归试过用各种办法安慰自己，但无论如何，家庭的痛苦和自卑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考试考砸，他爸让他跪在外面一整夜。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居然中途检查，于是他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毒打。那晚也是冬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跪着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脱离了躯体飞向空中。他穿过了水泥板，穿过大楼，他看见整座城市都沉入了梦乡。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关心他。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向着云中飘去。
身上因为被打造成的疼痛逐渐消失，一股先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流过他的身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灵魂，爪尖深深嵌入他的身体，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一下子清醒。他这才发现，一条身体修长的巨龙正带着他飞翔在半空。
凌厉的风从他的脸旁刮过，刺骨的寒冷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巨龙带着他重新钻入了那栋水泥盖成了冰冷棺材之中。飞过他的躯体上时，巨龙爪子用力，将他的灵魂重新甩进了身体里。醒来之前，他似乎听见巨龙对他说了一句话。
“试炼还没结束。”
那天，一向不早出门的邻居大婶居然起了个大早去买菜，这才看见了他，将他送到了医院，然后报了警。
江归猜测，这可能是那条神秘巨龙的功劳，但只是可惜没能和祂说上话。
那段时间，社区接管了他父母的工作。为了治疗那晚留下的伤，社区工作人员安排他住在了医院。住院的当晚，江归就在梦里见到了祂。
他坐在一面镜子前，自己坐在这边，卢克希亚坐在那边，仿佛很久没见的朋友见面那般。江归总觉得眼前的龙就是自己，但除了有这种感觉，他想不起和祂有关的一切。
祂告诉他，他们是一体的，只是暂时分别而已。那晚，江归和龙攀谈许久，了解了许多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也就是那晚，江归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但他并不能控制自己梦到祂，只有祂对自己有指引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如果这么算的话，到明天，应该就是第一次见到卢克希亚的三周年了。
江归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许久的呆。于是连忙收拾起了屋子，将杂物重新搬回柜子前挡着，再三确认之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刚收拾完，江父就推门进来了。似乎是没吵过江母，他的脸色很难看。江归当然猜到他是来找自己撒气的，于是像以前那样低着头默默忍受着。
骂了几句，江父似是还没解气，又拿他放在桌子角落的一本早已落了灰的小说大做文章，从不好好学习说到他不怀好意，最后是以江父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摔到地上，而他默默收拾结尾。
在这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江归早已经忘了悲伤是何物，甚至就连收拾东西时，他的心里也只是想着早些收拾完去睡觉，明天上学还要早起。
但这对于他而言平常的一晚，却似乎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平常。卢克希亚突然出现在他的梦中，却一言不发，只是置身于黑暗之中，用那双散发着光芒的黄色龙眸望着他。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在梦快结束时，他才起身，咬破了自己的爪指，用鲜血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江归看清楚了，是回归。
这一天并没有因为这个难解其意的梦而发生什么改变。江归像往常那样去上学，然后放学，一切都是这么稀松平常——直到他踏进家门，才发现一向吵得不可开交的父母居然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似乎是在等他回家。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的眼睛望向父母身旁的餐桌，上面放着一本再眼熟不过的书和一部手机。他房间的门大开着，黯淡的光从门口泼洒在地上，透着一丝不安。
江归走到房间门口。里面一片狼藉，各种杂物杂乱地被扔在地上，而自己的“龙之谷”正柜门大开着，灯带被扯了出来，柜壁上的贴画也被撕下扔在了地上。至于里面的其他东西，自己画的画，写的日记，此时也都横陈在地，纸页扭曲着，仿佛在诉说自己的痛苦。
“自己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父的声音兀地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向江归发问着。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翻我的东西...？”江归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任凭他平时受到再多的委屈，心里也没有此时五味杂陈。悲伤，愤怒，一下子冲上了他的心头。
“你的东西？连你都是我们生的，你还有什么东西？”江母也冷声道，“我说你怎么平时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啊，原来平时都在搞这些东西。”
“可我已经按你们的要求考进了火箭班了...！”江归辩解道。
“我们的要求？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看你在日记里写的都是些什么，我们供你吃供你喝，给你地方住，让你学习，到你眼里反而还变成我们的错了。数典忘祖的东西。”
“什么龙啊鬼啊的，天天就把心思放这些东西上了，你以为看点这些东西就能变成龙了？痴心妄想。”江父骂道。
听到这句话，江归先是一怔，而后再也忍不住，对着他们怒吼出声，“你闭嘴！你不许侮辱我的信仰！”
“信仰？”江父拿起那部手机，用力在地上掼了个粉碎，又拿起那本书，一边撕一边把碎片朝他扔去。
“不知道学习，天天就把这些东西当信仰。我告诉你，你的信仰就是个狗屁！”
江归盯着地上的那些碎片，眼眶变得通红，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落下。他的身体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几乎对眼前的这对男女产生的杀心。但最后他也没有动手，只是狠狠地将眼前这个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推开，然后夺门而出。
“我告诉你，有本事你就别回家，死在外面了我都不管你！”江父的咒骂声回荡在楼梯间，仿佛鬼魅般，直到江归离开了大楼才逐渐消失。
刺骨的寒风席卷着大地。这场雨依旧在下着，只是变得小了一些。江归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游走，任凭雨水从自己的头上浇下。
冬夜的城市安静无比，只有周围响起的雨滴声和自己的脚步呼应着。他走到一座桥上，靠着栏杆站立，愣愣地望着河面出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逆来顺受，换来的却是父母的步步紧逼，就好像他们并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而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只会吸他们血的寄生虫。
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这次之后，江归已经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房子，去见那些被他称作“父母”的人。或许这是上天的旨意，要让自己苦其心志吧。也许自己之后该想办法自谋出路，考到一个离家远远的大学，离他们越远越好。
不知道何时起雾了。浓重的雾气包围着他，周围没有人也没有车，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江归望着远处河流消失的地方，眼睛里有些迷茫。
他摸了摸书包上的挂件。那是他自己做的，用家里不要的破布和旧衣服做成的卢克希亚形象的小玩偶。感受着手心里柔软的触感，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扑通。
正胡思乱想着，一声落水声突然炸响，仿佛一块石头砸碎了冰面，在黑夜中是如此清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慌的尖叫，从桥的另一边传来。
江归穿过马路，循声望去，是一对男女，但并不是他的父母，而是另一对夫妻。借着桥上的灯光，江归看见漆黑的河水中有一个小孩正不停挣扎着，一会露出个脑袋，一会又被水淹没。很快，小孩不动了，湍急的水流推着他向着慢慢向着河中央飘去。
“我都叫你早点回家了！非得大半夜来这个鬼地方钓鱼，儿子掉进河里了，这下你开心了吧！”那个女人哭喊着，对一旁的男人不停厮打。男人的脸因为紧张而微微变形，他一边用自己颤抖的声音安慰自己的妻子，一边慌乱地寻找能捞孩子的工具。
眼见孩子越漂越远，男人急得脱掉衣服，试图下水，可几次都被河水逼退，只能在岸边干瞪眼。
江归一下子明白，眼前的男人并不会水，他只是凭着父爱的本能在想办法救孩子。一时间，一股悲伤涌上了他的心头。有的父母为了救孩子甚至愿意不惜自己的生命，而自己的父母却宁愿让他死在外面。那个瞬间，他想了很多，但更多是羡慕，以及——
“报警！打120！”他对着河边的孩子父母喊道。随手将书包扔在一边，然后脱下衣服，纵身跳入了河中。
之前在农村生活时，江归跟着村里的邻家哥哥学会了游泳，而现在，这个技能终于派上了用场。江归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决绝地做出了行动，但他脑中的念头只有一个，救下这个孩子，他的父母还在等他。
他想，如果是卢克希亚遇见了这样的情况，他也一定会出爪的。
跳入河中的一瞬间，冰冷刺骨的河水让他的呼吸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游泳，好一会才适应了过来。江归有些后悔，他没料到水流有这么急，或许自己应该先打探一下情况再行动的。但情况容不得他思考，再不抓紧时间，说不定孩子就没救了。
他回头再看了一下岸边的夫妻二人，心一横，直直地向着孩子所在的方位游去。
借着水流，他很快抓住了孩子的衣领。可他们身处河心，无处借力，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缓慢向岸边移动。岸上的夫妻紧紧跟随，不知游了多久，河岸终于近在咫尺。
河岸是水泥台子，高出水面一截，夫妻伸手够不着。江归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用力将孩子托起。夫妻俩这才把孩子拽上岸。
女人用衣服裹住孩子，抱在怀里。男人转身向江归伸出手。江归努力靠向岸边，伸手去抓。就在即将触碰到时，小腿突然一阵剧痛——抽筋了！他身子一软，手与男人的手擦肩而过，水流无情地将他推向河心，河岸在他的眼中越来越远，直到和黑暗融为一体。
在河中呆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江归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他再也游不动了。他的身子越来越重，开始慢慢向水中沉去。岸上响起了警笛声，红色和蓝色的灯光驱散了雾气，周围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仿佛刚刚空无一人的世界又重新归于热闹。
河水倒灌进他的肺部，火辣的痛感灼烧着着他的胸口。江归意识到，死亡就要来临了。但他并不后悔，他只是牺牲了一个从未感受过爱的人，去换来了一个家庭以后的幸福。只是他看不到第二天的来临了，天亮以前，他没能对世界说出那声再见。
他的意识慢慢沉入了黑暗，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冰冷，孤独。痛苦在慢慢减轻，那股熟悉的温暖重新包围了他。朦胧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卢克希亚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归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山的山顶。他有些疑惑，低头望去，看到的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一双被红色鳞片覆盖着的爪子，朝阳的光辉洒在上面，看起来是如此的鲜亮。
江归，或者说卢克希亚，终于再次想起了那两个字。他的行动得到了龙魂的认可，一切的痛苦和磨难终于化为了黎明前的曙光，而他也在冰冷的河水中得到了蜕变，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他抬起头，明黄的眼瞳在阳光下收缩，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天亮了。
后记
第二天，电视上报道着一起少年见义勇为，勇救落水儿童却不幸遇难的新闻。但并没有多少人观看，只是在听到时对此报之以惋惜，而后又抛诸脑后，再没有几个人能想起来。
江归的父母在他死后离了婚，为分财产闹得不可开交，对簿公堂之后也没了消息。
他的老师，同学，邻居和社区工作人员为他筹钱办了葬礼，一些在网上认识的朋友知道了他的行为之后也纷纷进行吊唁。但他们很快也回归了自己的生活，只是会时不时想起来，然后念叨上两句。
他们都没注意到，就在江归死去的那个夜晚，一道冲天的龙气冲散了城市上空浓厚的乌云。月光重归大地，继续照耀着城市里的每一个灵魂，温柔而又冷漠。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停下半分，所有人都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一条龙在那个夜晚得到了属于他的自由。
那场下了好几天的雨，在那平凡的夜晚悄然停下，代之以月明星稀和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