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kl
这是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撒在草原上,一位来自远方的画家正背着画箱,迈着轻快的步伐赶路。
今天是革命胜利的第三个月,在新的领导者的组织下,重建工作顺利进行着,又挑选了这个日子,分出小部分资源举办为期一段时间的庆典,以慰劳大众。
至于三个月前的革命,就如大部分的故事一样,被压迫到极点的民众合力推翻了腐朽的帝国,很传统、很老套,没新意。偶尔有传闻说,这次的革命军甚至获得了龙的帮助,但大概率是谁乱编的故事。
这位远方的画家倒是不太关心什么革命,对他来说,盛大的庆典是推销作品、打出名声的大好机会,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举国欢庆。他想象着自己的作品被高价赏识、自己被重金邀请去创作壁画…
一阵剧烈的不安与恐惧猛然打断了他的美好想象,他吓得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也正好仰头看到了恐惧的源头:
龙!
甚至是以凶恶残暴而恶名远扬的红龙,他吓得彻底瘫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颤抖。他不知道这头红龙怎么就莫名其妙盯上了自己,只能祈祷它今天心情不错,还有机会放他一条小命。
大地传来剧烈的颤动,显然是巨龙落地的动静。一阵低沉浑厚的喷气声响起,他知道那是属于巨龙的“清嗓子”动作。他又有了一丝希望,祈祷着巨龙别开出代价太高的要求。
“教我画画。”
“……嗯?”
画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红龙再次清了清嗓子:
“啊,尊敬的艺术家先生,我想邀请你对我进行一些基础的艺术指导,我们也可以先行讨论一下报酬的事。”
——三个月后——
月光撒在红色的鳞片上,红龙带着爪上的两个包裹,乘着夜间的微风滑翔,落在了一片悬崖的空地上。
“你回来啦。”一条黑色的雌龙早早地就守在边上,迎接了他的回巢。
那是他的伴侣,一条年轻影龙,体型比红龙小了一整圈,十分的可爱。她几乎通体漆黑,只有龙角与利爪是黯淡的灰黑,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如黑夜的宝石,流线型的身躯优雅而又精壮,加上体贴温柔的性格,让她自然而然成为了无数雄龙梦寐以求的伴侣。
而相对应的,追求她的强大雄龙也各有千秋:有的坐镇人类皇室,坐拥无数的皇室财宝与滔天权利;还有的久经战场洗礼,威名赫赫,无论人龙都闻风丧胆;也不乏征服了人类帝国后,亲自担任领主龙,如日中天的存在。
但神奇的是,影龙偏偏选择了他,一条对比之下平平无奇的红龙。他的财宝堆小的可怜,也没有征服过任何人类的领地。虽然躯体壮实不落下风,战斗能力不俗,但比起其他的追求者来说相差甚远。他的所作所为和传统的红龙观念完全相背,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亲爱的,我为你准备了生肉。”红龙在影龙的陪伴下从悬崖回到了巢穴,放下随身带着的一个包裹,摊开在一片布匹上。
他们的巢穴也与其他龙的有些不同,堆积的黄金财宝少之又少,反而是石壁上摆放着不少的展示架,里面放满了人类制作的工艺品。还有几个的简易工具,都是以龙的体型为标准制作的。
“谢谢亲爱的款待~不过,这次你有没有带回一些烤肉?我有点想尝尝了。”影龙优雅地吞下几条生肉,问道。
“啊,没有了,毕竟你从来都很讨厌烤肉的味道。”红龙挠了挠头。
“是,不过我也有点想改变下了。”影龙微微地呼出一口气,看向红龙。
红龙正小心地把另一个包裹放在旁边,也看向影龙,相视一笑。
“对了,我可以试着喷火烤一下,虽然我这么做得不多,在有了那些人类帮忙后就更懒得自己烤了,我的技巧可能…”红龙有些尴尬地在地上划着前爪。
“试试再说嘛。”不等红龙再多解释,影龙拿上几条肉,放在了巢穴门口的地上,“这样应该不会烧到巢里脆弱的制品了,来吧亲爱的,就是当作玩玩也行。”
“那我尽量。”红龙趴伏前半身,龙吻微张,片刻的停顿后,一小股火焰喷射而出,附着在地面上猛烈地灼烧着,一旁的影龙似乎微微地颤栗了一下。红龙赶忙连连吹气,火焰熄灭了,但地上只剩了几块黑炭。
“我说过我不太行的啦。”红龙稍稍低头,局促地轻踩前爪。
“我也说过没事的啦,只是我…突发奇想。”影龙凑上来拍拍红龙脊背。
红龙抖了抖身子:“说来,我们认识十年,同居三年,也已经做了一年的伴侣。按理来说只是很少的时间,但我感觉好充实呢。”红龙憨憨地笑了笑,“想来还是很神奇,大陆上追求你的强大雄龙有好几位,可你偏偏选择了我。”
“你又在说这事啦。”影龙也回以轻笑。突然,她顿了一下,神情突然一转神秘:“亲爱的,虽然我们认识的不算久,但以我们的亲密程度,也许可以…趁着我破壳日前的今晚,做点比较刺激的事情。”
红龙的脸颊迅速发烫:“呃,就现在…?”
“咳,怪我说的不准确。”影龙轻咳,甩了甩爪。
“我的意思是,按照规矩来说,一般在提起往事之时,大家只会挑选那些荣耀的事迹出来反复炫耀,不会过问其他,我们也是这样。”
“但是,如果我们都彼此好奇着,对方为何如此独特,好奇着背后可能的原因,那我们为何不互相交心,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影龙望着他,深紫的眼眸中倒映着天边的星辰。
“当然不介意了,只要你不嫌我啰嗦。”红龙金黄的眼中闪烁着微光。
火盆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即便他们都有黑暗视觉,但暖色的火光可以给巢穴增添不少温馨的氛围。
影龙动作轻柔地蹲坐在红龙面前,尾巴沿着自己的身体环绕,开口道:“在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多半怀疑过我吧。”
“当然。”红龙轻轻地点头,“毕竟在那时,你是我从未见过的龙,更别提初见你没过多久之后,帝国最可怖的影龙刺客‘幽夜之魅’失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和你出现的时间很一致。一般来说,影龙都会选择和其他影龙在隐秘的地方度过一生,会出来闯荡的影龙本就是少数,为帝国效力的更是千年一见,真是神奇。”
“不过我想,作为最顶尖的刺客,它大概会过很久才在一个远离这片大陆的地方悄悄露面吧。”红龙略显局促地微微调整四爪,尾巴下意识往身边蜷缩了些,
影龙带着神秘的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通常来说,是这样的。”
红龙轻笑了一下,“好嘛,别告诉我你真是…?”
“嗯。”影龙应答道,语气轻声但坚定。
“我倒也不会介意啦。”红龙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你早就用亲身的付出赢得信任了。不过,我确实是更好奇你的故事了。”
影龙轻轻点头:“当然,我等这一刻很久了,让我来为你讲述…”
“我没有父母。”影龙的第一句话就惊得红龙僵住了。“至少说是,我不知道我的龙族父母是谁。我出生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阴暗的房间,眼前围绕了一批由一批冷酷的人类,而后的记忆只剩他们严酷监管下的洗脑说教与训练。就这样,他们严苛的训练加上我的天赋异禀,我迅速成为了他们手下最为恐怖的杀手。”
影龙的眼中燃起一丝愤怒与不甘,锋锐的爪子微微嵌入地面。
“可我也不是傻子。随着我的年龄增长,随着我在外出任务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大千世界,我慢慢意识到了他们洗脑我的小把戏,可那些宫廷的老东西很快察觉出了我心思,给我安排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与一个不小的财宝堆,还承诺我后续每次完成任务,都会给我提供更多的财宝与权势。“
“这些老东西确实有一手。年轻无知的我迅速堕落其中,心甘情愿成为了他们的工具。很快,我的宫殿中堆满了财宝,满眼都是金碧辉煌,财富的气息充满鼻腔,每一个接见我的人类都满脸堆笑、毕恭毕敬,满口的花言巧语把我捧得晕头转向…”
“…要不,让我缓一下吧。”影龙的躯体无力地耷拉着,红龙迅速走上前,温柔地把影龙搂入怀抱。
“谢啦,亲爱的。”影龙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那…你的故事呢?毕竟,你们一族从来以凶恶残暴而闻名,是什么让你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红龙看着石壁上的展示架,那里有很多东西,即便用金钱衡量的话一文不值。上面有一些画作,画着红龙或影龙,亦或是两龙一起;也有一些工艺作品,如两只龙的雕塑;或是对龙来说有趣的东西,类似钟表、音乐盒之类。
“我一直都是家族中最弱小的一个。”红龙轻轻叹了一下,“我破壳最晚,差点被当成残次品喂给兄弟姐妹。养活一窝红龙需要的资源很多,当时加上我有五只幼龙,我身体最弱,被投喂的时候总是抢不过其他小龙,窝内打斗的时候也永远是最好欺负的那个。我发誓要闯出自己的风头,征服一片大陆上的帝国,成为那里的领主,而回应我的永远只有嘲笑与欺辱。”
展示架上的钟表沉默地注视着。
“后来,刚步入青年的我们被分配去历练,简单说就是被丢到远处的地方,自己生存一段时间。在一次狩猎中,我不幸被魔兽群围攻,虽然我拼命杀死了很多,剩下的落荒而逃,但自己也受了太重的伤,只能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被感染的伤口恶化。”
红龙说着,翅膀微微耷拉下去,夜龙抬起前爪,轻柔地搭在红龙的胸鳞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胡思乱想,想着自己为何不够强大,想着自己若是如其他红龙一般彪悍嗜血,一定能轻易碾碎所有伤害我的东西。直到一丝人类的气息打断了我。”
“那是一个青年人类,衣着得体,正站在毫无掩体的空地上看着我,被如此孱弱又毫无保命意识的生物看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我朝着他低吼驱赶,他却张开手掌劝道‘请别乱动,会撕裂伤口的。’”
“虽然我的打斗技巧…挺烂的,但我在学习其他语言、沟通交流方面反而天赋不错,能轻易听懂那个人类的言语。”红龙若有所思地看向洞穴中的展示,“看来我终于有机会发挥自己的优势了,我可以诱骗那个天真的人类为我治疗伤口,等我恢复得足够之后…”
红龙顿住了,影龙依偎在他的怀中,安静地等待着。
“一切都顺利得过头了,几声卖惨的呜咽就惹得他恨不得把自己都喂给我补充营养。当时我觉得可笑,会无条件向着敌对生物心甘情愿付出资源,不知如此愚蠢的生物是如何活下去的。我接受着他一天天的照顾,治疗与喂食,恢复的很快。到了我能站立、飞行的那一天,他开心地为我庆祝,瘦弱的躯体还不到我的肩膀高,他的命运完全任我摆布,只是不知为何,我迟迟下不去爪。”
“他围着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最后小心谨慎地询问,能不能抱一下我。”红龙伸爪,和夜龙的爪碰在一起,“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随便就同意了。就这样,他的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弱不禁风的前肢努力贴着我的臂膀,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身体的起伏。”
巢穴内静谧着,只剩星辰的微光照在两龙的鳞片上,反射着光泽,直到红龙再次开口。
“我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他很慢地松开了怀抱,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但距离约定的日子已经过了半天,我必须尽快回去了,我后退几步转身,确保尾巴不会扫倒他脆弱的躯体,然后助跑,飞行。”
“‘照顾好自己呀——!’他就在我身后这么喊着,带着哭腔,拖着尾音。真是…天真呢。”
影龙悄然地钻出他的怀抱,轻轻伸了个懒腰,再次端坐在红龙面前:
“嗯,当时我也看着。”
红龙缓缓摇了摇头:“肯定是帝国派你来监视的吧,当时我们分明才那么小,躯体尚且需要发育,处世经验更是几乎一无所知,就要被丢出巢穴历练。”
“为我的打断抱歉,亲爱的。那,你打算紧接着继续讲吗?”影龙轻声问道。
“嗯…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飞到高空时再次观察了一下身后的地面,树林环绕着一小片草原,草原上正有一个镇子,他肯定是从那里来的。回巢之后,五只幼龙剩下了三只,其余两只幼龙也受了不小的伤,我像曾经最能打的幼龙一样,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最多的资源,成了幼龙中最强壮的。后面的生活倒是安全了许多,家族带着我们继续磨练技艺,在我们成年前的十几年,家族开始带着我们和人类皇室打交道。”
“皇室。”影龙自顾自地小声重复着。
“嗯。”红龙低声应答道,“皇室很乐意和红龙这样暴戾的毁灭者合作,即便我从来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他们也乐意单方面送我一些,‘礼物’,作为好意。”
“奴隶和祭品。”
“其实,前者也随时可以变成后者。”红龙盯着地面,前爪散漫地在石头地板上滑动,“残虐的生物经常需要这些…东西,用于取乐和放松,我也收到了一批,被关押在对巨龙来说不堪一击的木笼中,赤身裸体,满身伤痕,但没什么疾病的气息,确实是一批诚意不错的‘好货’。”
“不过我思考了很久,我更想要的是用自己的力量征服人类的领地,即便奴隶恐惧的气息挑拨着我的欲望,但虐杀这种手无寸铁的人类只会玷污我的纯粹力量。所以我带着笼子,找到那曾经历练时看到过的镇子。我低空盘旋在上方,下面的屋子即便没有富丽堂皇,但也干净整齐,一定是个不弱的地方。悦耳的尖叫声在下方此起彼伏,我降落在广场中心,把木笼放在那里撕开口子,扬长而去。按照我的设想,我的出现会让整个城镇的人类都迅速组织起防卫的军队,那些奴隶更是会拼命训练自己的战斗能力,以抵御我的下次入侵。”
红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望向洞穴外的夜空,又看了看身前的夜龙。
“我说了多少了?我也好累…从没这么累过。”红龙紧紧闭着眼,深呼吸。夜龙走近两步,伸爪轻抚红龙宽阔的肩膀。
红龙稍稍地抬了些头:“那…我也好奇着,为何曾经坐拥财富权利的你,会最终选择离开呢?”
“正好再换我来说吧,反正…我的故事也没有太多。”影龙轻缓地回应道。
“在外出任务的途中,我看到了你被人类救治,那狡诈残暴的目光在最后一刻消散,也看到过其他帝国宫廷贵族毫无底线的明争暗斗;我见过士兵之间的战友情,也见过植物长得不好的日子里,分明宫廷的粮仓积蓄无数,贵族的奢侈餐饮丝毫未变,但他们麾下的蛮兵无视了活不下去的农民,照常征税,抢走了最后一点粮食;我见过无数家庭带着孩子,幸福快乐地从我眼前路过,也见过战场上成堆的尸体,那恶心的焦肉味让我几日都咽不下任何食物。”
“当然,”夜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抽空打听到了帝国曾经的作为,他们曾试着从各类龙的巢穴中偷取龙蛋,私自抚养成忠于他们的傀儡龙,看来我就不幸中招了。”影龙的语气冷静得有些可怖,“我也打听到了正常影龙的成长方式,他们会出生在影龙大家族居住的隐秘峡谷中,除了父母,其他影龙如果方便也会帮忙分担压力。我本会拥有美好的生活,而不是…”
影龙的身体颤抖着,巢穴的石头地面在她紧绷的爪下被划出印记,红龙沉默地搂住影龙,轻抚着脊背。
“不知何时起,我审视着宫殿中满眼的金银,看着从不变样的谄媚笑脸,突然就觉得恶心坏了。”
“不过这次我学乖了,尽力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同时小心地观察着逃离或是报复的可能性。这时我才终于发现,他们从来都紧密地监视着我,我的体内也早已被他们植下了追踪信标和毒药陷阱,但我可不会轻易放弃。”
火焰跳动着,映照在影龙紫色的眼中。
“那时的帝国已经衰落了有段时间,本来所向披靡的军队多次失利,叛逃的小队越来越多;皇室越发加剧地征收、甚至是直接抢夺人们的财产,为了瓜分帝国日益紧缺的物资,皇室的明争暗斗也愈发频繁,而我依然表现得像个天真的小孩,皇室对我的监视日渐疏忽,给了我机会。”
“顺带一提,”夜龙歪着脑袋看向红龙,伸爪在红龙肩膀上轻轻点了点,“正值当时,‘仁慈的异类红龙解放奴隶,同族的皇室却要榨干我们最后一丝血肉’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进一步加剧了动荡。”
“帝国给我安排的任务也越发敷衍,大晚上吓吓人,在院子里扔点恶心的东西或是威胁书,毫无实际作用。我也没闲着,趁他们的疏忽,我交接上了叛逃的反抗军,同时为他们做事,逐步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我在帝国的最后几天,议会连着几天一片混乱,最后他们给了我一个说明很简要的任务。”
“干掉那只红龙,也就是你。”
红龙只是耸了耸肩,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影龙松开了爪子,转身背对红龙,望着满天的星辰。
“我和他们申请道,没有支援的情况下,这是个艰难的任务,我需要时间,我知道他们不会给我援军的。”影龙的爪在空中轻巧地划过,“我和反抗军找了个好机会,医疗小队给我做手术移除了帝国的植入物,组长自豪地和我说,她的祖父在年轻时救助过一只重伤的年幼红龙,针对龙的治疗与调养是他们家族的独门绝技,只是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很少。”
“再之后,在共同的目标驱使下,我开始了与他们的合作,也在不久之后就遇到了你。” 影龙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对着红龙眨了眨眼:“你所不知的故事应该就到这里了。那么,尊敬的红龙领主,不知你的归来又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不必这么称呼啦。”红龙有点害羞地微微偏过脑袋,“从小镇离开以后,便是成年之前最受重视的一段时间,我们拜访了更多的政权贵族与领主,造访族群中威名赫赫的长者,经受更多历练,这次我凭着自己挺了过去。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另一位浑身伤疤的兄长,他选择成为帝国的劫火,而我不屑于成为帝国的爪牙,我依然记着自己最初的执念,征服帝国,成为领主。“
“我找到了原先的那个小镇,想从那里开始,作为我征服大陆的起点。”
“我本期待着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我想象着自己直接降落在小镇的中心接受围攻,剑士的武器被我的利爪折断、弓箭与炮弹连刮花我的鳞甲都做不到,我会轻易碾碎他们的抵抗,剩下的人类自然会向我诚服…”
影龙认真地安静倾听着,尾尖在身后轻轻地甩。
红龙顿了一下,微微地摇头:“可当我靠的更近时,看到的却是缺乏保养变得陈旧甚至部分损毁的房屋,一支小队霸占了全部的道路,一些走路姿势蛮横的士兵围着几辆板车,上面装了些零散的资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类在外活动。
“我低空盘旋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人类的注意,有人从窗口探出脑袋看我,那支小队更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丢盔弃甲,扔下板车溃散着往镇外的方向逃离。甚至都没试着讨伐一下我。”红龙不满地撇撇嘴。
影龙前爪遮着嘴,噗嗤笑了一下:“只能欺负贫民,和土匪区别不大的蛮兵,帝国一个月才打发他们几个钱,玩什么命呀。倒是你,”夜龙抬起自己优雅的前爪,按了按红龙结实的躯体,让红龙稍稍升温,“那时你都是成年红龙了,一根爪趾快赶上一个人类的躯干粗细了,你就算翻着肚皮躺地上,他们都无法伤你分毫。”
红龙略显害羞地笑了笑,轻轻甩甩脑袋:“无论如何,我还是选择了降落在小镇广场,看看人类会有什么花样。然后…”红龙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巢穴外,影龙也一同看去,一切照常,除了几颗拖着尾焰上升的星星,到达一定高度后散开成了发光的花,那是人类的庆祝方式之一。
红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确实有很多的人类冲出房子朝我奔来,但是他们反而欣喜若狂,呼喊着‘得救了’之类的话,跪倒在我面前。我还没处理好这些,纷繁的气味网络中一丝熟悉的气息又让我下意识地看向源头,是一位抱着红色鳞片的老人,我认出来了,那时曾经治疗我的少年,看来他还拿走了我掉落的一片鳞回去做了收藏。”
“哇。”影龙轻声感慨了一声,“这种感觉…真奇妙。”
“嗯。”红龙回应道,“在一片的人声鼎沸之中,他怔怔地看着我,我也看向他。我直观地看到了人类寿命的短暂,百年未到的时间,他就垂垂老矣,还要在他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朝我走来。我想起了他曾经为了我努力奔跑的样子,想起了曾经我对他的暗自嘲讽,直到他站在我面前,中断了我的思绪。”
“他费力地抬头看着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但只是接触到了空气,周围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把目光聚焦在我和他身上。无比复杂的思绪混成了一大团,最终,我决定把躯体交给我的直觉。”
“我小心地把脑袋低下去,放在他的面前,他的气息早已变得陈旧了许多,头部的毛发花白,眼睛浑浊,已然走到了人类生命的最后一段。他的手颤抖着举在空中,我屏息,小心控制着自己的躯体,尽可能轻地把鼻尖碰上他的手。”
红龙说着,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缓温和,“我还记得每一个细节,但讲出来太费时也太累了,总之,我看着那些人类,他们为我欢呼,拥戴我成为小镇的主,这种感觉很不一样,我解释不清。相比之下,征服国度,做一个恶名远扬的暴君,对我来说突然没那么吸引龙了。我想了很多,最终决定试试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再后面,就是你来了,我们正好目标相似,很快成了朋友,再后面我们也都知道啦。”红龙对着影龙微笑一下,“不过我有点意外的是,你竟然直接在我面前露面,而不是先躲起来观察。”
影龙点头:“没错,毕竟你是一条不容轻视的成年龙,你的介入会对这里的形势造成巨大影响。我本打算谨慎地隐蔽观察、收集情报,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感觉。”
“一只成年红龙被手无寸铁的人类团团围着拥戴本就够奇特了,更不要说,你的气质很特别,我没有嗅到任何嗜杀暴虐的气息,但不失一个战士的沉稳勇猛,不过最独特的还是…”
影龙的一时间没了后续,似乎是在努力地思考,红龙期待地看着。
“哎呀,我真的有点,难以形容出来。”影龙尴尬地微笑,伸爪摆了摆,“可能有的事情就是这样吧,一种…很深很深的感觉,即便一时间难以用准确的逻辑解释出来,但足够深刻的感觉让我决定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一条黑色的尾巴轻巧地抚过红龙的鼻尖。
“哇!纯粹”红龙的脸颊升温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人类说的一见钟情。”影龙悄然贴上红龙的侧身,“故事会看来就到此为止啦,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不知伟大的红龙领主又为他亲爱的影龙伴侣制作了什么破壳日礼物呢?”影龙侧着身,歪着脑袋看向红龙。
“你果然都知道了。”红龙灿灿地笑着。
“当然,毕竟你到处在问怎么绘画的事情,整个大陆都传遍了,仁慈的红龙领主正在准备为他挚爱的影龙伴侣亲爪制作一件礼物。正巧在惨烈的战争之后,大家都忙着重建基础设施,艺术家们不是帮忙做累活就是闲着,正好挑了个时间聚一起,讨论怎么用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教你这只红龙学会画画;铁匠在闲暇时间用报废炮管改造成了适配你体型的巨大画笔;曾经在战争中无处可卖的染料也正好送给了你。我都看着呢。”影龙的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甩着。
“那么,我能欣赏一下红龙领主的,‘惊世画作’了吗?”影龙挤在红龙身边,调皮地歪过头,看着红龙眨眨眼。
“当然!”红龙回以微笑,拿出画卷,小心地展开。
画面的中心自然是影龙与红龙,两龙并肩蹲坐在悬崖上,遥望着远方。夜空洒满了星星点点,下方是雪山、森林、还有灯火通明的人类城镇。
画布继续展开,画面两侧出现了其他龙,影龙好奇地凑近看着。有其他各色的龙,还有一些生活在东方的亲戚,
“比我预想中的还要丰富好多呢。”影龙轻声说到,“所以,这么多龙,还有人类,这么和谐,看来大家都变成好朋友了?”
“大概算吧?”红龙挠了挠头,“我知道这很…不切实际,当然。”
影龙歪过脑袋,直直地盯着红龙,不过是以一种深情凝望的眼神。
“那又没事~有点梦想总是好的。”影龙亲昵地一把扑上来抱住红龙,“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最好,但我绝对深恶痛绝曾经自己看到的那帝国的模样。这次,我依着你啦。”
红龙也抱了回去,两龙相拥,安静地享受一刻的安宁。
“巢穴里有点闷闷的呢,我们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影龙亲昵地拱了拱红龙。
“这种小事情,听你的啦。”红龙笑盈盈地用胸口蹭回去。
两龙并肩来到巢穴外的空地上,深夜静谧无比,空气很清新,安宁的森林气息令龙身心放松。星辰闪耀着,无声地倾听了世界的一切。
“今天的夜色很美呢。”红龙蹲坐下来,欣赏着。
“当然,你也很帅!”影龙突然转身,抱住了红龙的脖颈。
“哎呀…”红龙讪讪笑着,伸爪轻抚影龙的脖颈。
突然,影龙后腿轻蹬离地,整条龙都悬挂在红龙的脖颈上。
“我要被你带得倒下去啦。”红龙关切地低头看向影龙。
“也可以呀~我身体结精壮呢,让你压一压也没事。”影龙调皮地扭动身体,尾巴轻轻扫着红龙的尾巴根。
“哎呀,那我也不客气啦。”红龙讪讪笑着,看了看四周:“只是,这里会不会有点太暴露了?”
“我顺应了太多年的规矩教条,今天想随意一点啦。”影龙俏皮地压了压身子,让红龙微微的踉跄一下。
“那,依你的啦。”红龙轻柔地趴低些身子,影龙顺着躺在了草地上,夜间的地面有些微凉,与红龙散发出的炽热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比红龙小了一整圈,红龙几乎整个罩住了她。然后,那身影开始缓缓降下来。
从尾根、腹部,最后是胸鳞,壮硕的躯体温柔地紧贴着影龙,她看向红龙金黄的双眼,红龙也在看着他,大脑袋占据了她的大半的视野,呼出的气流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她,扰得她心痒痒。
“没伤到你吧?”红龙轻声地问。
“我只是体型小一点,结实着呢。”影龙稍稍抬起脑袋,鼻吻和红龙的相触,有些湿润,大红龙的气息不讲理地霸占了她的鼻腔。
突然,影龙停住了,侧过脑袋看向一旁。红龙赶忙跟着看去,才意识到如火如荼的恋情大幅削弱了他们的感官,旁边的树林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围观的人类,身后是装着巨大蛋糕和各种礼品的大型板车,看来是给影龙运送礼物的小队。
“报告队长,我觉得,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一个部下在队长身边尽可能低声地耳语道,但瞒不过恢复灵敏听觉的俩龙。
“别吵,我在思考。”队长压着声音。
“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另一个部下对着身旁的队友小声说道,“还是说,我们也是巨龙play的一环?”
一阵沉默过后,队长率先打破了尴尬,弯腰鞠躬道:“抱歉打扰了二位的雅兴,车上是给影龙领主的生日礼物,礼物和车辆就留在这里了,等时机合适我们会再来一趟取回车辆。祝您生日愉快,影龙阁下。”
“我怎么感觉更尴尬了。”又一个部下悄悄说道。
“闭嘴!”队长扭头训斥,他清了清嗓子:“所有成员列队,步行前往主城!”
两龙怔怔地看着人类的队伍重新钻入树林,偶尔传出了些稀碎的杂音:
“这应该不是庆典节目之一吧?”
“目睹了如此劲爆的场面,就算是葬身龙腹也值了口牙!”
俩龙听着小队熙熙攘攘地走开了,再次看向对方。树林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响,还有远方衰减到几乎无声的烟火声。
“我们…先回巢,再继续…?”红龙小声问道,缓缓抬身,一点点和影龙分开,却被影龙猛地一把抱了回去。
红龙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只见影龙紧闭着双眼,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身体随着深呼吸而大幅起伏着,像极了朝着父母撒娇的幼龙。
“都已经贴上了,就别走啦。”
他第一次听到影龙这么委屈地嘟囔。
他突然想到,影龙确实是个孩子呀,从未蒙受过父母亲族的照顾,在脱离帝国前也从未有过朋友。
“抱紧我,好吗。”
红龙微微地咧嘴笑了一下,也闭着眼,无声地搂住影龙的脖颈,后颈的骨刺轻划着他的鳞甲,月光撒在影龙的黑磷上,反射着艳丽的光泽。
“破壳日快乐,我的一生挚爱。”
星辰闪烁着,映衬着远处升起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