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洱
蔽日的巨翼卷杂余烬,去向遥远。
皓蓝碧空里,一只龙的身形如落雪,悠悠落在大海间的苍翠孤岛上。它用双爪紧攥一块石碑,飞近海岸后敛翅降落,将石碑轻置于树荫下的土地。
它把爪指搭在碑上抚动,然后用额头长久地抵着它,抵着那块镌刻着人类文字的碑石,也抵着空气中弥漫的,蔽旧的日光。
天光飞越叶隙,光斑破碎地洒在它的黑色鳞甲和石碑上。风起时,光与影零乱地晃动,于是龙被拉出了漫长的思绪。它走向岛心一处废墟,倚靠在青苔斑驳的断墙下卧倒。它缓缓合眼,它站在记忆中的长廊回望。
它看见年少时的自己依靠在父母身旁,树影压在自己的双角上摇曳,然后它又看到更深远处,儿时的自己站在火中的废墟里哭喊和迷茫。
对人的情感,龙的心中根植难以磨灭的憎恶。在它出生的第五个年头,它见证了父母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那天的天空被火烧做猩红,空气里哭喊声刺耳。被烧成灰烬的家乡像肮脏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焦黑的草地。漫天遍地的人类冲来,把它同族尸体的鳞片剥离骨血,不知满足地狞笑。它的父母站在同族错落的焦躯之上,将龙用双爪托举至天际,送它逃离,然后死在成片的恶火中,死在了人类的贪婪里。
龙不记得怎样飞离了家乡,只知道自己在被热浪扭曲的天空里竭尽全力地拍打翅膀,最后却像烧尽的煤炭一样,怀着悔恨坠入冰冷大海。
醒来时,它被海浪推到岸边,恍惚间它望见一个身形抱起它的躯体,把它拖出刺骨冰寒。于是它生命的转折点,在他缓缓清醒以后,清澈地出现在眼前。
一个人类少年用衣服裹着龙的身体,把它放在床上。它环视四周,屋子里贴满龙的海报,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龙图腾与摆件。
然后,少年又一次出现在龙的视野中。他的眼神里没有龙熟悉的贪婪或恐惧,只有笨拙与焦急。但憎恶滋生,开始催促它逃离。可它不知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在迈爪的第一刻,剧痛迫使龙发出一声嘶鸣。少年一惊,错以为误伤到它,即刻松了手。但他后退时,却看见龙的眼神里,满溢幽怨与恐惧。
内心的创口与身躯的伤痕,让龙的痛苦无以复加。忍受着血肉撕扯的刺痛,龙瘆人地嘶吼着,挥舞利爪,试图逼退他。大概是救命急切,少年没理会它的威慑,略显强硬地按着龙包扎。他从书架上掏出几本有关飞行类生物的救护指南,对着书籍仔细地翻找。但龙用爪子使劲抓挠他的肉体,期待痛苦让人类凶恶的本性暴露。
但少年并未松手。他头上冷汗细密,但又咬牙屏住呼吸,纹丝不动地继续包扎,直到龙突然伸过脑袋,准备啃咬他的双手。少年一惊,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下意识紧闭双眼,可他温热的双手始终轻柔却颤抖着触摸着龙的身躯。
那时,龙望见他眼神里的渺小倒影,看见里面有大海般的平静和执着。它的龙吻不再开合,它的喉头停止耸动,它的嘶吼突兀地冻在喉咙里,变作一声短促与困惑的呼气。它看见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不知疼痛地为它修补创口。
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僵硬。
龙知道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干尸,但它又捉摸不透,面前的人类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或许只是表面功夫罢了。龙想到。也许等自己的伤口愈合了,人类就会展现出不为它知晓的另一面。对,没错,一定是这样。等伤好了,它要从这个鬼地方飞出去。它要装模作样,等到人类放松警惕以后,再远离这里。
龙不再挣扎,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像块石头,但尾尖依旧不由自主地颤动。少年见它不再抱有敌意,手脚利索地上药包扎。药膏触及伤口时,它鳞片下的肌肤一颤,却又强行忍下。包扎完成后,少年又为它递来食物。龙探爪拍弄食物,试探人类的反应。见他有些呆滞地坐在原处,它终于耐不住饥饿,捧起食物狼吞虎咽。
少年趴在床上,望着面前的龙,眼里流露幸福的光泽。这是少年同龙的第二次相遇,他从前只在小时候见过自己的父亲骑龙。长大以后,更是只在书本与传说中听闻龙的存在。如今,真正的龙再次切实出现在眼前,像挖到的宝藏般让他欣喜若狂,这是命运赐予他的礼物,他要有自己的龙了,他开始自由地想象一个遥远的未来。一个骑士独自惩恶扬善的未来。
他拿起一张泛黄的地图与相片,用指尖不断地摩挲着。那地图中间贴着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骑在一只红龙身上,一起飞往干净的天空。
“这次我一定,一定要像你一样。不论你在,或者不在。”
少年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小时候拿废铁纸板糊成的劣质铠甲穿在身上,又拿下在墙壁上挂着的破铁剑劈砍空气,开始和自己的假想敌战斗了。
“哎呀,真是合适。再骑上龙我未必不如他帅,你说是不是......?”
他叉着腰,冲着龙哈哈大笑道,却发现龙早就用爪子把衣服拉了下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它似乎不太愿意看见少年的脸。但它的鼻腔里钻过一股干净的青草味,盖过了血腥气。
不知为何,龙看着少年时,心里生出一丝羡慕。对于生命完整的羡慕,对于天真纯洁想象的渴望。
少年望见龙的反应,没有在意那么多,只觉得它累了。他脱盔卸甲,把灯熄灭,躺在龙的身旁,对着窗外圆月不自觉地哼唱,直到困意爬上自己的脊背。
“要是把你养大了,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特别了呢......?”
隔日清晨,当龙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空无一人。它用爪子撇开面前的衣服,缓缓地活动着受伤的四肢和身体,然后把头朝向窗口,蓝色瞳孔望向遥远且寂寥的天空。太阳高悬,日光透过云间罅隙,淋在鸣叫的孤鸟身上。龙盯着窗外飞鸟,聆听孤独的声音,也听聆听着自己的呼吸。丝丝日光延展开它恒久的思绪,它在记忆里看见变成了火海废墟的家乡。龙顿时希望自己能立刻好起来,这样就能飞回家乡,这样就能见到朋友们,这样就能回到父母的身旁......
可是伤口的疼痛又把它牵扯回来。它意识到自己哪里还有家呢?小小的身形长叹。即便它回去,大概也只能对着逝去的族人们,无力地倾泻自己的悲哀。但它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哪怕走向再坏的结局,它也绝不愿意被人类收留。它不需要,它是强大的龙,它相信自己有能力杀光所有敌视龙的人类,它会飞出这个烂地方,重建自己的家......
它对着苍空倾诉与祈祷,仿佛这样就能实现自己渺茫的愿望,但它又耷拉下脑袋,用爪子把衣服摆成巢穴的形状,让身体缩回去。
“要是,你们能陪着我,带我走,该多好......”
龙把衣服留下一个小缝,于是天光泻入它的瞳孔。它倒在床上,继续一轮接一轮的想象。
直到暮色为世界拉下帷幕,圆月从层云中褪出,楼下传来一些细碎脚步和说话声,飞到龙的耳畔。
诺岚。这是那个少年的名字。刚刚重复了那么多次的词语,龙绝对不会听错。也许这个名字会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很多遍?它不知道,它也不在乎,它只想远离这里。龙还是像昨天一样趴在床上,直到诺岚背着包打开了门。他把手里的食物分给龙一半,然后轻轻坐在它身旁。
“你这么小一只......还是自己一个呢。对了,伤口还疼吗?有没有不舒服?要是不舒服你就......咬我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讲话。”
他安静地抚摸幼小的身形,感受龙的一呼一吸。龙只是用爪子扒拉食物,没有理他。
“唉,或许我应该想想你从哪里来。要是你的家人也在找你的话,该怎么办呢......但我也好想留着你。”
龙也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横生闷烦与悲怆。面前的人类在对着自己感同身受。可他明明还有家人,他凭什么感同身受?它是强大的龙,为什么要接受弱者的怜悯?明明失去所有的是自己,他为什么要......
龙又回想起昨夜的一切,它透过衣服的缝隙望向少年,胸腔中的空洞似乎不再蔓延。它把衣服从脸前移开,没再对诺岚展现出敌意,但依旧对他没什么好感,即便他救了自己的命。它这样想到,然后吃着诺岚递给它的食物。
诺岚见它没反应,放空地看向窗外。三两个孩子正嬉闹,玩乐声飞入他的耳畔。他回头看向书架上许多泛黄的小说与房间里的海报,想起小时候费尽心思做的那些装备,不由得感觉这个世界没和他有半分共鸣。
喜欢的东西被称作奇异,穿着自己的盔甲又被他们嘲笑。现在,书本陈旧了,箱子里封存的物件们也落灰了,可他还停留在小时候。
“我也想你,带着我在天空里飞来飞去,让别人羡慕我一次。我真的就想明天离开这个烂地方,永远也不回来。”
龙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如果能想办法被他带出门去,到时候只要找个机会踹掉这个人类,自己远走高飞就好,连怎么想办法逃都不用考虑了。于是它趁势蹭了蹭他的手和身体。它知道,这样的动作会让诺岚有更深的冲动。毕竟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对父母撒娇的。
于是这个动作像龙的预期一样凑效了。它抬头时,真真切切望见了那对瞳孔里闪烁的光芒。一种热切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你也想和我一起走吗?”
诺岚开心地捧起它看着这个来之不易的伙伴,兴奋顿时难以言表。
可看着少年的反应,龙却起了恻隐之心。但它在心里对自己疯一样地摇头。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类,耽误自己未来的命途。
它数着日子,等到诺岚带着自己离开。
后来几天,日子如旧。诺岚还是细心地照顾着龙的伤口,为它包扎,换药。待到它大概康复的某天,他当着龙的面把近十年来攒下的所有金币,几本小说,一张地图和它自己全部塞进包里,然后他背上了行囊。临行的夜晚月白如漆,透过窗缝点亮两人一龙的身形。他的姐姐正站在门口,望着诺岚。
“你就打算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了吗?”
“那你呢,打算他等一辈子吗?”
诺岚说道。他把头抬起,直直看着她。
“父亲一定还活着,诺岚,你要相信......”
“我什么时候没相信过?为了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可他早就消失了,不见了!”
“那你有什么?学识?阅历?你都拿不出任何能支持你的东西,还想学他一样吗?”
“我不在乎!哪怕死了也好,别让我的梦烂在这种地方!”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
诺岚握紧双拳,眉眼低垂。他想起儿时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同自己从前的想象一样。他骑上飞龙,飞越青天。
“你至少还有这个家,我呢?”
他的姐姐聆听着他的每字每句,知道了自己似乎不再可以拿出什么借口去搪塞诺岚了。
“我不会和他一样。我要成为堂堂正正的骑士,然后活着,再回到这个地方。”
他背对着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缓缓推开面前的大门。然后诺岚听见地上一声脆响。一把有些陈旧的佩剑躺在地上,但他姐姐的身形却消弭在黑暗里。
她知道诺岚去意已决,将父亲从前的佩剑留给了他。
诺岚捡起佩剑,再也没回过头。
他走出家门,带着龙去往离开村子的道路,他开始遥远地构想自己的未来理想。他要把龙养大,和它成为要好的伙伴。他对着龙说,要一起去环游旅行,跨越高山,飞越蓝海,他要写一本龙和骑士的小说,写冒险,写好多好多故事,他要......
龙听着他的每字每句,觉得他可悲。它知道诺岚或许同他一般家门不幸,但自己的计划更为重要,它不会把赌注压在人类身上。于是龙马上就要趁诺岚不注意的时候,找个机会和他说永别了。
不久后,诺岚带着龙来到一片森林前,穿过这里,就能去往大城,找到码头,然后去向更远的地方。他迈步走进广阔的森林,零星月光透过叶隙,树的影子也扭曲。此时,龙悄悄爬出诺岚的背包,等一会有什么风吹草动,它就扑棱翅膀,头也不回地远走高飞。
只是下一次的风吹草动,阵仗实在大了些。
诺岚靠着崖壁旁的树前行,却发现脑袋上有些什么动静。他抬头望,看清楚是什么后面容失色。一大块滚石松动着滚下悬崖,直直飞到诺岚的脸上。诺岚下意识把背包立刻朝别的地方扔出去。但一阵力突然狠狠拽着他的裤脚,然后滚石几乎贴着他的脸飞出去。
那时,龙已经踩在树枝之上,将要投身自由的天际,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看见那块滚石,为什么要看见那个人类将死之时,拼尽全力扔掉背包的动作。龙心软了,它知道这个少年在乎它。它看见的仿佛不是人类丢出背包,而是记忆里,火海滔天之时,父母托举着自己,将自己掷向天际。
憎恨凝固了,它根深蒂固坚持的一切崩塌掉了。它的身体先于意志行动。下意识的反应让它放弃了逃跑的念头,龙敛翼低飞,同鹰一般飞速折返回来,它拼尽全力紧咬诺岚的裤脚,把他拉出死神的魔爪。
“愚蠢的人类,自大又狂妄!”
龙站在惊魂未定的诺岚身上,愤怒地咬牙切齿。它的身体不断颤抖着,猛烈地喷吐鼻息。它感到一阵后怕,悔恨的思绪灌满胸腔。
“你......你会说话?书上没说过龙还能.....”
诺岚吓得用手连连撑地后退,随后感到一阵惊异。
“没说又怎么样?人类!我的父母和人类打过几百年交道,这是它们教我的!还有,都是你的错!我就应该对你见死不救!”
它凶狠的目光死死瞪着诺岚,却望见诺岚眼里流露出悲哀。
“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以及,对不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龙突然狠不下心来,但也开始讨厌自己。它明明恨透了人类!可是为什么就是会救他!
温热的手缓缓沿着龙的躯体抚摸,诺岚看着龙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担心起来。他明白龙是因为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内心顿时歉意丛生。
“你还好吗......?”
但龙不领情,把诺岚的手甩开,一声不吭地趴在了他的头顶上。它想换个方法了,它要让这个人类讨厌他,这样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除了幼龙以外,趴在头顶这样的动作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征服!虽然自己年龄不大,但是它比人类强大,我就待在这里,等着它生气,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跑了!
但年幼的龙不知道种族间的动作表达出的意义也有隔阂。诺岚只当他生气了,微微缩了缩脖颈。
“没想到你这么小一只还挺沉的。”
龙见诺岚这个反应,感觉自己像是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憋闷起来。
“那个......你有没有名字?我想有个称呼你的方式。”
诺岚头上顶着龙,突然好奇地问道。
“叫我干什么,人类!不要理我!”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黑煤球?”
“你敢!
龙威慑性地喊道。对着诺岚表现出十足的不满。
“所以我才想问你有没有......”
“没有!没有!你烦不烦!再问我就挠烂你的嘴!”
“那,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在我们的语言里,“刻戎”这个词是地狱的音译,你刚刚把我从那种地方救出来,那你就叫这个名字好不好?”
龙有些累了,没有回应他,但它不喜欢这个名字。它认为自己的名字应该由父母赐予才对。它本应该在自己的诞辰里获得父母赐予的名字,然后变成顶天立地的龙。只是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和家有关的一切就已经变成了飞扬尘埃。没想到,自己已经要落魄到,被仇视的种族来取名了吗?
它不会认这个名字的。至少现在,绝不。
但诺岚却觉得龙默许了他的想法,带着它,继续向着森林的更深远处进发,去向自己都不确定的未来。直至暮色被白昼撕开裂隙,他们终于站在了森林的尽头。诺岚朝着崖壁之下沐浴在日光中的城,远远地望去,期待着自己的新旅程。
他带着龙,要去毫无准备地面对这个世界了。
第一年·夏
一人一龙在某个夜晚找到一座废弃的塔楼,搭起篝火准备休息。楼外飞虫鸣叫。诺岚和刻戎相对而坐,火光在彼此眼中迸溅。
诺岚从包里掏出买好的食物扔给刻戎,自己则掏出小说,一边看一边读。刻戎叼着食物,翅膀耷拉下去,双爪撑地,望向满天繁星。但它听见小说的故事情节后却眉头一皱。
俗套的勇者骑龙拯救世界的故事。
“好无聊的故事。你天天就看这些?”
“哪里无聊,明明很有意思好不好......不信你看!”
诺岚把书塞给刻戎,但刻戎咪起眼,把头扭过去。
“胡诌。我才不看人类写的东西。”
它拿尾巴用力抽了一下诺岚的手,疼得他缩回去。
“不看就不看,那么用力干嘛.......”
刻戎用翅膀盖住脑袋,故意用力地喷吐鼻息,和火星噼啪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觉得我奇怪吗?”
“奇怪,也没那么奇怪。”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待在我旁边。”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
诺岚紧咬自己的双颊,他害怕自己的笑容被看见。
第一年·冬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诺岚找到一家可以打工的小酒馆。他新来的这座城对龙抱有敌意,城内外四处印着烧杀劫掠的恶龙的通缉令。但足够幸运,酒馆的老板收留了诺岚和刻戎。
刻戎在这里曾见到了猎杀龙的猎人们把酒馆翻了个底朝天,但酒馆老板却护着它,救回它一条命。
但它不理解除了诺岚的另一个人类有什么理由护着它。
打烊之后的某天,诺岚收拾着桌子上的剩饭残羹,以及把大块的肉片偷偷收起来。但它看见了一张羊皮纸上刊登的旧闻。
就在去年,皇室被曝丑闻,他们私自勾结其他群体偷猎稀有龙,所有嫌疑人已经落网。
上面还附着一张图片,成吨的黑色龙鳞私藏在国库,几乎要溢出来。
诺岚顺手把它带走,转头回到楼上的住宿。他把肉片都塞给刻戎。
“今天就只有这些了,明天我再出门给你买别的。”
“就这么点,你要饿死龙吗?”
刻戎嫌弃地看着不及翅膀尖高的肉,不满地抱怨。
“忍一下,就忍一下。”
刻戎没再说什么了,它已经饿了一整天,没力气和诺岚拌嘴,风卷残云一般把肉都吸入龙吻。然后它看见诺岚拿着一张羊皮纸对着自己比来比去。
“你又......干什么呢!”
刻戎伸爪想抢,但诺岚很快地把那卷纸扔掉。
“唉唉唉,什么都没有!快睡觉吧......”
恍惚的灯火里,刻戎看着他的脸,心头感到一阵刺痒。
第二年·秋
枯黄的叶飘零。它在借宿的屋中点灯,开始写自己的小说。但刻戎的翅膀盖上他的腿,让他感到诧异。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抚摸,但它又飞一样抽回。
“你干嘛?!”
刻戎大喊,呼气剧烈。它的眼眶湿润。
“你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没有!”
“可你叫这么大声,真的没事吗?”
“不用......不用你管。”
它开始沉默,眼神空洞地坐在原地。诺岚试图伸手擦拭它的眼泪,却被刻戎用翅膀打了回去。
“我真的......没事,别管我。”
它用翅膀盖住自己的脑袋,背着对他,自己的身体却无意间离诺岚更近。
诺岚拿起一旁的衣服盖在刻戎身上。他默默地等待着它的呼吸平稳,望着它沉沉睡去后,用手掌缓缓抚摸它的身形。
他感到被需要了,尽管只是那一个瞬间。
但他又害怕这样的温存只有一瞬。
第三年·春
猎龙人的残党仍然存在。诺岚和刻戎似乎是被某些猎龙的狂热分子盯上,诺岚不确定周围什么情况的时候,很少让刻戎从背包里探头了。
路途上, 一人一龙路过某个被烧毁的村庄。一根烧焦的横梁没征兆地砸下,落在地上扬起尘土。三两具人和龙的焦躯躺倒在地,已经分辨不出生前的样貌。
遥远的废弃告示版上染着血,贴着几只龙和人的通缉令。他们迈步穿越村庄,处处都是烈焰和余烬的味道。他习惯性地摘下那些通缉令,塞到包里。
“你见过恶龙吗?”
诺岚问道。
“没有。”
“那恶人呢?”
“见过,我讨厌。”
“那你不讨厌我吗?”
诺岚没缘由地问。
他和刻戎走到一个没烧焦的门槛处坐下来,看着日光洒在废墟上,有些苍白,也有些荒唐。
刻戎扭过脑袋,闭上眼睛,背对着废墟。
“怎么了?”
“没事。不想回答你。”
诺岚没再作声,他没有追问。
“那我当你不讨厌我了。”
刻戎即刻回头,飞到诺岚的肩膀上,脑袋抵住他的额头,凝视着他,用力地喷吐鼻息。
“好好好,我不说了......”
它睁眼看见那些废墟,又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没再和诺岚搭话,却习惯性地靠着他的肩膀,眼神低垂。
“你和他们不一样。”
第三年·夏
逃命的时日终于结束了,他们离开了旧皇室的管辖领地。一些转机从时间里缓慢地浮出。
诺岚跟随泛黄地图的指引,带着刻戎前往新的目的地。进城时,不远处飘来的海风咸涩湿润,扑向诺岚的脸颊,刻戎则趴在他的包上沐浴着日光,惬意地打盹。他惯例一般先走向集市,把需要的食物和日常用品买下来。但稍远处的某个摊位上,一位老者的摊位上摆着不少的龙鳞制品。诺岚本想直接离开,因为在这种小城看见的货物大概率也是假货。尽管龙在这个世界不是什么稀有物种,但为了赚钱来伪造噱头的事情,诺岚这些年间也没少见。可那些制品的颜色又和刻戎的鳞片颜色那么相像。
于是诺岚凑了过去,手指开始摩挲那些鳞片制品,但却感到诧异。
那感觉就像真的一样。诺岚三年里没少摸过刻戎褪下的鳞片,他最清楚龙鳞的触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像是,从真的龙身上剥下来的鳞片做成的东西一般。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那个老者看见诺岚走向了他的摊位,又看见他背包上的龙,眼神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始和他搭话。
“你能给我看一下你背包上的龙吗?”
“不行!你想干什么?”
诺岚警觉地后退,但看见老者有些错愕,不好意思地走了回来。
但他看了看那张脸,却有那么一两分熟悉的感觉。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因为我实在是有些惊讶。”
老者低头,从摊位下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布袋,上面挂满补丁。他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后,手指颤抖着把它放在日光之下,和诺岚背包上的刻戎做起对比。然后又开始自顾自的喃喃起来。
那是一些散落的黑色鳞片,和刻戎身上的极其相似。
“怪,太怪了,这怎么可能呢......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的背后这只龙的?”
诺岚一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几张以前撕下的通缉令,一边回应着他。
“三年前,怎么了?”
诺岚的字还没掉在地上,就被老者激动地拽回来。他顿时不知所措,感觉面前的老者有点疯疯癫癫。
“你......一定要保护好它。它大概是这个大陆上最后一只这种龙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胡诌吧?”
他愈发觉得诡异,想背起包赶快带着刻戎跑。但老者又把那块鳞塞到诺岚手里。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拿着这块鳞和它身上以前掉下来的鳞对比一下。这种龙的鳞片在日光下会显露出一种特异的花纹,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诺岚半信半疑的听着他的话,他从自己腰间取出自己的小说,把里面当作书签的鳞片取下来,只是在复现那个被告知的动作时,诺岚脸上的血色突然消失了。完全一样的结论正显露在他眼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年前,被皇家军雇佣的猎龙人。我曾跟随皇室成员找到了这种稀有龙的栖息地,然后看着他们大开杀戒。你要问我做过什么,我几乎亲自剥落了那天所有龙尸体上的鳞片。”
诺岚突然错愕。他立刻拉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掏出通缉令对比。虽然面容已老,但大致的轮廓与样貌却能告诉诺岚他没骗自己。
只是,这是三年前的通缉令啊。一个人怎么能三年内老成这样?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你......不会还想?”
“放轻松。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自我干这行开始,我所有的梦里都能瞧见无数只龙的眼睛盯着我。我只是想赎罪,想睡个好觉。”
“那你卖的东西......?”
“单纯的手艺活罢了,我说过,我早就不干了。”
诺岚长舒一口气。他回头,望着背包上仍在熟睡的刻戎,它的呼吸平缓,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他的内心不自觉地翻腾。那是个巨大的悲剧,可诺岚在三年间却未曾听过刻戎告诉它半个字。三年间,刻戎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它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诺岚忽然明白,从前那些刻戎偶尔对着夜空发呆的夜晚,藏着深重的缄默。
但另一个想法接踵而至。
它在隐瞒过往,要是某一天他知晓自己明白它的身世,离开自己怎么办?
他看到隔壁摊位正在卖的锁链,有想把刻戎绑在自己身旁一辈子的冲动,但他又咬紧嘴唇,赶快把自己从那个可怕的想法里拉出来。他吓到了自己。
“不管怎样,谢谢您。”
他郑重地对着老者微微鞠躬,背着包转身缓缓没入在集市嘈杂的人流里。他感到一丝震颤与纠结,心跳也加速。
老者望着诺岚,没有再吐出半个字。但他的眼神似乎轻盈起来了,他目送诺岚的身形消散,不自觉地微笑。
待到夜晚降临时,老者依旧摆开摊位,他不吆喝,也不盼生意,只是坐在晚风里沉静地思索,像朴素的旧大衣。摊上的几片鳞也泛着幽光,被风摩擦得丝丝响动。在他回神的一瞬间,视线里有个熟悉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但老者并不意外。
“我想,多问您一些事情可以吗?我的龙在住处睡着了,这样子我来找您更安全些。”
老者抬起眼皮,迟钝地扫过他的脸庞,仔细地刮动着。
“真相已经摆在你的眼前,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
“我知道它的家人已经不在世了,我想帮它一次,帮它再见一次它自己的家人。而且,我想......让它留在我身边。”
诺岚的眼神坚定。但老者却无奈地笑出声。
“那么,这是在让它思甜还是忆苦?龙是龙,人是人。且不提代价的问题,它不恨你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怎么,你想把它已经逝去的族人召唤回来,最后让它也憎恨你?”
“可它不一样......它已经陪我三年了,况且它也只是幼龙而已。”
“那么立场呢?它既然活得下来,那么一定是知道人类险恶,但它为什么还要跟着你?你就要这样把来之不易的信任葬送掉吗?留着它,那就别告诉它任何事情,安安心心地过你的生活去。”
他听到这些话时,眼神开始闪躲。是啊,我怎么就没考虑过这些。它是唯一的幸存者,自然明白趋利避害。可它这样子跟了自己三年。如果自己闭口不谈,就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完成他的梦想。可他知晓了真相,就好比已经知道墓碑下埋藏的枯骨。
但自己要装一辈子吗?要明知它有心事的样子却只是看着,不闻不问吗?
“我......知道。”
“然后呢?”
“可我不甘心。我不想它一辈子都那个样子。三年来,每当它看见动物的尸体也好,在荒芜里废弃的废墟也罢,它总是要很刻意地扭头,努力憋着什么。我......我小时候也这样过。我以前经常看着我父亲拿着的佩剑,看着他坐过的椅子,假装想象他还在,但别人提的时候,我也想......”
我也想和它一样,永远不对别人说这些。
老者的面容似乎苏醒,皱纹在风里慢慢地动。
“我知道后果,可我看不下去,哪怕我会葬送掉这一路的来之不易。不论它爱我也好恨我也罢,如果我不去试,那我就不配作为人,不配我曾经看过的所有的小说。至少......故事里的每个骑士,永远奋不顾身。如果它接受我,那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风摇晃大树,于是叶片的影子开始破碎起来,安静地在诺岚与老者身上之间摇晃。月光透过叶的罅隙,照亮诺岚的脸庞。老者开始长久地注视诺岚的双瞳。那样的纯粹且充满希望,这是在他前半生里未曾寻觅到的光芒。他想起旧时的自己,想起自己没做猎龙的勾当时,也是那样的纯粹。
“那要是不接受你呢?”
“那就让它走。”
老者长叹,但又释怀一笑。他从口袋里塞掏出一张地图,告诉他某个隐秘的去处。
“顺着地图的路寻觅,那个地方有个旧时代的老巫师。我曾见过他让一只死去的鹰的魂魄再现于世,龙的话,或许也行。”
但他将地图沉重地按在诺岚手心。
“但你记住,跨越两界对话的魔法,是要以生者身上固有的概念去换的。可能是寿命,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什么更弥足珍贵的东西。他不会明晰代价是什么,因为只有交易完成的时候,代价才会显现。“
“可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折返的皱纹。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因为你心甘情愿。”
当晚,诺岚回到了住处。他轻手轻脚回到旅馆,轻轻抱着刻戎准备进入梦乡,却听见细小的声音传来。
“大晚上的你又跑哪去了......”
“没去哪里,只是出门透透气,快睡吧。”
刻戎迷迷糊糊地吐字不清,在呢喃了些什么,随后又沉沉睡去。诺岚则安静地抱着它,望着它,思绪沸腾。他咀嚼着老者告诉他的一句一字,想着无数个可能的未来,想着最坏的结局。
他很紧地抱住刻戎,他想它永不离开。他想把它栓到自己身旁。它害怕某一天,刻戎悄无声息地不见。
他回想那张地图,想起被告知的交换。他要以另一种方式把刻戎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第二天清晨,刻戎还睡着,翅膀盖在脑袋上,呼吸很轻。诺岚蹲在床边,看了它很久。
它又在做噩梦了吧?眉头皱着,爪子偶尔抽动一下。诺岚见过太多次了——它半夜惊醒,浑身发抖,却不让他问。第二天早上,它又会像没事一样凶他。
“你肯定很想它们。一定很想。”
诺岚带好地图,朝向城外深处的森林走去。一路上林深且幽静,雾气也未散。日光几乎都不怎么能透过层叠的树叶,星星点点打在草地上。诺岚踩着大片的影子,走到了地图的终点。他望见几乎被藤蔓吞没的木屋,小心地推门进入。
门内,一股干涩的草药味弥漫着。四处都拥挤不堪,墙壁上挂着某种生物的标本,一旁的书架里也堆满各式各样的卷轴与杂物。一个身披暗褐色长袍的身形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仔细地研究着什么。
一只药瓶在开门时近乎擦着诺岚的脸砸在门框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滚出去。”
枯树般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巫师转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有一双年轻得诡异的瞳孔。他正死死盯着诺岚。
“又是那个老东西,对吧?又是那个愚蠢的愿望!”
他倏地趴到诺岚面前,一团烟雾扑面而来。于是诺岚看见了一些不可思议。
猩红的天空、恶龙的肆虐、人类的复仇。然后画面定格,一个猎龙人跪倒在地哀求,白发和皱纹飞速爬满他的身形。
他望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正是集市的老者。
诺岚被拉出迷雾,巫师那副衰老但有着清澈眼神的面容出现贴着他的鼻尖。
“看完了吗?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了。”
“眼熟吗?”
“嗯。”
“当初他求着我干的。在我和他还在一起猎龙的时候。也是我亲自......把他变成这样子的。”
巫师的面容逐渐远离了,可他的视线却一直和诺岚相接。
“哈,我不喜欢这个破魔法。死人就应该好好待在地下,而不是搞什么回魂转世。我告诉过他了,你要是老一辈子怎么办,他说能再见一面就好。”
他的眼神低垂了,拿起桌上的某个试剂瓶不自觉地抚摸起来。
“我很对不起他。所以我才不想再有人来这里了。我活着的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人来过这里,只为求那一次的相见。”
诺岚缓缓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他看着巫师的背影正在颤动。
“可那个猎龙人不是还没死吗?”
“有区别吗?你要知道,那些寿命进的都是我的口袋。我带着他的寿命,活得比他还久!等他真死的时候,我连给他收尸的勇气都没有。我要一辈子活在这种悔恨里。我倒是希望,那些收取的寿命和我半分钱关系都没有,这样我还好受些。”
“你们后来再见过面吗?还是说......”
“我没脸见他了。”
他抱紧自己的脑袋,把头磕向桌子。但诺岚拉住他,抓紧他满是褶皱的双手。
“你真年轻,孩子,就像那时候的他一样。可我不想犯错了,你走吧。”
“可我和他一样,我也有自己想救的东西。”
“为什么——”
他拽起诺岚的领口,疯了一样地摇晃。
“一定要是这句话!你能不能滚!”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他想起从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他松开手,他抄起卷轴与药水,砸向诺岚的脸颊。双目失神地瘫坐在地。
“你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燃烧殆尽一般。
“如果可以,替我.....带句话给他。”
于是诺岚带着卷轴与药离开了。
他的脑海开始浮现新的图景,它看见刻戎感动得痛哭流涕,会一辈子待在自己的身边。他看见自己坐在它的心尖上,永远和他在一起。他看见自己靠着他的背,和它有说有笑的写故事。
他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它终于有一个机会撬开他的心门。
但诺岚回去的时候,刻戎已经醒了。它没像往常一样窝在毯子里,而是直挺挺坐在床沿,眼神也冷淡。
“你......又去哪里了?”
刻戎的声音绷紧,收束起屋里的气氛。
“我早上出门去逛逛,怎么了?”
“你撒谎!我闻见味道了,那股让龙恶心的魔法味,低劣,难闻,你到底去哪了?”
“我只是去......卖魔药的地方看了看,真的哪里都没去。”
诺岚顿时慌张起来。他必须掩埋事实真相,他不想自己的计划还没实现,就让它先躺在了墓地里。
“看着我,再说一次。”
“你到底怎么了,我真的哪都没去......你还不允许我四处逛逛新地方吗?”
他凝视着刻戎的双瞳,开始冒出一丝细密的冷汗,但他又在里面看见疑惑与一丝焦虑。它的鼻息不断地拍打诺岚的脸颊。
于是刻戎没再说什么了,但又像往常一样看着天空。他想安抚一下刻戎的情绪,却被它用尾巴拍开。
“那个,你想去海岸吗?要不要去散散心?反正也到海边了。”
“不去,你自己去吧。“
“那行吧,你自己待一会,我出门了。“
“那也不行!你给我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它突然对着诺岚发脾气地大吼,瞳孔里闪过恐惧,腔调几乎也变形,他听出来了一丝惧怕。诺岚有些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只是消失了半个夜晚和一个早上。
“是因为我没陪你吗......?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
“自作多情,人类!我嫌你烦了!”
他本想反击还嘴,但只是把原先的话咽进肚子里,劝自己心平气和点。
“那到底是怎么了?想家了吗?可你也不告诉我,每次就是坐在那里,一看一整天......“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你听懂了吗?”
刻戎开始耍小脾气了。他感到诺岚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尽管它没证据,可他闻出魔法味道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对劲了,它害怕诺岚真的出什么事。于是它要故意惹诺岚生气,这样,他没准就能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在它说完那些话以后,刻戎自顾自地从窗口飞走了。诺岚见状也夺门而出,他望着刻戎在天上远飞,焦急蔓延开来,只能竭尽全力去跟着它。
追逐的把戏在黄昏逼近,在夜色落幕时停止了。刻戎停在某个石板路尽头的座椅上,站在上面,看着诺岚气喘吁吁地跑向自己。
“刻戎......别闹了,快和我回去吧。”
诺岚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喉咙里升腾着不适,开始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谎话说太多了,心虚了?”
“谎话?我还能对你说什么谎话?”
“你对我有所隐瞒吧!”
诺岚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这三年里,最有所隐瞒的不是你吗?我每次问你怎么了,有没有难过,你只给我回应一句我没事,要么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们之间到底谁在对谁说谎啊?你每次在晚上哭着惊醒的时候,我抱着你安慰你,你也什么都不说。你倒是说啊!说啊!告诉我啊!!“
“那又怎样!你不值得我告诉!行吗?!”
刻戎冲着他怒吼。
“行,随你的便。”
诺岚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愤怒。他只是知道刻戎不在乎他。这只它唯一有挂念的龙也要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抛下自己了。
“反正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不是吗?反正我没父亲,也没母亲了!我姐姐在我走的时候都没正眼看我了,你满意了吗!?他们都讨厌我,讨厌我啊!”
诺岚咬着牙望着刻戎。他的面容狰狞。
风停止呼吸了,只剩月光照耀在一人一龙的身形之上。
刻戎看着诺岚在瓦解,它突然愣住了。这不是它想要的答案。哪怕是辩解也好,谎言也罢,它都愿意再多听几句。
但它故意甩给诺岚一个蔑视又不屑的眼神。而诺岚也没再一次心平气和,冲着刻戎大吼。
“你为什么又要摆出来那个破表情?对你来讲我让你很难堪吗?”
“是,对,没错。我就是嫌弃你,对你感到厌恶!这几年来所有的喃喃自语,不都是你自己一心一意的臆想吗?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任何感情!我一直讨厌人类!!人类!!无论你做了什么,你也只是个愚昧、无知又自大的人类!你就是个垫背的!我早有一万次机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可我明明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你却一点都不在乎我?!你是我救的!是我选中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诺岚的眼里流露怒火。他的瞳孔里不再被温柔占满,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那又怎么样!!自大愚蠢!我现在,现在就和你说再见,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你凭什么走!凭什么!刻戎,你别想走!”
“我永远不会认同你一个人类为我起的名字,你不配!离我远点!”
“你......你不要走,求你......”
“滚!收起你那没用的怜悯,我不需要!你这几年来,不是也每天假模假样地感同身受,你到底在装什么!”
诺岚望着它的瞳孔里闪烁着怒火,纯粹的怒火。他的眼神不再偏执,一瞬黯淡。他明白这些都不是气话,那些以前一起走过的路,貌似它都不在乎。
“可我......只剩你了。我又要自己一个了。”
说最后的话时,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诺岚转过身去。他的瞳孔不自觉地变大。
他用力收紧自己的情绪与面容,他想让自己体面一点离开。尽管诺岚舍不得。他舍不得他的梦,更舍不得它,舍不得这个让他漫无边际的生命里,闪闪发光的存在。于是,他拖着细长且单薄的背影离开了,他知道要和刻戎背道而驰了。但刻戎望着诺岚的背影时,话堵在了喉头。它本想继续嘲讽那个人类,继续挖苦他,但它的话语还没飞往他的耳朵里,便掉在了地上。它回想起那个落石坠落的夜晚和自己本能的背叛。它要开始继续憎恶人类了,但过往风一样穿过疏漏的憎恨。
它庆幸诺岚终于离开了,可空洞却在胸腔里开始蔓延。
它试着扬起嘴角,却感觉肌肉僵硬。它眼底是清澈的失魂落魄。本应感到狂喜的时刻,为什么这时候......
却笑不出来了?
刻戎有些想家。它突然没来由地想飞回那个岛去了,既然已经散伙了,那就各回各家吧。它在天空上远望着诺岚在长灯下拉出的背影消失在漆黑小路后,自己也飞入黑夜。
诺岚在无边的暗里,盯着刻戎消失在夜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卷羊皮纸卷轴和药水,蹲坐在原地,独自发呆。他咬紧自己的下嘴唇,眼眶开始湿润。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身形消弭在黑夜里的姐姐。
然后,他又想起刻戎。想起这三年来,它他的一点一滴。可现在诺岚恨它。
它凭什么要这样对我,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它不开心的时候我陪着它,它做噩梦的时候我哄着它,它饿了的时候我把食物买给它。
但它都看不起自己了,看不起自己这个拖油瓶,这个垫脚石。
他还不如拿着这份卷轴回家,带着姐姐一起再见一次母亲。
温热的细流划过面容和嘴角,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对我生气,又凭什么讨厌我!!
诺岚对着它消失的天空嘶喊,然后同刻戎消失的方向背道而驰,消失在森林里。
“我就应该,用链子把你绑在这里!!”
他想起小时候穿着盔甲被推倒,铁皮散落一地,周身嘲笑弥漫。他想起以前自己总喜欢在门外站到天黑等父亲回家,想起曾经他会回来教自己骑龙的誓言。他想起自己日复一日蜷缩在屋子里幻想,想象一只龙在他的身旁。
他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噙着泪,抱着一艘小木船走了出来。他喝掉药剂,打开卷轴,把手印和刻戎的鳞片放在上面,然后那卷轴奇迹般地活过来,变作引路的星。
那时,他盯着那卷羊皮纸,手指悬空。
他不甘,它愤恨。他们背道而驰。可他不想再解释。
明明可以无视它,一走了之,为什么自己的手却把药送到嘴旁?
他的身体突然羽毛一样轻。他的生命里有什么东西不复存在了。
他好像开始变老。
诺岚拿起木桨,死命朝向某个方向划去。
“你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要让你亏欠我。我要让你永远不能讨厌我。
他吸入海风,他的眼泪流淌到大海里。
刻戎未在云层中穿行许久。下方的大海从墨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的浅光。昼夜在翼下无声交替,于是故乡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彼时,群星落幕,薄云里透出曦光,见证唯一的幸存者来赴归乡邀约。记忆里根植的焦黑大地被时间洗刷回自然的本色。
刻戎落在故乡的焦土上时,太阳正从海面升起。
它用爪子拨开杂草,于是父母的骨架显露。日光透过白骨,影子破碎。它把脑袋抵在母亲的肋骨上,露水的触感冰冷。
“我把他赶走了。”
刻戎冲着骨架说道。
晨风穿过龙骨间的缝隙,摩擦出声响。
它把尾巴圈在自己身边,像小时候母亲圈着它那样。它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我……”
它张开龙吻,又闭上。
挥之不去的魔法味道一直黏在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它把脸埋进翅膀里。
快来吧。
刻戎想着。
你快来吧,让我再骂你一次,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它不想再祈祷了,它感到孤独了,它感到疲累了,它只希望一切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任刻戎再怎样想象,孑然一身的命运都会变成永恒的真命题。它用双翼覆盖着自己的身躯,漫无目的地让思绪游离,但一把粘着碎鳞的锈蚀铁刀闯入它的视线,让刻戎又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自己憎恨......
人类。
如果,如果它们还活着,它们能早些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该多好。
悲怆在刻戎的胸腔里肆意生长。它脑海里跳跃出和诺岚一起的经历,想起他对它说过的一切,又想起他对自己所有的的细致入微。它抱紧自己的脑袋,爪子用力刺入自己的肌肤,只想逼自己停止延伸出多余的思绪。
它对着天空,孤独地哀嚎,直到夜色再一次拉下帷幕。
浪潮拍岸,群星在夜空之上灿烂地闪烁。不同寻常的声响在刻戎的耳畔回荡,把它拉回现实。它朝海岸看去,却发现了不可能看到的人。
诺岚。
他费力地划着一艘木船,然后缓缓靠岸。诺岚刚踏上沙滩的第一刻,刻戎就飞到他面前,发出威胁性的嘶吼。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是我的家,滚出去!”
它朝着诺岚凶狠地叫喊,试图用这样的气势逼走他。但它突然发现,诺岚脸上年少的神色少了几分,似乎失去了稚嫩,眼神里也装满不属于他的疲态。
但他的眼里装满大海。他颤抖的手扔下船桨。
你还愿意见我吗?
我好累啊。
我的手快断掉了。
但是我还是想继续。我在海滩前来来回回想了几个小时。
晚上的大海好漂亮啊,要是你在我这里就可以一起看了。
月亮好圆啊。
风也好大。
我来找你了。
诺岚平静的望着刻戎,但瞳孔里飘过一丝担忧的神色,不过他用了一个刻戎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收回了那种眼神。
“我......用了这个。这是我先前,找巫师换的,他告诉我,把鳞片放在卷轴上,卷轴就能知晓龙的去向。”
诺岚对着它讲到,声音却异常沙哑,让刻戎的脸色不由自主地诧异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然后把它展开,里面包裹着一片刻戎的鳞片。但他开始想起自己的家人。他想起逝去的母亲,消失不见的父亲,想起离别的那个夜晚,身影消弭在黑夜的姐姐。他知道,既然刻戎恨他,那他本可以带着这一卷东西远走高飞,但他不想让自己后悔,哪怕这只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怎么?你想做什么?”
刻戎警觉地后退,但有意无意地望着他。
“刻戎。”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
“最后一个请求。把爪子,放上去。”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平静,“然后,我就永远消失。”
说罢,诺岚已经站在了船上。
刻戎看着诺岚轻描淡写给他的东西,半信半疑。这个人类会害自己吗?但它又想到,如果想动手,他大抵可以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痛下杀手,没必要等到如今,于是索性听了他的。
在把爪子放上去以后,诺岚偷偷地划了船,离开了这里。在冷月的照耀下,他的背影似乎更单薄起来。刻戎本以为诺岚在说玩笑话,只是想以一个拙劣的借口来找自己时,却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刻薄,是一种对善良灵魂的罪过。
它望见卷轴上的字样,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细针扎进瞳孔。
卷轴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接着像被无形之火淬炼一般,符文重组为它看得懂的文字。
“一夜相见,十载光阴。”
它的喉咙开始发紧了,它的瞳孔开始变大了。它听不见海浪潮水风飘动,只有刻在眼底的那八个字。它猛烈地燃烧着。
龙是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人呢?
刻戎曾看见路旁的墓碑,好奇的问过诺岚人类究竟能活多久。
现在它知道了,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来说,以自己去体会生命的代价,换取一只对他满腔怨言的龙的心愿——
这简直就是......
刻戎醒悟了:那不是错觉。离别时它看见的少年模样,是长生种对短生种犯下的罪孽。那样老成的神态,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少年能拥有的?
它猛地转身冲向大海,想回头找到诺岚,却发现回头的一瞬,瞳孔里只剩圆月和大海。
海风划过它僵硬的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它愣在原地,灵魂似乎被那些字眼偷走了一般。
刻戎回头,却发现卷轴上发出微弱的蓝光,连接起岛上那些巨大的骸骨。那些骨架扭曲成型,慢慢变作它再也熟悉不过的模样。
它见证了逝者复生的奇迹,于是刻戎再也忍不住自己长久以来的痛苦,扑向熟悉的身形放声哭泣。
浮现在它眼前的,是父亲与母亲的灵魂。它们从另一端的世界被唤醒,惊讶地看着周围。见到刻戎的第一刻,两只龙的魂魄就温柔且不舍地抚摸着长大的孩子。它们不知道自己孤身在世界上的孩子,要经历多少痛苦磨难,才能长大成如今的模样。
刻戎用尽全力投向它们的怀抱,死死攥紧它们的爪。它明白,或许不会再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去见到它们了。
那天晚上,刻戎本想对父母吐露很多。可他只是张开嘴,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脑海里浮现的一切话语,都和一个人类死死连结。
刻戎突然哽咽着啜泣。
它的父母安静地拥抱着刻戎,安抚着自己的孩子。它的眼泪依旧河一样流淌,可它所思念的一切明明已经站在眼前。
刻戎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它是来陪父母的吗?还是来告诉父母,我后来遇见了另一个人,他替你们......
在一直爱我?
它一边淌着泪水,一边还想和父母说很多很多故事,可是每一个字,每一个句都离不开那个救过他的人类,刻戎想隐瞒那个人类路过它生命的事实,可它突然知晓,把这个名字从生命里抹除以后,自己的灵魂轻得像是拥有罪过。它的父母望着伤心的孩子,想知道它受了什么委屈。但刻戎只是说,自己太想他们了而已。
“你们,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能不能,再陪我久一点……”
刻戎对着他们说道,嗓音颤动。但它的父母只是笑而不言,轻轻地用额头抵在孩子的额头上。
夜空之上的满天星,守护着长久的寂静,守护着年幼孩子和父母来之不易的团圆。刻戎安静地伏在父母的怀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日光灿烂的时候,它躺在树下,躺在父母的拥抱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天光乍现的时候,刻戎的父母把它叫醒。它们知道自己将要离开,于是来和孩子做最后的告别。它们轻柔地抚动孩子的脸颊,伴着日光,为他留下最后的温暖。
刻戎想放声大哭,但它又憋回泪水,它答应过父母,自己一定,一定要顶天立地。
“即便我们离开了,我们也会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地......”
陪着你。
我亲爱的孩子。
一个轻柔的吻和一个结实的怀抱,留在了刻戎身上,然后它们的身形在晨光中渐渐透明,轻轻地化作薄雾,消散在遥远的风中。
刻戎看向天空,
看向大海,
看向杂草丛生的废墟,
又看向那一卷羊皮纸,
然后它终于放声痛哭。因为无论再向何处望去,自己也寻不见世界上的任何亲人了。
它的父母不复存在了。但那些字句却全都扎入脑海。它看向羊皮纸,它想起一个人类,它想起自己说过的所有话语。
它突然想说对不起。
于是它小心地抓起那一卷羊皮纸,抓起自己的悔恨与罪孽。它带着泪水,鹰一样地飞渡大海。 它明白了,它不想,不想......
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于是刻戎朝向来时路,俯冲着跨越蓝海,穿过青云,它的身形掠过层层海浪,日光淋满它的双翼与躯体。它在漫无边际的青蓝色中飞翔着,彼时世界孤寂,些许海鸟独自鸣叫,形单影只地飞离。刻戎的胸膛上湿润流淌,它朝着记忆里彼此分别的城,在阳光和清风徐徐流淌的天空中振动双翼,在空气里发出嗡鸣。
它不再会怀着悔恨坠入大海了,它将投身于自己能够抓住的未来,箭一样地飞到大陆上去。刻戎发现了海边停靠的木船,沙滩上的脚印也远远地蔓延出去。但那些脚印并非一意向着城里远去,它们在朝向大海和城里的两个方向徘徊,最终消失在了某条石板路上。
刻戎一路紧跟,但在脚印消失后却不知所措了,但它记得住一个人类的气味,记得住一个人类尽管在自己身边不算长久,但总萦绕着的气味。它收起翅膀,用自己的鼻头不断触碰着地面,寻觅熟悉的味道。虽然对龙来讲,这样的动作已然同卑躬屈膝毫无二致,但它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尊严如何,体态怎样,哪怕是更糟糕的方法它也要去试,只要能看见他,找到他,那它也不在乎,也不愿意在乎那么多了。路上气味错综复杂,不过刻戎依旧很容易地找到了去处。只是在知晓气味何去何从时,刻戎仿佛看见了诺岚形影相吊地走向遥远的城门。
刻戎展开双翼,向着从前的来时路折返。它进入一片森林,顺着熟悉的气味寻找。越深入,咸涩的眼泪气味就越重。直到飞出森林的第一刻,刻戎茫然了。
天光透过云间罅隙,泻入它的双瞳。它四处张望,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熟悉的气味升腾一般无影无踪了。它焦急地展翅高飞,试图寻找所有同他有关的踪迹,直到在悬崖旁发现一件破旧的风衣正挂在树的残枝上。它正安静地沐浴在天光下,慢慢地随风摇曳,摆动。
不可能的思绪开始延伸。它朝悬崖之下远望,又回头看着沾满熟悉气息的衣服。它冲自己疯一般地摇头,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可一股巨大的悲伤却盖过它所有的思绪,让它看见最糟糕的结局。它的鼻头颤抖着,用力地嗅闻那件属于他的衣物,察觉到最后一丝的气味在悬崖尽头逗留。
刻戎的爪子深深嵌入土石,它探头望向云雾弥漫的山谷下,右爪快要攥碎那卷羊皮纸。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难道你就.....难道你就.....”
难道你就那么不愿意再见我一面吗,诺岚?
它近乎要喘不上气来,朝向谷底发出不甘的嘶喊,然后失控一样朝着深不见底的山谷里飞去。它突然想起自己从来都在对诺岚赌气,它咬紧牙关俯冲,眼泪飘向天际。
它三年里的记忆开始不断地倒带,再倒回,在那个被他捡到的夜晚与如今反复摇摆着,它想对诺岚再凶一次了,就当是再一次见面的礼物,它想继续口是心非了,它想继续顶嘴,继续和他讲自己讨厌这个名字,尽管它早已习惯,早已接受了。刻戎,这是我的名字,永远都会是了。
“再快点,再飞快点啊!!!”
刻戎怒吼着,几乎垂直地冲向地面,接近没有做任何缓冲就落了地,然后它迅速朝向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张望,可能够看见的,只剩一小滩连绵的血迹。
刻戎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它绷紧脸上的肌肉,竭尽全力朝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冲去,直至血迹都几乎消失不见。
它回想起儿时的记忆。它的父母曾告诉刻戎,自己的种族可以依靠拔掉鳞片敏锐自己的感官。于是刻戎开始用龙吻撕咬自己的身形,细碎鳞片沾血脱落在地,但诺岚的气味却强烈起来。
它的身躯满是鲜血,它的尖牙沾满鳞片。每一次的伤害自己,都是寻找那个人类的更近一步。
它奋力扑打翅膀。
它感到四肢百骸的痛楚。
它感到骨血都要脱落。
但它突然看见崖壁的尽头,几只野兽正围绕着什么,凶恶地喊叫。
它奋不顾身地俯冲了。
于是它大声地嘶吼,一瞬就把它们全部吓退。然后,一个熟悉的面容奇迹般出现在它面前。
受伤的诺岚正倚靠着崖壁,徒劳地用木棍驱散野兽,但他听见熟悉的叫声。于是刻戎也清澈地,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时他的眉毛雪白,眼角开始爬上皱纹,脸色也褪去了年轻模样。
刻戎冲到诺岚身前,前爪悬在半空,却又轻轻地按在他身上,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它开始咬牙切齿。
可它张开龙吻时,只剩一股短促的呼气,喷吐在诺岚的脸上。
刻戎不自觉地绷紧眼眶,看着他。
它看着他,很久很久。
它的眼眶里有什么开始闪亮,它用力闭起眼睛。
诺岚看着刻戎,看着紧闭双眼的它,努力地用受伤的双手轻轻抚动它颤动的脸颊。刻戎知道那双鲜血淋漓的,曾为他安静包扎的双手再一次回来了。它愤怒的面容缓缓消失了。它不再愤恨和紧咬牙关。它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龙吻,想让自己再撑得久一些,让自己看着坚强些。
可那样温柔的触碰让他想到那个落石滚下的夜晚,它想起自己明明将要自由,却仍然回了头。刻戎面容上绷紧的肌肉抑制不住地化开。它把右爪那一卷已经失去法力的羊皮纸,把他十分之一的生命小心地放在他的胸膛之上,然后用头紧紧靠向诺岚的怀抱,放声大哭。
“求求你......求求你......可不可以别离开我......”
诺岚也同样地拥抱着刻戎,同样地淌下眼泪,同样地想和它一起说着相同的话,同样地想陪着它直到永久。他望着刻戎,望着这个让自己生命里闪亮的存在,不自觉地微笑。泪水从他的面容,他的嘴角徐徐划过,最后掉在黑色的鳞甲上,落在血泊里,安静地在大地上消失不见。
“我只是......只是......”诺岚安静地抚摸着刻戎,啜泣着说道。
我只是想让你不那么讨厌我。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去爱了。
后来,刻戎带着诺岚从山谷之下飞离。它把诺岚扛上自己的后背,扛起它遍体鳞伤的身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和他相遇的夜晚,莫名笑出了声。一个它三年前曾看见的模糊的身形和如今的记忆重合了。刻戎让诺岚抱紧自己的脖颈,它要很快地飞回那个离别之地,继续延续一个人类的愿望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骑在龙身上呢。飞在天上的感觉......真好啊。”
“要是你愿意,我每天都带着你,去哪都可以,只要你想的话。”
诺岚没再出声了,他只是更紧地搂着刻戎的脖颈,稍显亲昵地蹭了蹭那有些冰凉的鳞片,幸福地笑着。他沉静地闭上双眼,风抚动他干涸的创口,也抚动他的发丝。于是银白色的发就在云海中招摇,舞动,飞往遥远的,不知踪迹的地方。
一龙一人的身形在光芒满溢的青天里,自在地翱翔。
他们又见到了老者,不同的是,诺岚那时鬓角爬满皱纹。他声音沙哑地向老者讲述那些故事,讲述那个巫师,讲述他的生命已然如何痛苦。
他为那个巫师祈求老者的原谅。
但老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他收起自己的摊位,再也没出现过了。
第四年·春
刻戎驮着诺岚,带着他继续随着那地图上标记的地方,一个个飞去。
“这才是骑士!太爽了!”
他大声对着天空呼喊,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你能不能小点声!嗓子不想要了?”
“我都快好了,你就让我开心点吧。”
刻戎假装生气地摇晃身体,吓得诺岚只能紧紧抓住它的双角。
“别......我错了!!”
第五年·夏
泛黄的地图已然皱皱巴巴。一人一龙飞向了那些所有能去的地方,却依旧没有找到诺岚父亲的踪影。
一路上,他们张贴过告示,四处问询。大家都一概反应都是曾经见过他,却不知如今他去向何处。
直到某一天诺岚收到家书,他的姐姐告诉他父亲的遗书已然归乡。
他的战友把遗书送回。他告诉诺岚的姐姐,他已经亲手埋葬了那只红龙和父亲的遗骸。
诺岚靠着刻戎的背上,望向天空,开始长久地沉默。
“我们,还要继续找他吗?”
“不用了。但是我还想找些什么。”
我和你的旅途,还没结束。
诺岚爬上刻戎的背,在艳阳天里远远地飞。
“刻戎,对不起。他死了,你还带着我这么久。”
“你又说什么胡话?”
“我等了我父亲一整个年少,等了我母亲一整个童年。可他们都死了。”
刻戎没作声,只是耳朵动了动。
“剩下你,剩下我,剩下我的姐姐。我好像一直在骗自己等来等去的,好像一直等就能发生奇迹。”
诺岚抱紧刻戎的脖颈,朝着它的耳畔低语。
“如果我一直在骗自己,你会原谅我吗?”
“会啊。可你骗了自己什么?”
“骗自己这个世界上从来没谁爱我。”
刻戎一直飞,但速度慢了些。风轻轻划过它和诺岚的面容。
“那现在呢?”
诺岚没回应它,只是把头埋到他的身形上,安静地和它在一起。
第六年·秋
某个凉爽的夜,诺岚又写完一章小说,读给刻戎听。刻戎觉得老套,却悄悄用尾巴圈住他的脚踝。
“怎么了,不喜欢吗?”
“你们人类写的东西,好无聊。”
“那,你想看吗?”
“那你,写快一点。”
刻戎贴紧诺岚,聆听笔在纸上划出声响。
“好,那我就......”
那我就写快一点,写得再快一点。等我写好了,等你在的时候,我想给你看。
“呐,我感觉就应该这样写......龙和少年的冒险还没有完结,他们飞越蓝海,跨越高山,一路旅途中无私地帮助所有有需要的人......“
诺岚靠在刻戎已然有些厚重的身躯上,他把本子高高举起,一边动笔写着,一边展示给他看。刻戎则是看着诺岚,也看着它泛黄纸张上潦草的字迹,无奈地笑着。
“问题是,要是算上那十年的话......你今年都快四十岁了欸。你要当老顽童吗?”
刻戎打趣地说道,爪子轻轻地搭上他的肩膀。
“怎么就不能,男人至死是少年!再说了,那十年不算数!”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但是你什么时候能写完它呢?有生之年我应该有机会看得到我们大作家的作品吧?”
“活到老写到老,你总有一天看得见。”
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世界银装素裹。诺岚靠在刻戎有些粗糙的背上,快要给那篇小说写到结尾。他把本子放在腿上,聆听着刻戎的一呼一吸,安静地戴着眼镜,徐徐落笔。
“眼睛不要了?这么晚了还写。”
“我是六十岁,又不是八九十岁。再说,灵感来了,就多动动笔吧,唉。还不是因为人老了,笔都快拿不利索了。早点写完,早点了结一桩心愿嘛。”
诺岚把头靠着刻戎,闭上眼睛,发丝和鳞片摩挲。
“你们人类......真是短寿。我感觉你年轻的时候好像在我昨天一样,怎么突然睁眼一看,好像我们不住在同一个世界里。”
“那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一生里有没有分量,还有你,就行了。”
“你怕老吗,诺岚?”
刻戎把头转到他身旁,安静地看他。
“生老病死,也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该死就死,该活,我就活着。我总不能因为怕老一辈子畏手畏脚的吧。我反倒更担心你,要是我走了,我还挺怕你无聊的。”
“你又胡说什么!再说了,我才不会......”
“那,等我死了的那天,你就把我埋在这里,你也飞远一点,过一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才......不需要。”
它故作生气地咬了一下诺岚,又不舍地舔了他。
金黄的叶在风里沙沙响动,安静地凋零。诺岚站在花园里,亲自望着姐姐的躯体送入黄土。那年诺岚八十五岁。他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墓碑上。照片里,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正骑着红龙,飞往澄澈的天空。然后他倚靠着一旁的刻戎,开始漫长的想象。
“他骑着龙飞走了,你呀......也比我先走一步。”
“她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爱你。”
“那你觉得,他又飞去哪里了呢?”
“或许,他飞到了你的小说里。”
刻戎用翅膀盖住诺岚的头顶,为他遮蔽日光。诺岚从身侧掏出早已生锈的配剑,缓缓插入尘土。
“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我和你了,刻戎。”
“我知道。”
“要是待在里面的是我,你会哭吗?”
“切......我才不会,老头子。又在自作多情。”
它用尾巴搀扶着诺岚,又让他靠紧自己的身躯。
“那就好。哪怕我走了,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我肯定......我肯定会!没你整天唠叨我,我肯定开心。”
诺岚牵着刻戎的尾巴,在日光弥漫的时日里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你要是再笑,我就......我就......”
我就要忘不掉你了。
绿色的嫩叶从光秃的树枝上复苏,世界新绿盎然。诺岚坐在门廊的摇椅上,出神地望着花园里的墓碑。他的小说已然完结。
“在想你姐姐吗,诺岚?”
“嗯。真快啊,她都走了五年了。可惜我感觉我也快了。”
刻戎安静地趴在诺岚身旁,始终如一地陪着他。
“我现在,也只剩你一个家人了。要是我走了,可少想一点我。”
“哼,年纪这么大,嘴皮子倒是还和你年轻时候一样会磨。”
“这不是怕你孤单吗。要不......你抱着我的骨灰盒回家去好了,再给我立个碑什么的。”
“你个糟老头!就会说那点不吉利的话!”
它有些生气地朝着诺岚喊到,但眼神里一直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忧愁。
“要是你还能多活久一点就好了,要是你......从来就没用过那十年,该多好。”
“可我又不后悔。哪怕,再选一次。”
刻戎把头贴近诺岚,在烂漫的春光下,缓缓地蹭着他那早已失去少年气色的手。
“你还是,放不下我。真是的......”
“那又......怎么样。”
刻戎把翅膀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听着他缓慢的呼吸声。
“那你,还恨我吗?”
“恨啊。”
我恨你为什么只能陪我走到这里。
直至某个风轻叶翠的午后。
诺岚安然地躺在长椅之上,在日光弥漫中缓缓合上双眼。刻戎依旧趴在他的身旁,几十年来未曾变化地守候着他,等待着他的苏醒。只是这一次,它再也等不到了,它一直能感受到的熟悉的呼吸声响,同天空飞鸟的鸣叫声一起消失在了遥远的彼岸。刻戎轻轻走到诺岚身前,安静地望着他那已经年老色衰却安详的面容,不自觉地用爪子轻抚着,仿佛他仍旧能聆听世界的风吹草动,仍旧能同往常一般睁开眼,安心地看着自己,仍旧在玩那个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可以装死的游戏。
只是这一次,他真的走了,悄无声息地对自己,对这个世界说了告别。刻戎小心地抱起他轻如鸿毛般的躯体,带着他一起远飞了。诺岚生前曾告诉过他,待他生命消亡的时日到来,就把他葬在自己的故乡,算是落叶归根,然后刻戎也可以去当一条真正的自由龙了。但它并不那么想,即便那个自己爱着的人类已然不在。它把诺岚接回旧时的海岸旁,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然后轻柔地亲吻了诺岚的面容,爪指抚摸着它被风触动的发丝,望着黄沙一点一点地盖满他的身形,直至熟悉的脸庞真正的消失在刻戎的世界里。
它回到诺岚曾居住的地方,取出了两块石碑,然后把其中一块放置在海滩上。刻戎长久地望着它,也望着他。它聆听孤鸟独鸣,它感受海风划过细鳞,它开始望着它整夜,自顾自地回忆,直到天明。
刻戎同诺岚一并渡过的四季是一个大转盘。
春夏秋冬,它顺着转一圈,遇见了期待相逢的人。
冬秋夏春,倒着走一遍,它又跑回过去,想再拥抱住人群里的那个。
因为它知道,顺着走的路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
刻戎最后一次望向诺岚,望向黄沙几粒飘零,然后朝向大海飞离。
蔽日的巨翼卷杂余烬,去向遥远。
皓蓝碧空里,一只龙的身形如落雪,悠悠落在大海间的苍翠孤岛上。它用双爪紧攥一块石碑,飞近海岸后敛翅降落,将石碑轻置于树荫下的土地。然后将一卷羊皮纸也一并葬入地底。
它把爪指搭在碑上抚动,然后用额头长久地抵着它,抵着那块镌刻着人类文字的碑石,也抵着空气中弥漫的蔽旧日光。它睁开双眼,它的过往终于走到如今。
刻戎的归宿兜兜转转,它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它轻抚着石碑上一个人类的名字。
它长久地聆听遥远的记忆。
然后,它用爪子从怀中轻轻勾出一本已经几乎散架、纸页泛黄的手稿。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刻戎幼时的小脑袋。
它把书放在碑前,用额头长久地抵着那块石头。风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诺岚靠在它的身上,一边写,一边念给它听。
它用爪子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纸笔的沙沙声周而复始地响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