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鼻乌鸦
函数
当我到达浦东国际机场时,太阳已经西斜。浓重的乌云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压抑而寒冷。尽管身穿厚厚的羽绒服,但我全身仍旧因严寒抖个不停。作为一条曾能在这片大陆上呼风唤雨的龙,我可太清楚这就是暴风雪即将到来的前兆。毕竟,这股阴湿相较于昨日更让龙难以忍受,连羽绒服仿佛都化成一条湿漉漉的毛毯黏在身上,寒彻骨髓。
我走进机场,通过安检门,宽敞的机场此刻早就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各种我听得懂或听不懂的方言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但无一例外全部夹杂着抱怨和愤怒。电子大屏上的一排排红字清楚无误地展示着这些人争论的核心。机场的广播在遥远的地方一直响着,说着什么天气、延误、还有抱歉,这些词被广播里的机械女声一个个吐出来,又一个个消散在空气中。我急急穿过拥挤的人流,但心里明白,在此情况下争分夺秒已经没什么意义,毕竟延误已经是个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而我现在所做的只是一些徒劳的挣扎而已。
在出租车上,我就收到了航班可能延误的消息。我叹了口气,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这是一张苍白的龙脸,须发蓬乱,神色疲倦,眼窝下面有两团洗不掉的青灰。我点开聊天软件,把飞机延误的消息告知了客户。客户很快回了消息,说他理解我的不便,有机会可以改日再叙。但我明白,这些都是日本人惯用的客套话。作为一名销售,误时极有可能黄掉一桩生意,而这对于公司来说是完全不可容忍的,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产品。
这东西是我的主意。不,其实不完全是我的主意。起初没人想着要去做这个项目,在一次阴差阳错的化学合成中,研发部发现某个药品的副产物可以很好地保养龙的鳞片。于是他们告诉我,你说得对,龙鳞光泽这个概念好,这个赛道没人做,国内我们可以考虑推广,日本那边的化妆品公司也肯定买账。他们说,你不是龙嘛,你来试,有效果了你去谈,你就是活的广告。我涂了一个月,像在给自己上抛光膏。那天晚上我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看着我正在慢慢衰老的身体上,那些鳞片正闪闪发光,像是新长出来的,雪一样耀眼。
我排在队伍中等着办理值机。虽然外面寒风凛冽,但机场内却温暖如春,身处其中,甚至还有些燥热。空气中混合着人们的汗味,被压抑的怒火在每个人的脸上表露无疑。远处传来男人的怒骂和孩子的哭声,说明又有一条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我顾不上这些,只是机械地跟着人群移动,连日来为新产品的推销已经耗尽了我大部分精力,而愈来愈恶劣的天气更是让我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他是一条龙,确切地说,是条没有化成人形的龙。他排在隔壁的队伍里,身材修长,穿着长款风衣,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顶那对短角微微往后弯,看起来十分结实。就他的体型而言,他应该还很年轻,也许不过三十岁,甚至更小。他没带拉杆箱,只是背着个书包,像是个刚放寒假的中学生,在这群人中显得轻松自在。此刻,他正盯着手机,偶尔笑一下,似乎正在看一些有趣的内容。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这倒不是因为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同类——尽管我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我之外别的龙了。真正让我感到激动的,是他那身为龙族的优雅线条和蕴藏在纤细肌肉中的远古力量。我变成龙人已经太久,久到灵魂中那龙的部分被什么东西逐渐取代了。大概在四五百年前,我还住在太湖边,白天在云霄中遨游,夜晚降入群山之中歇息,渴了啜饮云雾水汽,饿了就去湖中捕捉些鱼虾,或者吃些人类的贡品。彼时当地人还崇拜着龙。每年开春,他们会把整只的猪羊抬到湖边,在岸上烧香,烟升起来,顺着风飘到我藏身的云里。后来,朝代更迭,战争爆发,人人自身难保,没人再愿意侍奉龙族。身为龙的准则让我做不到去掠夺家畜以果腹,为了能在乱世中活下去,我决心来到人间,为自己谋一份工。我首先想到了药店,身为川泽之灵的我,与那些山中的奇珍药石打交道自然是我所擅长的。
“你说你懂药材?不好意思,我们这儿的人都懂。”面对我庞大的身躯,药房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既然你是龙,那你肯定会飞,而我们这儿正好缺跑腿的。如果你愿意负责帮忙配送抓好的药,那我应该会录用你。”
女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护照,先生。”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把护照递给她。她触到了我布满鳞片的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面带诧异。
“龙也要坐飞机?”
我点点头。“出国办事情。”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似是同情,又似是无可奈何。“你们不能飞过去么?”
不是不能飞,是不让飞。二十多年前就有法规不允许龙在飞机航线上飞行了。大概是怕撞上吧,毕竟,几百吨的铁鸟和一条龙撞在一起,谁都活不了。我理解她不清楚这个规定。在现代社会,龙族数量正越来越少。大部分龙族避世独居,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条龙,自然,那些为龙特设的规则也是极少被用上。
我没有回答,只是苦笑。她会意地点点头,把登机牌递给我。“11C,头等舱。你也知道,天气不好,估计要延误很久,具体什么时候飞还要等塔台通知。”
我木然地走开,准备过安检进候机大厅。我并不是条迟钝的龙,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那些事像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漫上来。那条年轻黑龙的出现恰恰搅起了我心中的涟漪。等我转过身想再看他一眼时,他已经不见了。
候机厅空气浑浊闷热,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相较于外面的嘈杂,这儿的人似乎沉闷了许多。没有结果的等待消磨了人们太多力气,他们抬起头看大屏幕,又低下头看手机,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表情以至于看起来像是没有。只有当广播响起时,某些人才会伸长脖子侧耳聆听,虽然播报的内容千篇一律,但大家似乎都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的航班的登机口在候机大厅的尽头,在到达那里之前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我走得很慢。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些诸如天气、延误、抱歉之类的话。走廊两边免税店的墙上挂着广告,当我经过这些广告海报时,那些模特看着我,笑得一模一样。我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期望能借此远离这沉闷的环境。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停机坪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大雪里变成毛茸茸的光团。远处,那些庞大的铁鸟正在黑暗中静默。
飞机的出现再次把我的思绪勾回遥远的过去。这种恐怖暴力的机械造物,正在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吞掉天空。在药店做伙计时,我就隐约听说在大洋彼岸的某国,一对兄弟发明了征服天空的机器。尽管当时我尚对此不以为意,但科技的进步如同火车一般,未见其形但先闻其跫跫足音,待它出现时,又将你飞速甩于身后。
现代科技的发展对于传统而言无疑是一记重拳。到了上世纪末,垂死的药店终于被化工厂收购,而我也再次走向龙生的十字路口。我们现在不需要龙,化工厂董事长告诉我,你知道的,铁路和航运公司足够把我们的货运到全国各地了。
“那,我可以做国际业务……”我哀求似地说。
“你也不想飞到一半撞上飞机吧?拜托,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董事长说,“我们考虑让你做营销,和之前一样,都是跑客户的活。不过,前提是你得放弃你龙的外形,其一是不方便,其二也是免得吓着客户。我猜,化成人形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我从此丢掉了龙的身体,同时一起被丢掉的,还有身为龙的尊严。我变得越来越像人类,而飞机变得越来越像龙。那些铁鸟在天上越来越多,轰隆隆的,比龙的声音大多了。再后来,龙们被各国民航局联合管制,要求不得在民用航线上飞行。于是龙统治天空的时代结束了。
雪仍然下着。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以下。很久以前,我也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过。那时候的我十分享受雪落在身上那种凉丝丝的感觉,然后看着雪化成水,顺着鳞片往下淌。然而,如今的我却对雪深恶痛绝,不仅是因为大雪导致的出行不便,更是伴随其一同而来的那透彻骨髓的湿冷。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我明白生而为龙,本该注定不凡的,可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我的命运,或者说整个龙族的命运,应该走向何方?
我思考着,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却忽然闪过那道黑色的影子。我意识到,正是他的出现让我明白,在这个现代社会中,我并非是孤身一龙。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再次看到他。我试着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他的身影,但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群群面如死灰的人,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玩着手机,希望着能透过这小小的电子屏幕,从这座机场冗长而乏味的禁锢里暂时解脱。
下午六点的飞机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起飞,好在我总算是能启程了。我在半梦半醒中被广播唤醒,连忙背上公文包冲向登机口。那包里装着公司的样品。我登上飞机,惊愕地发现那条年轻的黑龙就恰好坐在我的邻座。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四目相对,我一时之间忘了打招呼,他倒是先冲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头等舱一共八个座位,过道这边四个,那边四个,两两一组前后排列。黑龙的背包被他竖着放在脚边,而他整条龙则在座位上坐得笔直。舷窗外,肆虐的暴雪已经小了很多,浓云正在飞快散去。我们的飞机很快滑出跑道,助跑,然后起飞。他安静地在座位上坐着,两眼望着窗外,耐心地等着飞机进入平飞。而后,空姐过来发东西,毛毯,眼罩,耳塞。我什么也没要。我的旅伴问空姐要了毛毯,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眼罩,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脸。他把眼罩绑在角上,把座位向后略略倒了一些角度,把毛毯盖在身上,关掉头顶的灯光。做完这一切神圣的入睡仪式后,他放下眼罩,沉沉睡去,在飞机落地前不再醒来。
飞机此时已经突破云层,皎洁的月光从窗口射了进来,洒在他的身上,这让我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那条龙的鳞片。年轻龙的鳞片从领口露出来一点点,此刻正泛着清冷柔和的光。鳞片一片叠着一片,边缘均显出淡淡的青色,如同丝绸一般。在那些鳞片的中间,更加细小的鳞片正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我也曾经如此年轻过,我想。那时候的我不用想明天的事。明天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我躺在云里,看底下的山河变换,看那些村庄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我知道那些东西都会消失,山会平,河会改道,村子会变成废墟。只有我不会。我会一直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可现在,我坐在飞机上飞往东京,去谈一笔生意,卖一种能让龙鳞变亮的化妆品。我以龙人的形态过活,坐着因经济舱售罄而被迫订下的头等舱,四处奔波,饱受严寒的折磨。这一切如同梦境一般,却比梦境更加荒诞奇诡。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那场战争,也许是那条法规,也许更早,早到连我自己都没察觉。流连百年的一生,受尽时间隐蔽的欺骗!等我蓦然回首,方才发现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年轻的龙还在睡。他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嘴里嘟囔了两个字,不知道是梦话还是什么。窗外是晴朗的夜空,云层被压在脚下,一切仿佛静止。在这空寂如宇宙的澄澈中,只有我们两龙存在。很久以前,我曾见过那些有钱的老龙,他们把珠宝和黄金嵌满全身,以此显示自己富可敌国的家底。与他们不同,我面前的黑龙宛如初生,黑色的苍穹是孕育他的摇篮。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呼吸平缓,如同一尊圣洁的雕像,如水的月光在那些鳞片上流淌,令它们仿佛获得了生命一般。在那纯净无暇的身体跟前,我反而显得猥琐和矮小了起来。
飞机仍在隆隆地飞着,窗外还是那片云,月亮还挂在那儿,一动不动。机舱里一直很安静,偶尔有空姐走过的脚步声。也许是下午的咖啡,也许是傍晚的小睡起了作用,我此刻睡意全无,只是被这静谧的黑暗暂时混淆了时间概念。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窗外的云变了颜色,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紧接着,那单调的灰白里透出一点红黄。天快亮了。飞机猛地一沉,机舱里的灯亮了起来。我转过头,看向窗外。云层在往下退,下面灰蓝色的大海出现了,水面光滑如镜,唯有一些细细的波纹。然后是陆地,是房子,是一条条的路。那些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向我扑过来。
飞机轻轻震了一下。机舱里的人开始动,拿行李,打电话,伸懒腰。黑龙在此刻醒了,他解下眼罩,睁开明亮的眼睛,弯下腰拿起包,像我一样等着舱门打开。飞机停下了。我的眼睛有些酸酸的,便起身去收拾行李。窗外的大地一片雪白。东京也在下雪,只是比上海小一些,细细软软,落在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拎起公文包,正想和我的旅伴道个别,可他却不见了,座位空着,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我往机舱前后看了看,没有。他再次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愣神,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后面的人催我往前走。
我打开手机,向领导发送了辞呈。在这次洽谈结束后,我将改签返程的机票,然后好好享受我的假期。这是我在飞机上就下定了的决心,只是那时手机没有信号罢了。我走出机场,迎接冬日早晨那清新的空气。雪还在落,落得很慢,很轻,像是永远不会停。机场外,一些孩子正欢闹着打雪仗,他们精力充沛,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因为这是东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二零二六年三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