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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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历30395年露月十三日,凌帝国翠岳省。
山脉的脊线在视野中无尽地延展,像一头沉睡巨龙的嶙峋骨架。露月的树林依然厚重,搭配上连绵不绝的山脉,像是一道道翠绿的波浪。阔叶的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穹顶,林间昏暗,只有极少数光柱能刺透这绿色的屏障,落在积满腐殖质的地上,照亮攀附巨石的厚苔与垂挂如帘的幽绿藤蔓。
万籁俱寂。没有道路,没有炊烟,只有最原始的生机在寂静中蔓延。这里是龙迹罕至之地,时间仿佛在此凝结… 然而,当一阵偶然的、从东方吹来的风穿过林间时,它带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并非泥土或草木的芬芳,而是一缕极淡、却无法被忽略的硝烟味。
这气味,是远在数百龙里外、帝国军与革命军已持续四年的战争,在这片帝国后方留下的唯一痕迹。它提醒着,这翠荫笼罩的寂静,终将被打破。
一次与正面战场截然不同的行动,即将在此发生。
在一座被植被完美遮掩的山洞内,五道轮廓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进行着行动前最后的准备。为首的猩红龙静静伫立在洞边,面部的信息屏上,用来模拟眼睛的光点规律地闪烁着——那是他在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屏蔽涂层完整性、电子反制模块状态,以及他作为骇客型机械龙独有的骇入系统,并以加强后的听觉传感器默默的聆听,感知着他们这次的任务目标——空天母舰山岳号的发动机以及其升力风扇的轰鸣声。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身躯、双翼处的推进装置、面部的显示屏与无缝的龙吻,无一不宣告着他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精密造物。在他的左前爪旁,静置着一柄几乎与他爪臂同宽的巨型轮刃,锋刃折射出冷凝的猩红色泽。
“寒锋,你的屏蔽涂层和电子反制模块是否有效?…需要我帮你调试吗?…”几分钟后,或许是猩红龙已经做完自检,且任务目标暂时还未到来,他扭头向洞内的另一只蓝色机械龙问道,电子音虽无起伏,内容却并无机械的程式化。
“全部正常,无需调试。”名为寒锋的蓝色机械龙摇了摇头。他的外观与猩红龙迥异:通体冷冽的蓝,头部是全封闭装甲,只有一道细缝在视觉传感器激活时会透出微光,吻部被严密的挡板覆盖,此时的他正静静的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一把足足有半龙高的巨型战刃和一支枪刃。“只是,乾晓,我担心,电子反制模块挤占了我部分武器和燃料模块,指挥室时会发生火力不足。”他顿了顿,向猩红龙——乾晓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作为战斗型机械龙,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连他都需要安装电子反制模块的情况。
“放心吧,寒锋。”一个带着些许调侃的声音,从寒锋身后传来,带着生灵特有的、难以被电子合成完全模拟的弹性,说话的是一条紫龙。“情报显示,核心指挥室也就六七条龙。凭你和乾晓,拿下它绰绰有余。况且,”他竖起一根爪子,上面覆着轻便的紫色护甲,指了指自己“我们后续小队两三分钟就到。别忘了,咱们是来劫船的,不是来炸船的。你换掉的那些重火力,在舰桥里施展不开,反而容易把船体凿个对穿。”
随后,他放下了爪子,继续爪中的动作。他那双明亮的紫色竖瞳,正仔细检视着爪中磁轨步枪的导魔握把与供能槽。他臂甲上整合的简易发射器闪着微光。“比起担忧火力不足,我们更该把注意力放在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上。”他话说的很轻松,但因不安而乱甩的覆着甲的尾巴出卖了他,在他身后,一只穿着银甲的金龙正仔细的检查着他背上的喷气背包——虽说龙族本来就会飞行,但普通龙族的飞行速度已经跟不上战争的需要了。
“是啊,确实是该好好调整状态,尤其是某些龙,现在已经紧张到尾巴都不知道哪搁了~” 紫龙背后的金龙一边揶揄,一边走到紫龙前面,趴了下来,开始检视自己的武器——一支带有治疗模式的光能射线枪。“凌晓,你的背包我给你调试完了,该你来调试我的喷气背包了。”
“噫!…曜,你怎么这样…”名为凌晓的紫龙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但爪中的动作却没闲下来,他先把自己的武器放在一旁,然后仔细的帮曜检查他的背包。一边检查,一边询问旁边的身着黑甲的黑龙。“冥焱,你准备的怎么样了?等我弄完曜的喷气背包后就来帮你。”
“啊?哦,我基本准备好了。”冥焱放下爪中的火元素魔导步枪,看向凌晓。“而且喷气背包也检查完了,刚才乾晓帮我检查的。”
一旁的乾晓静静的看着同伴们的交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凌晓被曜转移注意力后,对寒锋说:“凌晓的判断与我一致,不必太过担忧,寒锋,即便没有重型火力,你我二龙的战斗能力也绝非那些毫无准备的控制龙员能比的。”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不同于任何自然造物的“轰鸣声”传入了乾晓的经过强化的听觉传感器,那是空天母舰引擎和风扇所发出的次声波,乾晓的辅助运算单元很快就给出了估算结果:“小队各成员注意,目标预计在半小时后到达预订位置,做好准备。”说罢,他利落的探出右前爪,拿起那把猩红色的巨型轮刃,后肢发力,躯干昂起,以半人立的姿态走出被植被遮掩山洞,观察着天空——龙族虽习惯四足行走,但十几万年的文明演化和抓握东西的需求也使他们适应了双足行走。
“收到!”乾晓的指令如同拧紧了无形的发条。洞穴内的交流声戛然而止。龙影晃动,武器出匣,众龙鱼贯而出,在林间阴影中抬起头,望向同一片天际。在天际与山脉的交界处,能看到一个深灰色的比满月还要大的“点”在缓缓靠近,那就是乾晓小队的任务目标——山岳号,帝国空天母舰,凌帝国仅有的四艘同级巨舰之一,作为帝国军的王牌武器,它曾经给革命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那个“点”随着靠近而迅速膨胀,如同巨兽一般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舰体是帝国制式飞行器的暗哑深灰,线条粗犷而强硬,厚重的装甲在关键部位呈现出棱角分明的倾斜。在舰体两侧,巨大的升力风扇正高速运转,维持着巨物的悬浮,船体下方和侧翼,则能看到数十座炮塔和传感阵列,为这艘庞然大物提供侦查和自卫能力。此时虽然没有任何舰载机被释放——因为早在它送去维护之前机库就已被清空,但其威慑力依旧令龙心悸…
此刻,这只巨兽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巡航,甚至炮塔和侦测阵列都关闭了大半,似乎空天母舰的驾驶员们正在享受着后方航线的安宁,做着帝国军天下无敌的美梦。
然而,他们不知道,猎手已在阴影中抬起了头,就如同啮小蜂寄生毛虫一般…几十分钟后,这只沾满了革命军鲜血的钢铁造物将会易主。
“目标已进入伏击范围,寒锋,我们上,其余队员,三分钟后出发。”他向身旁的蓝色机械龙微微颔首。下一个瞬间,两对机械龙翼末端的推进喷口同时卷起强大的气流,泥土与腐叶被狂暴的气流撕碎、卷起。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撕裂空气,朝着空天母舰的方向刺过去。作为机械龙,身上的新式隐形和隔热涂层吸收了任何可能的探测信号,将他们化作幽灵。特殊合金制成的机械身躯则使他们可以以常龙所难以承受加速度进行飞行,只用了二十秒,二龙便来到了空天母舰的舰桥处,二龙对视了一眼,胸前的装甲同时滑开,两个沉重的黑色金属匣子弹了出来——这就是电子反制模块,只要将它与舰体接触并激活,就能立即使这只巨兽的通讯和武器系统陷入暂时性的瘫痪。无需多言,二龙立刻麻利的将电子模块贴紧,启动。瞬时间,强烈的电磁干扰席卷了这只巨兽,控制室内,所有与通讯和武器有关的操作界面此时都变成了雪花屏,或显示为“无信号”。二龙旋即如鬼魅般掠至指挥室的观察窗侧面,此时观察窗内的帝国军驾驶员注意力全被突如其来的故障吸引,正慌乱的试图操纵着这艘舰艇,全然没有注意到死神的降临。乾晓在空中优雅的转了个圈,甩出了那柄巨型轮刃,只见它在空中高速旋转,划出优美而致命的弧线,就在接触到观察窗前的一刹那,轮刃弧刃上的魔导纹路齐齐亮起,内部压缩到极致的风属性魔能接受到了释放的信号。
轰——!
并非传统爆炸的巨响与破片,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胸腔被重击的爆鸣。 一道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赤红脉冲,以轮刃为圆心骤然扩张,像一只巨拳狠狠砸在加固的观察窗上。复合材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化为齑粉。高空凛冽的寒风混杂着因爆炸而变得炙热的玻璃碎屑顷刻间呼啸着灌入控制室,使得内部龙员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反应也慢了几秒。得益于巧妙的结构导引,爆炸的威力几乎全部向前宣泄。轮刃本体在烟尘与能量余波中嗡鸣着倒飞而回,被乾晓稳稳接住,刃身依旧完整。
爆炸的晶尘尚未落定,寒锋所化的蓝影已撕裂烟幕,撞入缺口。主驾驶座上的龙员瞳孔中最后的景象,是一道填满整个视野的、冰冷的蓝,以及瞬间贯穿胸膛的剧痛。他被巨大的动能带飞,“铿”地一声被钉死在后方舱壁,鲜血在冰冷的金属上泼洒出刺目的图案。寒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战刃拔出、借势反身一记横扫,将侧翼扑来的敌龙拦腰斩开大半,顺势下掼,将残躯钉死在地。左臂枪刃抬起,冰蓝射线嘶鸣着击碎护盾,将另一名控制员的心脏与血液一同冻结。几乎在枪刃激发的同一瞬,他吻部挡板猛地张开,一股并非火焰、而是绝对零度的苍白寒潮喷涌而出,将两名试图拔出武器自卫的龙员吞没、凝固成两尊惊惧的冰雕。…不过数秒,控制室已遍地狼藉,唯余最后两名帝国军官。一个在疯狂拍打着失效的警报面板,另一个大吼一声,激发护盾,挥舞着双爪舍身扑来,试图为同伴争取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突然袭来。乾晓的猩红轮刃以一道诡异,优雅,又致命的弧线,击碎了护盾,掠过二龙的脖颈。
扑击的力道骤然消散,咆哮戛然而止。两具身躯颓然倒地,头颅滚落,眼中最后凝固的,是茫然与惊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乾晓在舱外一挥,轮刃便驯服地旋回爪中,刃上不沾一丝血污。之后一个闪身,无声的滑入进控制室。
“控制室已肃清。”寒锋确认道,然后,他转过身去,静静的守候在舱门处,右前爪的巨型战刃斜杵于地,左前爪的枪刃以及吻部的喷口正对舱门,以防舰里的警卫部队突入。
乾晓点了点头,来到舰体的控制面板前,左前爪腕部装甲处滑开 弹出一根数据线,精准连接了数据接口,屏幕上“无信号”的标志被革命军双龙齿轮麦穗的徽记所取代,那是骇入程序正在运行的标志。一条猩红的进度条在屏幕底部无声延伸。乾晓面部屏幕模拟眼睛的光点正不断闪烁,那是他正与这艘巨舰操控系统的防火墙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场面一度陷入了会令普通龙不安的寂静…但乾晓和寒锋的传感器都能感觉到…远处的宿舍区有骚动的信号,以及一阵规律的,向控制室靠近的爪步声。前者是被反锁在各自舱室的舰员因慌乱而捶打或者用武器攻击舱门的动静——电子反制模块的另外一个作用就是锁定各个区域的舱门。后者则是在主干道区域的警戒部队在谨慎靠近,试图探究控制室发生了什么的动作。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缺口处疾掠而入。就如当时计划的那般,凌晓,曜,冥焱于三分钟后就位。
“报告,全体队员均已到达。”凌晓一边环视着控制室的一片狼藉,尾巴略微晃了晃一边向两只机械龙报告道。“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控制室已肃清,但传感器显示舱门外仍有二十五名敌龙,疑似在埋伏。凌晓,将你的步枪转换为狙击模式,瞄准舱门处,具体坐标我会用激光标点指示给你。”寒锋的声音平稳无波,乾晓此时正忙于破解防火墙,由他代理队长职责。“曜,你将你的光能枪调成强光模式,冥焱,布置掩体,为凌晓和曜提供射击角度。”下完命令后,寒锋继续保持着侦查,在他的传感器中,二十几个光点正密密麻麻的堵在舱门前狭窄的甬道内——那是之前谨慎靠近的警戒部队。然而反常的是,他们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待在那里。这很反常,但也在意料之内,他们想埋伏起来,若有龙打开舱门,发动袭击。他们或许认为他们的动作不会引起舱内乾晓小队的注意,可他们错的很离谱,寒锋和乾晓的探测装置让他们的埋伏尝试和笑话一样——从他们接近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尽在寒锋“眼”底了。
“收到!”众龙齐声道,冥焱旋即从腰部铠甲的挂物点上取下一枚掩体生成装置,激活后丢在地上,只见那个装置闪烁几下褐色的光芒,便陡然膨胀成了可以用来架设枪械的掩体矮墙。凌晓熟练的将自己枪械的模式切换杆扳下,然后麻利的装好支架,然后架设到掩体的射击孔上,瞄准了舱门。曜和冥焱则分别将自己的射线枪和步枪架设到了凌晓两侧的射击孔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寒锋的指令。寒锋则将左爪的枪刃指向舱门处,一道深蓝的指示性光束从中射出,打在了舱门正中的一个位置——寒锋的模拟结果显示,在这里射击,凌晓的子弹杀伤可以最大化。
“系统重新安装完成,正在自动驾驶,航向正东,航速150龙里每小时,2分钟后指令执行…”一阵电子音响起,乾晓终于完成了系统的骇入。“注意,我将在20s之后开启控制室与甬道之间的舱门,请做好准备。倒计时二十,十九,十八……”
众龙此刻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那命运一刻的降临…
“三…二…一!”舱门传来了解锁的“咔哒”声,舱门无声的向两侧滑开。
也就是这一瞬间,凌晓扣动了扳机,巨大的后坐力不由得使他向后一顿。“咻咡!——”一阵金属撕裂的破空声响起,一颗由钨合金穿甲弹脱膛而出,正好穿过了舱门刚刚打开的缝隙,甬道内的帝国士兵,有龙刚刚举起武器,有龙正在做战术爪势,有龙甚至还未完成从“埋伏”到“察觉异常”的表情转换。那枚钨芯穿甲弹便击穿了他们的魔能护盾,随后钻入了第一名士兵的胸甲,粉碎胸骨,撕裂肺叶,在躯体内形成一个短暂的、扩张的空腔——然后从后背穿出,带着雾化的血肉与骨屑…飞向了第二条龙的脖颈位置…
一弹破盾,外加两命。
但这还没完,在甬道里的剩余的士兵连敌龙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一束强光便照射了过来,使他们进入了短暂的失明。与此同时,一阵“哒哒”声响起,那是冥焱步枪击发的声音,一枚枚弹头是火元素结晶的子弹打在了敌龙的铠甲上,结晶碎裂,释放的高热直接通过铠甲使命中部位烤熟乃至碳化,霎时间,濒死的哀嚎伴随着一股烤肉的焦糊味弥散开来,这直接加重了后方尚未被波及的士兵的心理负担。在高压下,他们竟不顾自己被致盲,胡乱的向四周开枪。然而这些子弹大多数都打到了自己友军身上,仅有极少数流弹,打到了掩体上,对乾晓小队造不成威胁…
一分二十秒后…
原本还在平稳行驶的空天母舰缓缓转向,然后以最大速度向着革命军阵地驶去。寒锋从控制室的缺口跃出,将贴在外面的电子反制模块关掉,随后返回控制室。控制室内,不远处,曜和冥焱在收拾甬道内的敌龙尸体,凌晓正揉着肩膀——毕竟狙击模式下,这磁轨枪的后坐力有点大。他快速调阅了全舰十七个隔离舱室的监控画面,确认所有幸存舰员均被电子锁有效困锁,无一流窜。随后,他将山岳号的通讯链路切入革命军加密波段。
“报告赤鳞,赤焰(乾晓小队的代号)已完成既定任务,成功夺取山岳号,正于前往102团驻地的方向,请求开启计划的第二阶段,重复,赤焰已完成既定任务,成功夺取山岳号,正于前往102团驻地的方向,请求开启计划的第二阶段!”简讯发送半分钟后,回复传来:“赤鳞已收到,请赤焰保持对山岳号的控制,我部空军增援预计于二十分钟后到达,重复,请赤焰保持对山岳号的控制,我部空军增援预计于二十分钟后到达!”接听设备那边传来乾晓部队的师长那充满威严的声音。
通讯结束。
乾晓旋即切换到了舰内广播,不带一丝情感的机械音通过广播传到了每一位被隔离在各个舱室的帝国军幸存舰员耳中。“山岳号帝国军幸存舰员请注意,这里是龙族解放联合会,你部已彻底丧失了对该舰的控制权,所有于舰桥以及甬道的抵抗力量均被我方消灭。现在,请停止任何形式的抵抗活动,卸除所有武器和铠甲,置于舱门门口,然后面对墙壁,收拢双翼,双爪抱头,尾巴紧贴于身,伏卧待命,任何形式的违反指令、隐蔽武器、蓄意破坏、或试图建立对外通讯的行为,后果自负。重复,任何形式的违反指令、隐蔽武器、蓄意破坏、或试图建立对外通讯的行为,后果自负!”
监控画面中,大部分舰员在短暂的僵硬后,开始依令动作。武器与护甲被一件件推向舱门,龙躯次第伏低,收翼、抱头、敛尾。少数龙有小动作。翼尖未完全收拢,尾巴虚贴地面,或伏下后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视舱门。只有一条银灰色的龙,依然用着自己爪中的武器绝望的,徒劳的砸着舱门,做着不切实际的逃脱尝试,明明年纪与乾晓小队的龙相仿,但他铠甲上双头龙踩一颗星的军衔图案表明,他是少将。
“呦呵,这不是帝国现任皇帝的第五子,星瑞殿下吗?”凌晓把脑袋凑了过来,揶揄道。“没想到这个古凌省军事工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也会成为我这个肄业非军事定向生的阶下囚。”
“凌晓,你和寒锋,冥焱一起去,将他制服,震慑一下那些在监控下仍不老实的。”乾晓下达了指令,毕竟,放任这位皇子一直闹下去也不是个事。
“收到!寒锋,冥焱,我们走!”凌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闪身,进入了甬道。寒锋无声地紧随其后,冥焱则抱起步枪,沉稳地迈步跟上。
穿过长长的甬道,乘电梯下至舰岛二楼。砸门声愈发清晰——声音来自第四个舱室,正是舰长室的方向。
三龙立即无声的来到了舰长室门前,凌晓臂甲上的魔导纹路发出紫色的光辉,那是他臂甲上魔能发射器激活的标志。凌晓冲着寒锋点了点头,寒锋则通过无线电通知乾晓小队已准备就绪。于是,乾晓便按下了控制面板上解锁舰长室舱门的按键——在星瑞正用力将爪中的魔导步枪的枪托向门砸去的一瞬。
“噗通!”门后的银灰龙显然是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直接就摔倒在了地上。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凌晓爪臂处的发射器发射出一道电弧,精准的命中了倒在地上的星瑞。
“嗷!——”星瑞的惨叫刚出口就变了调,身体剧烈痉挛,随后彻底瘫软。寒锋与冥焱一左一右压上,卸甲、缴械,动作行云流水。凌晓不知从哪抽出一捆固定货物的束带,将其绑起来,防止电击效果消退后的挣扎。三下五除二,星瑞便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银灰色的粽子。
“额啊…别…太紧了…绑的太紧了…”片刻之后,星瑞从麻痹中恢复,语气里尽是惊慌,原本他还心存侥幸,认为能从搜索到来之前砸开门逃出去,可他没料到凌晓一行早就摸到这里。
“诶↗↘~,对于你这种重要龙物,不绑的紧点可不行~”凌晓揶揄着,踱步到了舰长室内。“我去,还是你们这些贵族会享受,在这种军事设施里也能装修出这么豪华的一个房间。”
“你…你们要干什么?…”星瑞因为恐慌完全忽略了凌晓后半段话,他的身躯微微颤抖,在他眼里,凌晓一行龙就是来索他命的恶鬼。
“干什么?放心~我们革命军优待俘虏~”凌晓坏笑道,随后不等星瑞再说话。爪子抓住星瑞的龙吻,用束带缠了个严实,最后将星瑞的眼睛用布蒙住,拖到了舰长室的那张高级沙发上。
“呜呜呜!…”星瑞的世界陷入黑暗,此时只能发出呜咽。沙发很软。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凌晓远去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现在,得麻烦你老实在这里待一会儿~”
完成这一切后,凌晓一行也没拖沓,根据指示来到了其他不老实舰员所在的舱室,在凌晓的魔能发射器前,那些原本还不老实的龙终于只能乖乖就范。
又过了十五分钟。
“乾晓,任务顺利完成。现在应该没有不老实的了。”凌晓大踏步走到控制台前,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摇了摇。
乾晓显示屏上的光点微微一闪,算是回应。
“乾晓,尸体清点完毕。”曜拍了拍爪子,声音平稳“校官两具,尉官八具,士官十六具。合计二十六具。”
“俘虏统计。”寒锋的声音紧接着接入,语言简洁了当,“将官一,校官三,尉官十六,士官四十。合计六十名。已全部控制。”
乾晓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扫过监控画面——那些伏在地上的龙躯,那些被推到舱门外的武器与铠甲,那间舰长室里被绑成粽子、蒙着眼蜷在沙发上的银灰色身影。旁边的雷达屏幕上,上百个绿色光点正在飞速靠近,甚至离乾晓最近的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那是革命军的空中部队,他们已经夺取了此地的制空权,正加速向山岳号飞来,提供护航。而最近的,代表帝国空军的红色光点尚在二百龙里外——显然他们已经赶不上了。
“哇哦…这么多架外骨骼装甲…甚至还有十几架重型攻击机?…看来为了这次行动,首长那里是把能调来的空军都调来了。”凌晓看着一架架飞掠而过的飞行器,感叹到。(注:龙族飞行器分五种,一是靠翅膀,二是喷气背包,三是外骨骼装甲,等同于现实中的轻型飞机,四是飞机,等同于现实中的重型飞机,五是乾晓所驾驶的这种空天母舰)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
这台战争巨兽缓缓飞掠仍在作战的前线,帝国军的阵地上,炮火与革命军轰炸机的航弹正交替掀起土浪。当那艘帝国曾经的王牌巨舰,缓缓出现在己方阵地上空时,战壕里响起了短暂的欢呼——
“增援!是山岳号!”
然而,山岳号什么都没有做。
它只是静静地、以一种近乎俯瞰的姿态,从帝国军阵地上空滑过。没有开火,没有投弹,甚至没有释放舰载机。它只是……从他们头顶驶向了对面。欢呼声,在喉咙里变成了某种干涩的、无法理解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的帝国军士兵抬起头,看着那艘本该属于他们的巨舰,此刻正稳稳地经过革命军的阵地上空,向革命军后方驶去。
从希望,到困惑,到确认,到绝望。
第一个白旗举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山岳号即将驶离前线空域时,帝国军阵地上已经飘起了成片的白色——那是成建制的部队,在亲眼目睹“王牌的背叛”后,做出的最后选择。
龙历30395年露月,下午四时。
山岳号庞大的身躯缓缓穿透云层,下方,是革命军第一方面军101团驻地的野战机场。跑道两侧,数十面红旗在秋季的风中猎猎作响,双龙齿轮麦穗的徽记在旗面上翻涌如浪。停机坪上,零星停着几架伤痕累累的攻击机与运输机,地勤龙员的身影如蚁群般忙碌——直到山岳号的阴影开始覆盖他们。
所有在场龙员不由得抬起了头。
短短几秒内,整个机场的地面工作都停滞了。所有龙——无论是正在加油的技工还是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都停下了爪中的动作,仰头望向那艘正在减速的巨舰。
那是帝国的山岳号。
那是曾经将死亡倾泻在他们阵地上的山岳号。
此刻,它正在他们的头顶,缓缓悬停。
四具巨大的升力风扇转速渐降,气流将跑道两侧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舰体平稳地下沉、下沉,最终,起落架无声地亲吻地面——没有滑行,没有颠簸,只有一声低沉的、金属与大地接触的闷响。
它停稳了。
欢呼声从停机坪的一角爆发,迅速吞没整个机场。地勤龙员挥舞着双爪,外骨骼装甲里的士兵举爪,向乾晓所在的舰桥方向敬礼致意,有龙甚至把头盔摘下来用力抛向空中。
舱门打开。
乾晓第一个飞出,稳稳的落地,他的猩红机械身躯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部的信息屏上,模拟视觉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在他身后,寒锋、冥焱与曜依次滑翔而下,其中曜还向着龙群微微点头,算是对众龙欢呼的回应,最后是凌晓,他在滑翔而下时甚至还挥了挥爪子。
不远处,一只银白色的猫兽人站在旁边,在龙群中格外扎眼,他是银风,赤焰小队的工程师,这次由于任务性质的原因,被安排到了后方。
“太好了喵~窝就知道泥们一定能做到的喵~”银风蹦哒着,他那带有猫语口音的龙语此时显得十分喜感。
在一片欢呼声中,不远处,师长已经迎面走来。
那是一条体型魁梧的赤红龙,铠甲上布满弹痕与修补的痕迹,左眼处是一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颚的旧伤。他没有刻意整理仪容——他只是大步走来,然后在乾晓面前站定。
“报告师长,赤焰小队顺利完成任务。”乾晓对师长敬礼。
“乾晓。”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却难掩兴奋和赞赏,他向乾晓郑重的回了个礼。
“好,欢迎赤焰小队归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过得飞快。
任务汇报,武器保养,以及最重要的庆祝宴会…几乎所有空闲的驻地龙员都参与其中,只留下必要的龙员负责警戒和地勤,以及押解俘虏和维修山岳号…革命军确实优待俘虏,即便是里面有星瑞这样的大龙物,也没有把他们拉出来游街式的庆祝。
夜晚时分,赤焰小队除了乾晓和银喵均已回到了驻地的帐篷里,享受着难得的修整。
“啊~,现在想来真是如同做梦一样”凌晓慵懒的趁了个懒腰,趴在他的床位上,他此时正在看着他的爪机——任务期间为了保持静默,爪机不允许被携带,这可把他憋坏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完成这项任务了”曜凑过来,附和道。“那么大的空天母舰,竟然就被我们五条龙给…”
“帝国军都是酒囊饭袋,除了折磨龙之外什么都不会,被我们击败是必然的。”寒锋电子音传来,轻蔑中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恨意。
“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团结,我们小队三十年的羁绊,空军同志们的护航…这些共同成就了这次胜利”冥焱一边擦拭着武器,一边总结道。
这时,帐篷的门帘猛地掀开,乾晓和银风回来了,他们的爪子里各有一个盒子。此时,乾晓已不再是机械身躯,他身着猩红色铠甲,身上缠满了裹尸布,面部佩戴着白色的鬼面具,眼中的猩红色魂火散发着光芒——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一条亡灵龙。
“呦,乾晓换完身体回来了?”凌晓立马看向乾晓,挥了挥爪子,算是打了招呼。
“嚯,这么热闹,看来一天的任务和庆祝大会并没有耗尽你们的精力。”乾晓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与亡灵龙空灵的音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非任务期间,乾晓的性格相当温和——与亡灵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
“嘿嘿,作为了经历大学五年和之后参加革命军的训练和战斗,我们的精力哪这么容易耗尽~话说你们爪子里的盒子是什么?”凌晓凑到了乾晓身前,好奇的看着盒子。
“当然是这次的嘉奖喵~,每龙都有一份喵~”银风抢答道,然后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五个对应每条龙铠甲颜色的奖章,上面刻有龙族解放联合会的徽记。
“还有一些别的奖励,比如可以要求定制改装一次武器和额外津贴。”乾晓跟着补充道,他的盒子里,五个带有特殊涂装的魔能发射器静静的躺在那里。“你们可以把要求写在一个本子上,由银风审阅,然后将材料需求一起交给团长。”乾晓说完递过一个本子,上面已经写好了他想改造的内容——机械身躯的探测系统。
“我要……在我的磁轨枪上安装后座缓冲装置!”凌晓一马当先,在本上写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在我的步枪上安装榴弹发射器”冥焱跟了上来…
“我要…”其余二龙分别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寒锋希望改进自己的枪刃,曜则是申请改进自己光能枪的能量输出装置。
“好,既然都写完了自己想法,那我们就进行下一步,就是我们下一次的任务地点”乾晓清了清嗓子,虽然他并不需要。
“下一步任务是什么?突袭敌方基地?伏击帝国军补给线?破坏敌军弹药库?”凌晓来了兴致,猜测到。
“都不是。”乾晓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是调防,任务地点在北境边疆区的霜粼市。”
“霜粼市吗…”凌晓喃喃着。
chapter 1
龙历30395年露月十五日,上午七时,翠岳省。
清晨,翠岳省的山林在薄雾中醒来。
昨夜的露水仍挂在林叶的尖端,折射出初升阳光的碎金。依旧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脊线,此刻被晨霭勾勒成一道道柔和的青绿色剪影。
山林上空,无数道龙影从天空中掠过,遮天蔽日。他们翼与翼相连,影与影重叠,铺成一道绵延数龙里的、流动的洪流。
那是革命军军队在行军。而赤焰小队,就位于其中。
“话说喵,霜粼市是个什么地方喵?”银风一边操纵着一个简易的飞行装置,一边好奇的问,对于他这个小队中唯一一个“外国猫”来说,这个地方他还从来没听说过。
“霜粼市,是北境边疆区的首府,是旧帝国,也是我们的政权掌控的最北端的城市,龙口约二十五万,主要产业为矿业。其东边是霜寒山脉,西边是霜粼河,河对岸是熊人族的国家,奥提帝国”乾晓的声音从小队队列前方传来,在阳光照耀下,他的猩红色铠甲闪闪发光。
“小时候,我听我父亲的工友说,那里的冰寒属性魔晶矿十分出名。现在我们魔导武器的散热装置所用的魔晶主要来源地之一就是那里”飞在银风旁边的冥焱补充道。
“霜粼市的气候十分寒冷,一年中有七个月都处于冬季,而且最冷的三个月里,龙们出行时不得不在自己的护甲上装热能结晶或者直接穿毛皮或者棉制的衣服”凌晓此时也插进话来。
“连我们都得像人类那样穿衣服?这么冷吗?…我原本以为凌城的气候就够冷了。”一旁的曜感叹到,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就好像真的感觉到那种寒冷了一样。”
“冷是冷,不过那里也是我国唯一一个能经常见到极光的城市。”凌晓继续说道。
“极光吗?搭配上当地的雪景,那肯定很壮观和绚丽吧。”曜感叹道。
“再壮丽的景色,天天看也会觉得稀松平常…更何况以前大多数龙根本没有时间去驻足仔细欣赏美景。”凌晓摇了摇头。“不过据说以前当地的矿工龙有时会通过极光的颜色占卜吉凶。红色代表安全,绿色代表平常,蓝色/紫色则是代表危险。”
“喔,还有这个说法吗?这是迷信吧?”曜有些疑惑。
“确实是有这个说法,我父亲的工友确实这么说过。”冥焱肯定了凌晓的说法。
“不过,凌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我记得你的老家应该在翠原省吧。”一直沉默的寒锋突然提出了疑问。
“当然是通过爪机知道的了,你们也知道,我还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闲的没事时候用爪机搜东西,意外搜到的。”凌晓一边打着哈哈,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了过去。
凌晓第一次听说霜粼市这个地方,是在他尚为家乡小镇学校的助教的时候…
30353年露月,上午八时。翠原省三河市双河镇初等学校。
那时的他,一百六十五岁,正是刚步入青年龙的年纪。那时的他,还没有考上大学——当时的政策也不允许平民接受高等教育。此时的他,只是一名正学习怎么掌握母亲的教学技巧,继承母亲教师职业的初级学校的助教。
镇上的初等学校只有两栋建筑,一栋是灰扑扑的单层建筑,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另一栋则比较整洁但仍显朴素,它们分别为初级班和高级班的教室。操场是一片压实的泥土地,角落里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几根木桩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圈——用来给幼龙们练习低空悬停时做参照。今天是周末,来到学校的龙比平时多了许多。因为这镇上的孩子大多出身工龙或农民家庭,平日要帮家里干活,只有周末才能来学堂。
凌晓那年一百六十五岁,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助教。
说是助教,其实就是打杂兼学徒——在课上,听自己的母亲(这所学校的教员)讲课,并做好笔记,学习怎么教课,然后帮自己的母亲批改学生们的作业,课间盯着幼龙们别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放学时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被家长接走。活儿不重,但琐碎。
他注意到那条银灰色的幼龙,是在成为助教的第三周的周末。
那天傍晚,其他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有的被父亲接走,趴在父亲背上用尾巴缠住父亲的尾巴;有的拽着哥哥姐姐的爪尖跑远;少数几个家境好些的,穿着褪了色的简易护甲,咯吱咯吱地走在石板路上。
只有那条银灰色的幼龙,一个龙站在操场边上。等其他龙都走光了,他才独自走向校门。没有龙来接他。他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低着头,迈着四条腿慢慢走。
凌晓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街角。
接下来的几周,每周都如此。
直到第六周傍晚,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镇上。凌晓穿着雨衣站在教学楼门口,雨衣是厚实的防水布料,兜帽盖住头,只露出脸。他看着家长们匆匆忙忙把自家孩子接走——有的父亲让孩子钻进自己雨衣下面,有的母亲用尾巴护着孩子挡雨。龙群散去后,那条银灰色的幼龙又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凌晓走了过去。
“怎么了?没有雨衣么?”他低下头问。
幼龙转过头。那双眼睛是很浅的冰蓝色,干净,也冷,没什么表情。
“嗯…”幼龙声音很轻。
“住哪儿?我送你。”
幼龙沉默了几秒,抬起前爪,指向镇子东边。
那天傍晚,凌晓撑着雨衣的一角,把那条银灰色的幼龙罩在下面,一起走向镇东。幼龙贴着凌晓身侧走,四条腿迈得不快不慢。雨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镇东是一片低矮的棚屋。说是棚屋,其实就是木板和旧瓦搭成的简陋住处,挤成一排一排。屋与屋之间只隔着窄窄的过道,地上是压实的泥,雨天就变成烂泥。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煮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幼龙在一户门前停住。那棚屋的木板旧得发黑,门是用几块破板子拼的。
他回过头。
“谢谢老师。”他说,然后推开门,消失在昏暗里。
之后的日子里,每到周末傍晚,凌晓就会在校门口多等一会儿。等那条银灰色的身影独自走出来,然后默默地跟上去,把他送到那排棚屋前。
起初,幼龙会回头看他,眼神中带着疏离和警惕。
“老师,不用送。”
“没事儿,我正好顺路。”凌晓说。
幼龙没再说什么。但他开始会放慢爪步,让凌晓跟上来。
三周后,他们并排走。
六周后,幼龙开始偶尔开口。回答凌晓那些漫不经心的问题——喜欢什么课?算术。班里的同学们友善吗?还行。工作日都做什么?去镇里的饭店当零工。
又是一个三周后的一个傍晚,雨刚停,地面还湿着。走到那排棚屋前时,幼龙忽然停住爪步。
“老师”他说,“你知道极光吗?”
“极光?”凌晓愣了一下。“你想看极光吗?可是我们这里基本没有极光…”
“不是…”幼龙摇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我是想说,我家那边,冬天晚上常常有极光。红的,绿的,蓝的……妈妈说,等我长大了,能找到养家的工作了,就带我回去看。”
“你家那边?你家不是这儿吗?”
“我家在霜粼市。”他说。那个地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凌晓说不清的意味。“在北边,很远。那里的冬天有七个月。矿工们收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抬起头就能看到极光。”
他的声音轻下去。
“爸爸以前每次收工回来,我都在门口等着。一边看有没有极光,一边看他有没有回来……”
他没说完,凌晓也没问,也不必去问。
他只是趴下来,尽量与幼龙平视。
“你叫什么?”
“……银霜…”
“银霜。”凌晓点点头,“下周放学,你再给我讲讲极光,好不好?”
“好。”
后来凌晓从他的母亲霞玲中得知,银霜确实来自霜粼市,他的父亲于一场矿难中遇难,只靠他母亲一龙的薪资无法养家,只能够带着银霜回到了娘家——也就是这里,他的母亲平时要打两份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也没有时间接送银霜上学,但她还是坚持让银霜去上学——她不想让银霜长大后因不识字只能去当矿工,最后再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后来银霜给凌晓看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母亲从霜粼市带来的,一张已经褪色、边角磨损的明信片——那是他母亲在离开霜粼市时偶然捡到的。明信片被小心地夹在两片薄木板中间,用细绳捆着,怕弄坏。明信片上,翠绿与靛蓝交织的光带横贯天际。
“妈妈说,极光颜色不一样,意思也不一样。”银霜指着照片,“红色代表安全,绿色代表平常,蓝的紫的代表危险。”
“这是迷信吧?”凌晓笑着问。
银霜摇了摇头。
“爸爸出事那天晚上,极光是紫色的。”他说。“我亲眼看到的。”
凌晓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傍晚,其他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凌晓趴在床铺上,望着窗外,很久没有睡着。他想起银霜每天独自走回家的背影,想起他讲极光时眼睛里那一点点光。
一百六十五年来,他自以为见过了工龙与佃农们的苦难。但今天的事教育了他,以前的经历只是走马观花,他始终都只是以看客的角度,从未真正的理解,这些苦难究竟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周傍晚,凌晓照旧把银霜送到那排棚屋前。
“老师,”银霜在门口站住,“你明天还来吗?”
“来。”凌晓说,“每周都来。”
银霜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凌晓站在门外,望着那扇旧木板拼成的门,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极光——翠绿与靛蓝交织,横贯天际。
他想,有一天,他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片天空。
四十二年后,在凌晓飞往霜粼市的路时,当小队成员谈论起驻扎地时,他又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张夹在木板里的旧明信片。
他不知道那个叫银霜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十年后他完成了学业,与他的母亲离开了双河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还好吗?…是否还在怀念自己的父亲呢?…如果他真的回到了霜粼市,那么在革命政权治下,生活条件肯定比以前好了吧。凌晓不知道,他只能假定银霜——此时应该是青少年龙,生活在霜粼市内。为了保护他,也为了所有的底层龙民,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亦如四十二年前他做过的一样。
chapter 2
龙历30395年露月廿十六日 晨 北境边疆区。
“唔…现在几点了?”曜伸了个懒腰,从自己的床铺上坐起,在他周围,凌晓和冥焱二龙依旧在呼呼大睡。寒锋蹲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缝处的视觉传感器没有发出光芒——这是他处于低功率待机模式的标志。乾晓的床铺空着,显然是站夜岗还没有回来。“唔嗷…好像再睡一会儿…但该死的生物钟…真羡慕凌晓,只要一有假,他就能呼呼睡到中午,就好像完全没有节律一样。”曜一边抱怨着,一边晃了晃脑袋,起身准备走出帐篷。“两天的假期,都去干什么好呢?…”他们的队伍于昨日夜抵达了这里——霜粼市郊的临时驻军营地,并被告知有两天的修整时间,在这两天假期内,只要晚上按时回来,是可以出营地游玩的。
“呼…没想到这里这时候就这么冷了…”帐篷外,曜看着显示为5℃的简易温度计,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很快,他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周围,专注的欣赏起周围的这一片北境特有的景色——这是他们第一次领略极北的风景。
“这里是北境边疆区…现在这个温度,很正常”寒锋从帐篷中出来,来到曜身旁 语气依旧平稳。但他眼缝处视觉传感器处不停闪烁的蓝光表明,他也在欣赏周围的风景。
在他们的营地后面,秋色正沿着山势铺展开来。
这是针叶与阔叶交混的林带——冷杉与云杉依旧维持着墨绿的底色,白桦与枫树已经染上了秋意。白桦的叶片是透亮的柠檬色,在晨光中几乎透明;枫树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与橙黄,像被晚霞浸染过。它们错落地交织在一起,墨绿、金黄、赭红、橙黄——层层叠叠,顺着丘陵的起伏漫向远方,直到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晨霭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林间,让那些色彩显得柔和而湿润,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彩。
视角转换到军队临时驻地前,霜粼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花园。
那花园占据了城郊与城区之间的一大片缓坡,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曲折的石径、修剪过的灌木丛、几处用于休憩的凉亭。但此刻,花园里已无花可赏。夏日的繁盛早已过去,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花枝,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或高或低,或疏或密,像无数枯瘦的臂指向天空。偶尔有几株晚开的菊,零星地缀着几点黄白,却更衬得周围的凋零。晨雾尚未散尽,薄薄地笼在花园上空,让那些干枯的花枝显得影影绰绰,仿佛一整片褪了色的、静止的梦。
花园尽头,城市的轮廓渐次清晰。
起先是些低矮的平房,石砌或砖垒,屋顶平整,以供龙进行飞行,挤挤挨挨地铺在城郊。再往前,楼房的影子开始浮现——三层的、五层的,墙面崭新,样式整齐,显然是近年新盖的。它们错落地立在平房与旧城之间,像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边界。更远处,越过那些新楼,霜粼市的老城区显露出来。那里的楼房更高,也更旧——墙皮更显晦暗,屋顶的线条带着旧时代的繁复。那是帝国时期的痕迹,曾经只属于市中心的繁华。
空中,龙影渐多。他们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道飞行——有的刚从某座楼顶起飞,有的正在盘旋下降,有的悬停在空中等待前龙先行。姿态各异,却都遵循着同一套无声的规矩。在龙口密集的城市区域,为了防止空中相撞事故,遵守交通守则已成为了所有龙的共识。
“早啊,曜,寒锋。”乾晓那独属于亡灵的空灵的声音从二龙身后的树林处传来,二龙回头望去,只见乾晓那猩红色的身影正在逐渐靠近,他刚刚结束夜间的站岗工作,回到营地,他爪持风属性魔导自动步枪,腰部铠甲的挂载点上固定着一支长笛和一把信号枪——那是他亡灵形态下的标准配备。“话说,曜,没想到你起的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这两天会和凌晓一样睡懒觉呢~”乾晓的语气中带着调侃。
“早啊,乾晓。”寒锋和曜齐声回复道,而后,寒锋拿起一块魔能晶石,打开腹侧能源舱的盖板,熟练地替换掉那块已经快耗尽的旧晶石。,曜则在听到乾晓的调侃后有些不满的拍了拍翅膀,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 “作为小队的军医,我可不像某些龙——”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帐篷的方向,“——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是吗?可我记得,在大学期间,咱们寝室可是有一条龙一有时间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呢”乾晓脸上的白色鬼面具虽看不出表情,但话语里却带着笑意。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累的,你也知道,医学生的事…那不叫贪睡,是合理休息!”曜立马抗议道,金色的鳞片微微炸起。
“好了好了,知道你累着了~”乾晓依旧“笑眯眯”的回复。“所以你要不要回去补一觉?时间还早。”
“还是不了,对于我而言,生物钟可不是那么好改的~”曜伸了个懒腰,微微炸起的鳞片恢复了正常。“真羡慕你,作为死灵龙,除非能量耗尽,否则不到累,也不用休息,要不然我也能像你一样用十年的时间修完二十年的课程。”
“得了吧,就算不会累,你估计也是用课余时间和凌晓一起打游戏,而不是…”乾晓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广播突兀的打断了晨间的闲谈。“101团全体医护龙员请注意,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到团部集合。101团全体医护龙员请注意,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到团部集合!”
“哦豁,看来我们小队的医护龙又有的忙了~”乾晓缠满绷带尾巴微微的摆了摆。
“哦,拜托…假期又泡汤了…”曜有些丧气,但收拾装备的动作却没停。
四小时后……
“唔嗷~睡得真舒服。”凌晓从床上爬起来,俯下身躯,伸展双翼,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摸出爪机瞥了一眼。“我去,都十一点了?算了,管他的,事已至此,先去吃饭吧~”
他翻身下床。营地内已空无一龙——大概其他龙早就出去逛了。凌晓走到营地的蓄水池边,用爪子掬起一捧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掀开帐篷的门帘。
正午的阳光洒落,晒得他紫鳞闪烁出璀璨的色泽,却丝毫不觉得暖。深秋的风吹过身躯,带来深深的寒意——在凌帝国北部大多还停留在初秋时,这里便已是深秋。他缩了缩脖子,鳞片下意识地紧了紧。
“emmmm…下午去哪里好呢…”凌晓一边走向食堂,一边自己嘀咕着。“不如就去霜粼市内逛一圈吧。正好买点零食——之前劫舰的额外津贴正愁没地方用呢。”
一个小时后。霜粼市,雪月街。
凌晓悬停在空中,然后他呆住了。
在他面前,一根金属立柱拔地而起,从地面一直刺向近百米的高空。柱身通体银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圈醒目的红色警示纹。而在立柱的顶端——那是凌晓这个高度需要仰起头、眯起眼才能看清的高度——四块巨大的信号屏悬浮在支架上,分别朝向四个方向,每块都有半条龙那么大。
此刻,正对着他的那块信号屏上,代表前行的箭头跳动着一串亮红的数字:
80…79…78…
这是专门用来指示空中交通的红绿灯。
凌晓悬停在“空路”的指定高度,左右看了看。他的头顶上方,还有更高的飞行层——那些是长途飞行或载重飞行的龙和空中运输工具专用的高度。他的下方,更低的飞行层里,龙影穿梭如织——这个层级一般用于降落。而在他所在的这一层,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龙。
他们悬停着。不停扇动双翼保持高度,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没有龙往前挤,没有龙试图抄近道——他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根巨柱顶端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小,他们是工厂的工龙,由于战时政策,即便到了周末也会有一部分工龙和政府龙员被轮班到继续工作,维持着工业设施的产出。
“唉…周日也有这么多龙吗…”凌晓叹了口气,看到此时代表下行的指示箭头转变成了绿色,索性下到下层,然后飞到指定的降落点,来到了地面。虽然地面街道上依旧龙来龙往,但至少没那么多红绿灯了——霜粼市的地面道路只有百分之五十是供交通工具如货车通行的道路,其余百分之五十都是只供龙或低速载具的步行街。(或许你会问,为什么龙族还有地面交通工具,答案当然是节省能源,毕竟运输货物什么的,陆运可比空运要节能多了)
“呼,总之,在地面上逛逛也挺好~反正时间还早。”凌晓看着四周的龙群,慢慢向位于市中心最大的供销中心走去。供销中心在霜粼市的正中央,凌晓跟着爪机地图的指引,沿着步行街慢慢走。街道两侧,是几栋外观朴素的低层建筑。有“雪月路供销分社”,里面有许多龙在其中挑选自己所需要的物品;有“霜粼市天苑区第三卫生站”——玻璃窗上贴着营业时间,几只龙在门口大厅处排队,等待挂号;还有一栋楼前挂着“雪月路俱乐部”的木牌,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几条龙在打台球。街道每隔一千米就设有一个地下隧道的入口——为避免帝国军可能的轰炸,革命政权早就动员修建了各类避难设施。
前方传来喧闹声。凌晓抬头望去,是一群幼龙。大概有二三十只,大的看起来刚会飞不久,小的还只能用四条腿跑。他们挤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的空地上,叽叽喳喳地排队。那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霜粼市第三少年宫”。楼顶上有几个大字:“以学为主,兼学别样”。
一个灰色的成年龙站在门口,拿着名册一一点名。每点到一只幼龙,那只幼龙就兴奋地蹦跶两下,然后冲进楼里。楼上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唱歌的声音——调子有点跑,但唱得很起劲。队伍里有一只银灰色的幼龙排在最后,个子最小,一直踮着后腿往前张望。轮到他时,他几乎是用蹦的冲进门去,尾巴甩得像风车。
凌晓见状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再然后,一队爪持武器,身着轻甲的龙整齐划一的巡逻而来,他们肩甲上齿轮麦穗双龙下接一道杠的图案表明,他们是民兵。在战时,他们需要在城区巡逻以维护秩序。
走到街的尽头,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广场。不大,但在市中心能腾出这么大一片空地,显然是精心规划后的结果。广场四周摆放着各类游乐设施,在最边缘处,依旧是通往地下避难设施的入口
广场上,龙群熙熙攘攘,在广场中央,大多是幼龙,在蹦着跳着,做一些孩童的游戏,再往外,是青年龙和中年龙,他们大多是来散步,其中有许多小情侣,他们爪牵着爪,漫步在广场上,时不时停下来,在耳边说着悄悄话,互诉衷肠。再外侧,广场四周的长椅,则聚集了老年龙,他们三两成群,有的在下棋——用龙族自己的玩法;有的在闲聊,翅膀半收拢着搭在椅背上,尾巴悠闲地垂到地面;还有几只聚在一起,面前摆着保温的水壶,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虽然那阳光其实并不暖,但他们好像并不在意。
一只老龙趴在长椅上看报纸。他的鳞片已经褪色,呈现出灰扑扑的黯淡,右翼的尖端有一块明显的旧伤,愈合后长成了畸形的骨节。他翻报纸的动作很慢,看完一版,折好,再翻下一版。凌晓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报纸的头条是——“我军奇袭山岳号,生擒帝国皇五子”。
广场角落的长椅边,一群龙围坐着。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地坐——是趴着的、蹲坐着的、半卧着的,幼龙干脆挤到最前面,四腿一蜷,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还不时扫一下。中间那条老龙坐在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旧长椅上,鳞片是褪了色的灰褐,眼睛有些许混浊。他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一个保温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再讲一个嘛!”一条幼龙用前爪扒着长椅的边缘,尾巴晃得厉害。
“讲什么呢?今天已经讲了不少了。”老龙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笑。
“讲那个!”另一条幼龙抢着说,“讲那个——那个什么派的?”
“‘龙族至上派’。”旁边一条青年龙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那不都是老黄历了吗?”
老龙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保温壶,就着壶嘴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把壶放回原处。“是老黄历了。”他说,“可老黄历,有时候也值得讲一讲。”
围坐的龙群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原本在互相扒拉尾巴尖的幼龙也停住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老龙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那时候,还没有革命军呢。帝国还在,皇帝还在,咱们这些龙,还在他的爪子底下过日子。”
他顿了顿,独眼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派别,叫‘龙族至上派’的派别……说是派别,实际上类似于一种民间结社。当时他们的秘密活动地点啊,就在广场边的这栋建筑里。”老龙抬起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现在被改造成公共食堂的建筑。“他们那帮龙啊,成天神神叨叨的就说一件事情——说咱们龙族以前多厉害,站在食物链最顶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其他种族见了我们都得跑的远远的。说那时候的龙,都是独来独往的,一条龙的智慧就能占一大片地盘,不需要别的龙,也不需要什么国家,什么社会。他们认为龙族的衰弱就是被’人类式社会’和从中获得的’人类式的普遍知识’带偏的”
一条中年龙插嘴:“那不是跟野兽似的?”
“可不就是。”老龙点点头,“可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那才是龙该有的样子。现在的龙呢?住城里,挤一块儿,干活拿工钱,还要守什么规矩,什么法律——他们说这叫‘退化’,说咱们龙被别的种族给带偏了,变得不像龙了,说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变成所谓“龙皮人”了。”
“那他们想干嘛?”另一条青年龙问。
老龙笑了一下。
“想干嘛?想把龙变回‘真正的龙’呗。”他说,“想把城拆了,把工厂砸了,让所有龙都回到山里去,回到林子里去,回到那个‘弱肉强食’的日子里去。他们说,那样才是龙的本性,只有先回到那个非人类式社会的时候,才能完全摆脱人类的知识,摆脱人类的傲慢。建立一个属于龙族的社会。”
幼龙们互相看看,不太懂。但青年龙和中年龙的表情变了变。
“我可去他的吧,这都什么和什么?我们现在的社会就是人类的傲慢?…他们是想什么就是什么吗?拜托,这又不是写虚构小说,就算是写虚构小说,我把现在的社会结构套入里面,只要言之有理,就谈不上什么’人类的傲慢’。”旁边一只红色的青年龙嚷嚷到,显然是被这些言论气到了。“更何况,我们现在所能够想到的,不全都是来自于他们所谓的’人类的知识’?顶多是做了扭曲和杂糅处理。他们有说具体的龙族社会是什么样的吗?不会是说不出来了吧。”
“确实,他们整天这么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老龙笑了笑。
“那后来呢?”最小的那条幼龙问。
“后来?”老龙又端起保温壶,“后来帝国就把他们灭了呗。”
“啊?”幼龙们发出疑惑而又略微带有一点失望的声音。“我还以为是革命军把他们灭了呢。”
“啊什么啊,不至于这么惊讶吧。”老龙瞥了他们一眼,“他们才不管什么‘龙族至上’呢。他们要的是听话的龙,干活的龙,当兵的龙。那帮派整天嚷嚷要‘回归本性’,嚷嚷得多了,上头就烦了。当时正扩军呢,如果都回归本性了谁来参军?于是就让帝国秘密特工局请他们到局里去做“按摩”了……”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围坐的龙群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既然被帝国那里消灭了,他们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那条幼龙又问了。
老龙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觉得呢?”他反问。
幼龙眨眨眼睛,没答上来。
老龙把视线移开,落在那群在广场中央蹦跳的幼龙身上,落在那些爪牵着爪散步的情侣身上,落在那几个晒太阳、下棋的老年龙身上。
“我们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只不过以我们的立场看过去,总体上有好坏之分。”他慢慢说,“所以恶势力之间也并不一定是铁杆盟友关系,狗咬狗是经常的事。”他又端起保温壶,抿了一口。“所以判断好坏不能看它和谁敌对,而是要看他观点如何。”老龙直视幼龙的眼睛“你明白了吗?”
幼龙用力的点了点头。
凌晓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在老龙说完后,慢慢转身,继续朝供销中心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圈围坐的龙群。老龙又开始讲别的了。幼龙们又叽叽喳喳地问起来。凌晓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继续向供销中心走去…
chapter 3
龙历30395年露月廿十六日 夜 北境边疆区。
凌晓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有几个小时,在天穹的北边,一团绿色的光出现在地平线附近将地面也映上了一抹绿色——银霜所言确实非虚,这座城市确实能看到极光。
“哈喽啊,同志们,我回来了~”营地内,凌晓扛着一兜子零食,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帐篷里。“话说你们都去哪了,我记得我醒来之后你们都不见了。”
“还不是因为泥太懒喵,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喵。”一旁的银风胡子抖了抖,一边在擦拭自己的工具,一边“数落”凌晓。“窝和寒锋去了后勤处一趟喵,帮他更换了一些武器模块喵。”银喵指了指在一旁的寒锋,寒锋看似在静坐发呆,实则正在通过内置的联网模块“收听”广播。
“银风给我加装了轻型迫击炮组模块和班用魔导机枪模块,替换掉了原先为了劫舰安装的电子反制模块和额外燃料模块。”寒锋扭头冲向凌晓,“这样更有利于我们执行驻防任务。”
“哟,凌晓回来了?你还是那么喜欢吃零食。”乾晓擦拭着爪中那根长笛,望向凌晓。“我今天和冥焱去了市中心的俱乐部,我去了音乐区吹了会儿笛子,至于冥焱嘛,他去了上网区,和人机下了会儿棋,然后给他家里龙写了封信。”
一旁的冥焱用爪子挠着脑袋,嘴角带着笑意。
“诶?曜呢?他还没回来吗?…”凌晓趴到了床上,拆开了零食包裹,里面除了蛋糕,能量棒,肉干等常规零食外,还有几块蓝色晶石。然后凌晓抓起一把零食,分给了众龙(猫),给银风的是一条鱼干,给冥焱的是一把糖果,给乾晓的是一袋饼干,给寒锋的则是那几块蓝色晶石。
“唔,鱼!…”银风立马放下爪中的活,拿起鱼干,开始啃了起来 胡子一抖一抖的。一旁的寒锋在接过凌晓的晶石时,眼部缝隙的光芒闪烁了两下,算是进行致意。冥焱则是接过凌晓的糖果后将大多数都放到了他的包裹里,只留下几颗开始吃起来。
“曜啊,他一早就被广播叫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没有听到吗?”乾晓撕开饼干的包装,爪臂上的裹尸布伸了出来,裹住一片饼干,只见那段裹尸布上闪烁出咒文样的猩红色光芒,当乾晓松开裹尸布时,那片饼干已经变成灰烬状的齑粉——这就是亡灵龙(专属于乾晓)的进食方式。
“哦…听到了,不过我只听到是全体医护龙员时就睡过去了,没有继续往后听…毕竟和我没有关系。”凌晓回到自己窗前,爪子里捏着一块奶油蛋糕,一边吃一边回答乾晓。“所以说,想必是前线伤员太多,于是团部把他们临时征召了?…唉,医生果然还是累啊…”之前四年的战争里,他已经见到不止一次曜被这样临时征召了。
“啊…累死了…”帐篷出口处的卷帘呼的一下被打开,曜迈着疲惫的步伐踏了进来,扑倒在了他的床铺上。“希望明天不会再加班…”
“呦?我们的大忙龙回来了?给,多吃点恢复恢复。”凌晓来了精神,他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另一爪子抓起几根能量棒,放到了曜的边上。“话说,你在大学时就经常这么一边念叨着累死了一边瘫软在床上。医生真的有这么累吗?”
“不然呢?”曜翻了个白眼,爪子丝毫不客气的撕开能量棒的包装,然后把那根加了许多糖份的谷物棒塞进了嘴里。“劝龙学医,天打雷劈这句俗语,可不是说着玩的。”
“怎么?你后悔了?”凌晓将蛋糕咽下,嗦了嗦爪指。“我们的军医同志?”
“嘿!你这龙…我有说过我后悔吗?”曜装作一副生气了的样子,从床上起来,一爪子向凌晓拍去。“不要拿我的理想开玩笑!”
“好好好…不拿你的理想开玩笑”凌晓伸爪,挡住了曜的爪子。“快去睡吧,你都累的够呛了”。
曜这才放下爪子,趴回了自己的床上,慢慢合上了双眼,任由疲惫感将他淹没…
不过或许是因为同伴的交谈和帐篷里的灯光,亦或是四年的军旅时光锻炼提升了他的精力,与以前直接睡着的情况不同的是,他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帐篷里的灯光变得模糊,同伴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他的思绪不停的流转,直到停留在那一天,那一刻,对于他来说,一切开始的地方。
曜的童年,是在凌帝国古凌省首府凌城的平民区度过的。他的父母都是贵族区一家药店的店员,收入虽不算丰厚,但足够让一家三口过上温饱无忧的日子。相比赤焰小队的其他成员,曜的物质条件确实是最好的——相比于自幼父母双亡只能靠成为铁匠学徒过活的寒锋,从小在矿区的灰尘里打滚的冥焱,以及虽然条件稍好但生活在乡镇的凌晓。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有每天回家都能吃上的热饭,甚至偶尔,他的父母会带他去城里的平民可使用的游乐设施去玩。
曜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叫岩火的同龄龙。
岩火住在同一条街的尽头,家里比他更拮据——父亲早年死于工厂事故,母亲在铠甲维护店做工,常常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家。岩火个子瘦小,鳞片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黄色,但眼睛很亮。他总是在傍晚时分坐在自家门槛上,等母亲回来。
曜第一次见到他,是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的——那是一只用旧布条和木棍扎成的“龙”,歪歪扭扭,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岩火举着它跑来跑去,嘴里还发出“呼呼”的飞行声,玩得满头大汗。
“你在干什么?”曜走过去问。
“玩啊。”岩火停下来,把那布龙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我做的。它叫飞飞。”
曜看了一眼那个明显飞不起来的“飞飞”,说:“这能飞吗?”
“不能。”岩火很诚实地回答,“但我可以帮它飞。”
他把布龙高高抛起,自己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飞咯——”。布龙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一头栽进路边的泥坑里。岩火毫不在意地把它捞出来,抖了抖泥,又继续跑。
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家,翻出自己的玩具——一个真正能滑翔的小木翼模型,是父母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把模型拿到岩火面前:“给你玩。”
岩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从那以后,两个小龙成了朋友。他们一起在巷子里跑,一起趴在桥栏杆上看河里的鱼,一起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基本都是曜单方面出资)买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岩火教曜怎么用旧布条扎出各种形状,曜教岩火认药店里的那些瓶瓶罐罐上的字。岩火不识字,但他学得很快,每次曜教完,他都会用树枝在地上反复写,写到天黑看不见为止。
“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一天曜问。
岩火正蹲在地上写字,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我想挣钱。挣很多钱,让我娘不用每天那么累。”
“那你要当什么?”
“不知道。”岩火挠挠头,“能挣钱就行。”
曜想了想:“我想当医生。”
“医生?”岩火眨眨眼,“就是那个给龙看病的?”
“对。”曜点头,“我妈说,医生能治好很多龙。治好了,他们就不难受了。”
岩火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爹那时候要是有医生,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曜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岩火的爹是病死的,病了很久,家里没钱请大夫,就这么没了。
那之后没多久,岩火死了。
不是病死的。是一场车祸。
那天下午,曜和岩火像往常一样在巷口玩。岩火说想去街对面看看——那边新开了一家杂货铺,橱窗里摆着一只会唱歌的铁皮鸟。他们站在路边等,等路上的车少一点。那天街上的车格外多,一队满载货物的陆行卡车正驶来,卷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岩火等不及,趁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先迈出了一步。
第三辆车从灰尘里冲出来。或许是开得太快,也或许是司机太过劳累,根本没看见矮小的岩火。
曜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看见岩火的身体像那只布龙一样,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卡车的车厢上,刷着一个贵族的家徽,一路绝尘而去——它甚至没停。
血从岩火的脑袋下面漫出来,灰黄色的鳞片被染成暗红。
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见有龙在尖叫,听见爪步声,听见远处传来的警哨声。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看着岩火,看着那双本来很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慢慢失去所有光。
岩火的母亲赶来时,岩火已经被一块白布盖住了。她扑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时不时的抬起头来,问旁边的负责收尸的医护龙员她的儿子还有救吗。曜站在龙群外面,看着那只从岩火口袋里掉出来的布龙——还是那只歪歪扭扭、飞不起来的“飞飞”,上面沾了泥,沾了血。
那天晚上,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医生在,岩火会不会活下来?如果那条街上有一个懂急救的人,能不能止住那些血?如果——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岩火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想学医,只是想让自己以后能做什么,能守护他的伙伴与亲龙。
仅此而已。
也算是曜赶上了好时候,时代很快就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很快,帝国和五族联盟的战争爆发,这场长达八十年的战争不仅重创了帝国的军官体系,损耗了帝国的龙力。其最终不胜的结果更使帝国政策朝着军国主义一路狂奔。导致帝国放开了军事类大学对平民的招生。曜也因此得以考入了古凌省军事工程学院,学习医学。要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政策,那么他只能在中等职业学校学习,成为一名“医士”,而非“医师”,永远和高阶医疗资源无缘。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结识了赤焰小队的其他成员,虽然当时还没有赤焰小队——信息安全系的乾晓,电子通信工程系的凌晓,军事学系的寒锋,以及校工冥焱。
之后的事就十分简单了,虽说专业不同,身份不同,出身不同,但他们还是成了朋友。作为共处一室的时候,曜发现,除开用十年时间修完二十年课程的乾晓,就数他平时最忙,“劝龙学医,天打雷劈”的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可他就算再累,他也没后悔过。
再后来,乾晓提前毕业了,宿舍里只剩下曜,寒锋,凌晓三龙。其他二龙收到了革命思潮的影响,开始劝说他也加入。
最开始,他是没什么感觉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力量太小,反抗没有意义。也或许是有一些小市民的心理,觉得政治和自己没有关系,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亲龙和朋友就好。亦或者是两者兼有。总之,曜的活动依然如常。
实习时,曜被分到了凌城西区的平民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只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剥落,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曜在这里见过太多——工龙被机器切掉爪子,送来时血已经流干;童工发着高烧,家长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把人背回去了;矿工咳出的痰里带着黑渣,医生看一眼就说“回去养着吧”,然后给下一床开药。
治不了的,不是因为医术不行。是因为患者口袋里那点钱,只够买一盒止痛片。是因为资方给工厂定的“工伤配额”,超过了就得扣工钱。是因为医院本身也要算账——免费收一个,就得从别处省出十个的药钱。
曜学会了不看患者的眼睛。学会了把“我们尽力了”说得像真的一样。学会了在值夜班的时候,对着病历本发呆,然后翻到下一页。
他以为这就是医生的常态。他以为麻木就是成熟。
直到那天下午。
急诊室送来一个伤者。矿上的事故,巷道塌方,魔能晶矿砸断了三根肋骨,内脏出血,同时伴随着魔能异常摄入导致的魔能侵蚀症,无法用正常的生命魔法治疗。虽然性命垂危,但送来得还算及时。曜在病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病患——能救。手术,输血,外加用专门的魔能摄取器消耗掉侵蚀的魔能,躺两个月,能活。一百四十岁,按龙族的年纪算,正处于即将成年的年纪,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会很快。
走廊尽头传来爪步声——一个中年雌龙,被护士搀着,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她的鳞片是暗沉的灰褐色,满是劳作的痕迹,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爪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急诊室开的通知单。
曜正在值班台整理病历。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家属?”护士问。
那雌龙点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儿子……在哪儿?”
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声音。他听过。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龙的侧脸。灰褐色的鳞片,佝偻的身形,爪子上的鳞片磨损严重——那是常年接触某些铠甲抛光有关的化学试剂或砂纸之类导致的。
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百五十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张脸。可当那双红肿的眼睛转过来时,他一下子认出来了——
那是岩火的母亲,想必那次丧子之后,她又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曜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护士把她领进急诊室旁边的谈话间。门关上。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一个医生龙站起来,开始说话。那身影的嘴一张一合。岩火的母亲站着听,站着站着,后爪软了一下,几乎要趴倒在地,但还是扶住了桌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的爪步比来时稳了一些。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眼睛里那最后一点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曜看不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走到缴费窗口,解下背上的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钱,然后推过去。
“不治了。”她说。
窗口里的龙员愣了一下:“什么?”
“不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签放弃。”
曜的爪子攥紧了手里的病历本。
他想冲过去,想问她为什么——他偷偷看过那个少年龙的片子,伤是重,但能救。只要动手术,只要术后好好养,他能活。他还是个少年。
但他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龙在用锤子敲他的胸腔。
窗口里的龙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办手续,盖章,把单子推回来。岩火的母亲接过去,仔细折好,塞进怀里那个布包里。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追出去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那条灰褐色的龙正沿着街道慢慢走远。走到街角,她停下来。呼唤了一个对曜来说陌生的名字,一条少年龙探出脑袋,慢慢来到她身边。
“哥哥他…怎么样了。”那少年龙怯生生的问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爪子摸了摸少年的头,然后带着他离开。
少年龙没有说话,显然是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只是跟着母亲走,虽然距离很远,但曜似乎能感觉到,那少年龙在抽泣,只是在极力克制而已。
母子消失在了街的尽头,徒留曜在原地发呆。
曜并非不知道岩火的母亲怎么想的。应该说,他太知道了。
治疗是要花钱的。
而这笔钱,即便是全家干活且不吃不喝,也需要几十年来偿还。而资方的工伤赔偿,死亡的钱是要比受伤多的。
与其让全家摊上还不清的债务,不如放弃,以换得全家更好的生存。
时间教会了她很多。
也可能是她一直都会,只不过在第一次的时候尚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之后的一天,曜请假了,鉴于曜以往的勤恳工作,他的导师给他批假批的很爽快。
时间没能教会曜的事情,事一教他就会了。
再后来,随着帝国的压迫日益深刻,工龙运动愈演愈烈,在那场几乎全凌城工龙发起的大游行中,彼时已成为联合会成员的曜,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端,当帝国下令镇压工龙时,他以被捕的代价换来了他那一方队工龙的逃脱。在集中营里,曜的治疗能力,让很多囚犯免于病死的结局。在革命军发动起义占领凌城前,曜是集中营囚犯暴动计划——凌城起义其中一部分的策划者。在这四年的革命战争中,作为赤焰小队的军医,他曾多次挽救了同伴的生命。
他依旧是救助者,只不过如今的他坚定的站在革命一边。
矢志不移。
chapter 4
龙历30395年露月廿十八日 午 北境边疆区,寒霜山脉。
天空灰蒙蒙的,雪花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与沙尘一起扑向这座极北的山脉。这里是霜粼市西北约120龙里,革命军与帝国军对峙的前线——乾晓部队的新驻地。
赤焰小队的防区位于山脉深处的一个半地下工事洞穴内。工事依山而建,内部有隧道连接其他防御节点,四年来一批又一批部队在此驻守,现在轮到他们了。
“噗噜噜噜噜噜…好冷…”凌晓在入口处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一头扎进工事里。但工事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暖和——射击口还在往里灌风。
他身前,两门大型魔导炮静静伫立,炮口通过射击口指向西面——敌军阵地的方向。再往后是通讯设备、反飞行力场装置(这东西能够在很大范围内限制生物以及轻型飞行器的能力),以及码放整齐的弹药与物资箱。这是第二道防线,通常是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所在。第一道防线在前方较矮的山上,那里才是与帝国军短兵相接的地方。
赤焰小队之所以被分配到这里,理由倒也简单:全队基本都受过帝国高等军事教育,明白怎么操纵火炮。而常驻这里的部队,恰恰缺这个。更何况,寒锋和乾晓的联网模块可以轻松的直接接受到来自指挥部的探测信息,以实施精确打击——虽然乾晓此时的机械体正在凌城维修,但有寒锋一龙也够了。
“谁说不是呢…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曜紧跟着进来,说话都有点带着颤音。“我家那里至少得霜月中旬才到这个温度。”
“去找找供暖物资吧。”冥焱四处张望了一下,“团部说事先运了火元素晶石过来,应该就在哪个角落里堆着。”
三龙于是四散而去。
两分钟后。
“呼,活过来了…”凌晓打开了铠甲上的面甲,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将面甲拉了回去——他们现在可是在战区。在他铠甲的胸甲凹槽处,一枚红色的晶石镶嵌在其中,其散发的热能顺着铠甲的魔导纹路流向四肢百骸。
“确实,暖和多了…”曜也长舒了一口气…“诶,乾晓他们还没进来吗?”
“应该快了,检查工事不需要多少时间。”冥焱推测到
突然,工事入口打开了,银风,乾晓,寒锋相继而入。
“冻死了喵…这飞行器真难搬喵…”银风一边拖着他的简易飞行器,一边进入到了工事内。在他身后,是乾晓和寒锋,与前面这四位相比,他们的状态可好多了,看起来就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唉…我要是亡灵或者机械就好了…”凌晓小声嘀咕道。“不怕冷…”
“诸位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就开始吧。”乾晓环顾四周,亡灵眼眶中的魂火微微跳动,扫过在场的每一条龙。
“寒锋,你去清点一下工事内的物资数目。弹药、晶石、全部登记入册。”
寒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物资堆放区。
“银风,凌晓,魔导炮和通讯设备的维护交给你们。检查炮管磨损、供能回路,还有那套反飞行力场装置。”
“明白了喵。”银风放下他那简易飞行器,向炮位走去。凌晓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曜,冥焱,宿舍区的打扫和整理。床位、供暖、储物——刚才团部来消息,说这两天可能有兄弟部队的龙过来协防,得留出位置。”
“收到。”曜应了一声,冥焱则已经开始往工事深处走去。
乾晓顿了顿,望向工事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对面较矮山脊处第一道防线所在,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异常。
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虽然在两军对峙时十分常见——没龙愿意把弹药浪费在非进攻/防御时段。但谁也不知道,这寂静会在什么时候被打破。
就在众龙热火朝天地忙碌时,防御工事深处的隧道里,传来一阵爪步声。
步伐不急,不重,但稳——是那种走了无数遍这条路、闭着眼睛也知道下一块地面在哪里的稳。
乾晓的魂火微微一闪,目光从灰蒙蒙的天空收回,转向隧道深处。
寒锋停了一瞬,爪下登记到一半的弹药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凌晓从炮管后探出半个脑袋,曜爪里的扫帚顿在半空。连银风竖起的耳朵都转了转方向。
爪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几道身影从隧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条褐龙。
鳞片是那种在山里待久了会有的颜色,褪不去也洗不掉的灰褐,像岩石本身长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九条龙,鳞色各异,队列松散但不乱——是行军后的自然松弛,但彼此间的位置仍保持着某种默契。
“我叫砾岩,是北境军1师2团1营1连1排排长。”褐龙在乾晓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奉营部命令,率一排前来协防。”
他抬起右前爪,标准的军礼。
乾晓回礼,魂火扫过他身后的九条龙:“我是赤焰小队队长乾晓。一路辛苦了。”
“应该的。”砾岩放下爪子,正式报告完毕后语气松弛了些许。“营部说你们刚进驻,对地形和敌军规律还不熟。我们在这守了四年,该踩的雷都踩过了,该摸清的也都摸清了。交接前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提。此外,我部2班和3班已经进驻该工事的2区和3区,预计两小时内就能整理完毕。”
“多谢你们了,要不然就靠我们六龙小队,光清理目前我们所处的1区就够花我们的时间了”乾晓伸爪,向砾岩表达了感激。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东道主应该做的”砾岩握了握乾晓的爪子,砾岩眼里凝着笑意,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战士。“我们排的小同志听到要和大名鼎鼎的赤焰小队协防时,一个个都迫不及待要来呢。”
只见砾岩身后的几个年轻战士正好奇的望向赤焰小队,眼神中充满敬佩和惊讶——当他们发现小队与他们年龄相仿且队伍里有一条机械龙和木乃伊亡灵龙时。
“嗨呀~没想到我们这么出名了吗?”乾晓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姿态。
“那可不。”砾岩笑了笑,“山岳号的事,是这期军报头条。我们排那帮小崽子把那张报纸都翻烂了。”
“哈哈,我们之所以能成功,也是靠其他兄弟部队的力量,并不是我们有多厉害。”乾晓摆了摆爪子。
“诶,谦虚的话就少说了,要知道,那个舰上可是有八九十龙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们五条龙无损拿下他们都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砾岩拍了拍乾晓的肩膀。“总之,闲话少叙,1班的同志们,随我一起帮助赤焰小队。”
“是!”
一个小时后,各区的活计都告一段落。2班和3班的没有分配到站岗任务的年轻战士们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毕竟赤焰小队的名头,谁不想亲眼看看。
弹药箱旁,凌晓侧躺着,前爪捧着爪机,后爪随意搭在箱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三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他身后,挤成一团。鳞色分别是灰、浅褐和带点锈红的杂色——都是砾岩排里的兵。对他们来说,凌晓的爪机很新奇,毕竟在旧帝国时代,爪机可不是什么龙都用得起的。
“诶,这玩意儿真能看见凌城的新闻?”
“能啊。”凌晓划了一下屏幕,“不只能看新闻,还能……你看,这是霜粼市的地图,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
他用爪尖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区域。
“嚯……”三条脑袋凑得更近了,“这么清楚?”
“这有啥,还能看天气预报呢。”凌晓翻了翻,“明天晴,气温零下一到零下六度,西北风4级”
“喔,好厉害…”
工事入口处,冥焱蹲坐着,目光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战士,都是砾岩排的,身形笔直,眼睛也望着外面。偶尔有风吹进来,夹着细碎的雪粒,三条龙都不动。
“排长说你们是从翠岳省那边过来的?”右边的战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冥焱应了一声。
“那边打得凶吗?”
“凶。”
两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继续望着外面。
工事角落,银风蹲着,面前摆着一支拆开的魔导步枪。
一个年轻的战士蹲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那战士的鳞片是浅灰色的,肩胛处有一块擦伤,像是刚蹭的。
“泥这个供能回路有点松喵。”银风用爪子拨了拨某个零件,“平时射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能量输出不稳喵?”
“有有有!”战士连连点头,“尤其是连发的时候,后面几枪就软了。”
“那就是了喵。”银风从工具堆里挑出一个细长的金属棒,开始调整某个接口的位置,“帮泥紧一下就好喵……泥叫什么名字喵?”
“我叫岩脊!”战士挺了挺胸。
“岩脊喵……好名字喵。”银风头也不抬,专注地继续手里的活。
岩脊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工事另一侧,曜蹲着,面前趴着一条年轻的龙。
那龙是砾岩排的,鳞片是灰蓝色,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向前伸着,整个上半身贴在地面。曜的两只前爪按在他后腰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嘶……轻、轻点……”那龙吸着气,尾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轻不了。”曜的声音很稳,“你这个腰肌劳损是长期站岗站出来的,不摁开以后更麻烦。你们排多少龙有这毛病?”
“大、大半吧……”那龙脸贴着地,瓮声瓮气地回答,“排长当时也想找医生,但军医实在紧缺…”
曜叹了口气,爪子却没有减轻力道,
那龙抖了两下,没有吭声,只是“嘶嘶”地抽气。
旁边围观的几个战士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但谁也没走开。
工事深处,乾晓和砾岩并肩站着。
“我军这边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乾晓的魂火微微跳动,扫过工事内的布局,“第二道防线,炮位在这里,第一道防线在那边山脊——对面的情况呢?”
砾岩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整理这四年的记忆。
“对面是帝国军第17师团和帝国空军第八联队,满编约八千龙,外加50外骨骼和10架飞机,实际兵力估计七千出头——这几年打下来,他们的损耗也不小。”
“兵力配置呢?”
“正面是两个联队,约四千龙,轮番进攻。侧翼有一个机动联队,专门负责包抄——我们吃过几次亏,后来才摸清。最后还有约一千龙左右的预备队。”砾岩抬起前爪,在地上简单划了几道线,“他们的指挥部设在后方的离前线约四十龙里处,有重兵把守,很难端掉。”
“士气和装备呢?”
“士气……”砾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说实在的,打了四年,双方都累。帝国军那边不是铁板一块——有的部队是贵族嫡系,装备好、补给足,但怕死;有的是从占领区强征来的,士气低,打两下就缩;”
“我明白了…”
工事中央,寒锋站着。
他周围围了六条年轻的龙,鳞色各异,都是砾岩排的。没龙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盯着他的机械躯干,盯着他眼缝处偶尔闪烁的蓝光,盯着他前臂上那些复杂的装甲纹路。
寒锋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那个……”终于有一条龙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是全机械的嘛?”
寒锋眼部缝隙闪了闪。
“不,我不是全机械。”寒锋摇了摇头,“但我确实已无血肉之躯。”
简短的对话之后,又是沉默。
那几条龙互相看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提问,最终,一名年轻的绿龙战士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那…您以前是活龙吗?”绿龙在仔细斟酌着用词,他曾经在革命军的报纸上看到过揭露帝国暴行的内容,其中有一条就是将活龙改造成机械龙,变成纯粹的战争兵器。他知道这么问不太妥当,但他还是想问。
寒锋的眼部缝隙又闪了闪。
“是,在帝国将我变成这样前,我曾是一条蓝龙。”
然后又是沉默。
“抱…抱歉…是我冒犯了…”绿龙尾巴绷直,忙不迭的向寒锋道歉,他虽然知道报纸里说的是真的,但从亲历者“口”中确认了这条消息还是给他带来了震撼。
又是一阵沉默。
当绿龙在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告辞的时候,寒锋说话了。
“不,这并不是冒犯。”寒锋说,电子音依旧毫无起伏,但缓和的语速为其添了几丝温度。“你们应该很想知道我的经历吧,你们若愿听,我便诉说。”
“但那样的话,记起那些会不会让你感觉很难受?”绿龙小心翼翼的问道。
“会”寒锋缓缓应到。“但这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chapter 5
两百年前,我出生在雪林省,据村里的其他龙说,我的父母都是佃农,他们都有一身如同天空般湛蓝的蓝鳞,但我从没见过他们。在我破壳以前,他们就在一场极端寒潮中去世了。我和我妹妹的蛋,被同村的铁匠从一堆厚厚的干草中发现。
“那场寒潮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有太阳,第二天整个村子都被埋进了雪里。等天晴了,龙们扒开雪,挨家挨户清点活下来的——我父母的名字,并不在幸存者名单当中。
铁匠叫岩炉。他是在村东头的干草垛里找到我们的。干草垛塌了一半,上面压着雪,下面却还留着一点空隙。我和我妹妹的蛋就挤在那点空隙里,挨在一起。他说,他扒开草的时候,两枚蛋都还是温的。
岩炉没有孩子。他把我们带回了家,放在炉火边,每天翻一翻,让受热均匀。两个月后,我和我妹妹先后破壳。
他给我们起名。我叫寒锋,我妹妹叫霜爪。那之后,我就跟着岩炉学打铁。学打造铠甲,制造用于打猎的土枪…而我的妹妹,则学习如何将铠甲和枪械组装,以及魔导纹路的蚀刻。
铁匠的活并不轻松,当时的技术虽然已经可以流水线制造铠甲和武器,但尚未普及,对于我们那偏僻的村落,很多东西还是得靠铁匠打造,每天干到脱力是常有的事,岩炉本龙对我们的态度也算不上太好,但也没有多坏。可能是由于那场寒潮的原因吧,我对冰属性魔能的理解长进飞速,常年的铁匠学徒生活也锻炼了我的体能。但我的养父岩炉对此不太高兴,铁匠的工作使他更希望我在火元素魔能的掌控展现出天赋,但他也没说什么,允许我在闲暇时抽出一部分时间练习冰元素魔能的操控,毕竟我也不是不会操纵火属性魔能,只不过天赋与常龙无异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龙族联盟和五族联盟战争时,许多村里的年轻龙族都被抓去填线,我们的养父则是靠着铁匠的身份才幸免于难,代价是每月要向帝国代加工足量的铠甲,而且要暂时搬到城市。于是我们便去了,在帝国的锻造厂那里,打骂是常有的事,不过由于生产的要求,我们也学会了怎么识字。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们又搬回了村里,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已经被那场战争改变了。
几年以后,养父去城里采购钢材,回来时,他带来了一份通知单,上面写的是高等军事类学校招生考试的信息。
“去试试吧。”他说“万一考上了呢。”
于是我便去试了。
考试一共有三科,分别是理论知识,体能和魔能掌握。后两科我成绩十分好,但理论知识我一塌糊涂。
但也够了,帝国的招生除了取总分之外,对于只有两门特别高的也网开一面。
然后我就进入了古凌省军事工程学院。
学院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在那里,我们接受了最严酷的训练,因为我的专业是军事学。但在那里,我也认识了我现在的战友,凌晓,曜,冥焱,还有队长乾晓,更重要的是,我在那里遇到了联合会的龙。
在遇到他们之前,我只以为我的父母只是一场不幸的悲剧,可在联合会的帮助下,我发现,其实,当时的悲剧根本不是什么不幸,我发现当时,在我们地区的地主那里,我父母这样的佃农要把收成的八成都交给他们作为地租……这是赤裸裸的压迫和剥削,要不是因为如此高的地租,我的父母怎么会没有修缮房屋和准备取暖物资的钱?要不是因为我的养父发现了我们,恐怕我和我妹妹也成了枯骨…
在那之后,我加入了组织,成为了预备成员,我的几位战友也在不久之后陆续加入。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活着的时候,最美好的时光。我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谈天说地,可以共同憧憬着未来的那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并为之而奋斗。
不久之后,我通过了组织的考核,成为了正式成员,在宣誓仪式当天,区主席亲自参加。
这本该是个光荣的时刻。
但帝国秘密特工局的秘密警察们的闯入打破了这一切。
混乱中,区主席拉响了魔能爆弹,与几名特工同归于尽。而我,则被特工们按住,捆住前爪——我被俘了。在头套套上脑袋的前一刻,我看见了一个猩红色的身影。
乾晓,也就是现在我们的队长。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我们曾经是同窗,看到他出现在特工里,我只觉得他是帝国秘密特工局的卧底,来监视我们的,正是因为他才导致了今天。那时,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油然而生。我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我还能活着出来,我一定要拿他的脑袋祭奠区主席。当时的我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虽然明知乾晓比我们早毕业十年,而我们接触联合会是在乾晓毕业之后,但我当时觉得并不是理由,没准乾晓留了什么监听设备,一直在监听我们呢?
在那之后,我就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且黑暗的迷梦,不得从中获得解脱。
我被押上不知驶向何处的囚车,又被拖进不知哪里的建筑。爪上的绳索换成镣铐,镣铐又被锁链固定在墙上。头套摘掉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了。
审讯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那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墙上一盏永远亮着的魔能灯,惨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们问的无非是那些:组织里的上级是谁,下线是谁,接头地点在哪,还有哪些龙没有暴露。
我不说,他们就开始打。
一开始是爪,后来是器械,再后来是专门用来折磨龙的魔导刑具——那种东西会绕过鳞片,直接刺激皮肉下的神经,疼得你想把鳞片自己撕下来。每次我晕过去,他们就用冰水泼醒,然后继续问。
我还是不说。
后来他们换了个方法。把我关进一个特殊的房间,里面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第一天还能忍受,第二天鳞片上结了霜,第三天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变慢。我的冰属性天赋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成了诅咒——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冻僵,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最接近我父母死法的一次。
但他们还是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一个月——审讯停了。有一天,几个脖子上系着白色披风的龙进来,抽了我的血,又把我扔回牢房。
那时我以为,他们终于要杀我了。
但没有。
又过了几天,牢门打开,进来的不是审讯员,是两个穿灰色制服的龙。他们没有把我押向审讯室,而是向更深的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部升降梯。我们下去,再下去…
升降梯门打开,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侧全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本能想逃离的冰冷气息。
我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房间里,一排排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容器里浸泡着各种器官、肢体、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还在微微跳动,连着管道,像是还活着。
房间中央,几个白披风龙正围着一张金属台,台子上躺着一具龙尸——或者说,半具。胸腔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像解剖课上的标本。
其中一个龙抬起头,看见我,点了点头。
“壹零伍柒号……寒锋,对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菜单。“你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亡灵化基因阳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你会为帝国做出比活着更大的贡献。”
金属台旁边,有一扇更大的门。门后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声,还有某种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巨兽的心跳。
他们把我推向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走廊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
他们把我绑了起来。
不是用镣铐,是用浸过桐油的厚布,一层一层缠在我身上。从头开始,绕过后颈,缠过前胸,裹住四肢,最后只露出鼻子。布勒得很紧,紧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油从布缝里渗进去,浸透每一寸鳞片,浸透每一道伤口。那些审讯留下的伤,在油的刺激下重新开始疼。
然后我闻到了什么东西被点着的味道。
“点燃。”
脚爪的方向传来一点温热。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下一秒,疼痛就来了。
不是慢慢烧过来,是瞬间——火舌舔上皮肤的瞬间,整条后腿像被塞进了熔炉。那种痛没法描述。不是被砍伤、不是被刺穿、不是任何我之前体会过的痛。那是身体在燃烧——我能想象得到鳞片在高温下爆裂,皮肉在火焰里卷曲、焦化、脱落。我能闻到自己被烧熟和烧焦的混合气味,浓烟从布缝里冒出来,呛进喉咙。我想惨叫,但龙吻被布缠住,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火在往下烧。
倒吊着,火焰顺着油的痕迹慢慢向下蔓延。
在凌城大起义,我和乾晓攻进研究所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处刑影像。
我自己的脚爪在火里一点一点变黑,爪尖的角质层最先焦裂,露出下面更嫩的肉,然后那肉也黑了,焦了,脱落了,露出白骨。骨头在火里不会立刻烧尽,它会先变黄,再变黑,最后在持续的灼烧中慢慢炭化,碎成灰。
脚爪烧完了,火往上爬,烧到脚踝。
脚踝的关节处,皮肉烧尽之后,骨节开始暴露。影像中,我自己的骨节在火焰里一根一根露出来,白森森的,然后被火舌舔成焦黑色。每一次火焰舔过暴露的骨头,那种痛都不是皮肉的痛——是骨头本身在痛,是身体最深处的东西被掏出来烧的痛。
火往下爬,烧到小腿。
小腿的肌肉比脚爪厚,烧得慢一些。我能听见滋滋的声音,那是脂肪在熔化,滴落,让火烧得更旺。我的感觉里,那团火越来越近,越来越热,像一轮正在接近的、要把我吞没的太阳。
火往上爬,烧到膝盖。
膝盖周围的韧带在高温下绷断,我能感觉到下半截小腿失去连接,却还吊着,只剩烧焦的皮和筋勉强连着。火继续往上,烧到大腿。
大腿烧到一半的时候,我的下半身已经基本烧完了。从脚爪到膝盖,只剩下焦黑的骨头,骨节之间还有火星在闪烁,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那些骨头还在,但已经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它们是曾经支撑我站立、奔跑、飞行过的东西,现在只是一堆挂着的、还在冒烟的残骸。
按理来说我这时早就该死了。
但我没有,那帮刽子手为了延长折磨时间,强行往我体内输入生命魔能,强行延续我残存的生命。
火往下爬,烧到腹部。
腹部的脂肪最厚,烧起来最慢,也最疼。火焰烧穿腹壁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热气灌进腹腔,灼烧着里面的脏器。肠胃、肝脏、肾脏,一样一样在高温里失去功能,一样一样在身体内部被煮熟。我能闻到自己的内脏被烤熟的气味,和烧焦的皮肉混在一起,腥臭得让人想吐——但我吐不出来,腹腔里已经没有能吐的东西了。
火往下爬,烧到胸膛,连同翼膜。
肋骨一根一根暴露出来,被火焰舔成黑色。透过肋骨的缝隙,我能看见里面的心脏还在跳——它还在跳,顽强地跳,像不知道自己的主龙已经快要死了。每一次心跳,都把那该死的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泵向那些已经烧成灰烬不存在的肢体,让疼痛从每一个断口处重新涌上来。
意识开始模糊。
但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疼痛又会把我拉回来——火已经烧到颈部,烧到那张被布缠住的脸。眼球在眼眶里滚烫,视野里的世界变成一片暗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霜爪。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知道她是否为我担忧。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猩红色的身影。
乾晓。
倒着的视野里,火焰的颜色和那天我看见的红色重叠在一起。那抹红在我心里烧了多久,这火就烧了多久。直到火焰漫过我的眼睛,把整个世界烧成一片漆黑。
随后…一切归于黑暗…我终于获得片刻的宁静。
死亡的宁静。
后来我从乾晓口中知道,研究所的龙之所以这么做不只是满足他们那变态的施虐欲,更是因为亡灵基因的激活可能与死前痛苦程度正相关。而亡灵化,则是帝国制造机械龙的必须前置环节。
帝国的技术力远远没到能造出一个完全智能的战术ai的级别,而龙的生物脑又太过脆弱,所以,具备一切优点的亡灵的“大脑”——魔能结晶则成为了最优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后来乾晓告诉我,是六个月,我死后,我的尸体就那样被挂了六个月,期间,一颗蓝色的结晶在慢慢形成。然后被帝国技术人员取走,塞进了一副蓝色的机械躯壳里——也就是我现在用的这个。
苏醒的过程是不适的,并不像正常生物那般渐渐的恢复意识,而是像机器启动那般,将画面,声音以及代码硬生生塞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了自己。
准确地说,我看见一副不属于我的躯体。蓝色的金属外壳,冰冷的棱线,关节处裸露的轴承和管线。前臂不是血肉,是装甲板覆盖的机械结构,每一条纹路都是人工刻上去的。我的头部没有五官,只刻着帝国的徽记,胸口的盖板合着,缝隙处蓝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但这不是心跳。
我抬起右爪。
那副机械臂跟着抬起来。爪尖泛着寒芒,关节处润滑油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我试图握拳。机械结构响应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精确,流畅,但没有温度。
这不是我的爪子。
我低下头。
胸口、腹部、后肢——全是金属。没有鳞片,没有皮肉,没有那层曾经在阳光下泛着蓝光的鳞甲。我是蓝色的,但我已经不是我。
我试图感受什么。疼痛,恐惧,愤怒——任何能证明我还在“活着”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只有数据。外部环境温度,气压值,风速,……一串一串,自动浮现,像背景程序一样在意识边缘滚动。我关不掉它们。
我曾是活龙。
现在,我只是一个会思考的武器。
我抬头望去。
这是一个像是武器试验场的地方,这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空间,高得望不见顶,暗处藏着成排的探照灯和传感装置。场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厚重的金属板,上面布满爪痕、弹孔、以及大片大片焦黑的灼烧痕迹。有些痕迹还是新的,边缘泛着暗红,仿佛刚刚冷却下来。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观察窗,窗是单向透明的,我看不到外面。
我又低下头,不是因为绝望,而是我意识到。
我好像没有被束缚着。
我的思维开始运转,本能的想着这副身躯有没有什么武器。
我的火控系统响应了我。
首先是我依旧能操控冰属性魔能,且自带魔能增幅器强化,我能随心所欲的近乎无延迟的生成冰地表,冻住敌龙。其次,我的龙吻处的密封盖板缓缓打开,里面酝酿着致命的冰息——那是喷“火”器模块。然后,我的胸部盖板打开,一挺魔导机枪从中伸了出来,泛着金属的光泽。最后,我的机械翼伸直翻开,从我的背部浮其一个轻型魔导迫击炮组…
被物化的感觉是其次的,当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利用这些武器跑出去。
于是我开始冲着墙壁开火。
但是没用。
帝国不可能会让我这么轻易的逃出去,我身上的武器都是最基础版的,这个试验场的防护是最好的。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测试我的适配程度。
正当我徒劳的攻击墙壁时,角落的门打开了。
走进了一个猩红色的身影。
乾晓。
但他也不是亡灵之躯。而是颜色不同但泛着同种光芒的机械身躯,他的面部不再是常龙的五官,而是一整块黑色的信息屏,只是位于眼部的位置有两个光点,模拟眼睛,让其看起来不那么像无面龙。
虽然样貌剧变,形态巨变,但我依旧认出了他——因为识别系统。
愤怒占据了我的脑海。
冰属性魔能在机械爪中凝聚,最终变成一把冰枪,冰径在我后爪下形成,向着乾晓延伸,双翼的推进装置发出轰鸣,让我以极快的速度滑向乾晓。
我要杀了他。
但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微微侧身的同时举起爪子,一道强烈的电磁脉冲从他爪中激发,直接瘫痪了我除了感知之外的所有的模块,由于瘫痪,我重重的摔倒在地,然后在地上滚了二十几圈才停下来。
随后他走过来,爪子处伸出一个usb接线,连上了我的接口…我感觉我的所有记忆都在慢慢的被擦除和消失…
正当我以为我仅存的意识和记忆要消失的时候…,一条信息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然后也开始慢慢被擦除和消失。
“抱歉,但没时间解释了,有机会我再和你说。”
随后意识再一次进入黑暗。
等再一次被启动时,我发现我身处一个机房内。记忆还在,但始终存在着一种“擦除感”。不去想那些的时候,他们清晰可见,但只要因其产生情绪,他们就像消失了一般。我想发声,但我却发现我没有发声模块,只有信息发送模块,而信息发送模块此时也在锁定中。我想动弹,却动弹不得,我全身被固定,而且运动系统也被锁定。
我只能静静的听着和看着。
我身旁,乾晓恭敬的站着,在他面前,一只中年龙在得意洋洋的盯着我和乾晓,像是在看两件宝藏。而他铠甲上一个瞄准镜加一个龙骷髅头的图案表明,他是帝国秘密特工局的龙。
“各项数据都十分完美…做得好啊,乾晓,你不愧是我们局最优秀的特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完全适应机械身躯。”那龙拍了拍乾晓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扬。
“局长过誉了,属下只是做了应当做的。”乾晓微微低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话说,壹零伍柒号实验体怎么样了?”那被乾晓称为局长的中年龙将目光移到我这里,眼神中带着审视。
“报告局长,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将实验体的记忆数据全部删除,这是相关报告”乾晓将一张纸双爪递给中年龙,中年龙只是粗略的扫了两眼便将其放下——显然他看不懂这些东西。
“好!不愧是信息安全系的优秀毕业生。”中年龙又是拍了拍乾晓的肩膀,“我已经命令研究员将这个实验体交由你全权管理,别让我失望。”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机房。
在局长走后,乾晓又静立了一会儿,当时的我不理解其意,事后才明白,他早就骇入了这里的监控系统,此时正在确认局长是否走远。
然后他回过头,接线到我的接口,几分钟后,那股擦除感消失了,我的发送模块的限制也部分解除了——只能发送给乾晓。
那股熟悉的愤怒感又轰然而起。
但也伴随着一股困惑的情绪。
如果他真的是帝国那边的龙,没必要保留我的记忆。
为什么?
我渴求着答案。
乾晓缓缓的说。
我在找一本名为《凌王朝四十三帝传》的书。
我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这句话是我们和区主席接头的暗号。
不…作为特工局的龙,说不定就有那些叛徒泄露了暗号,被他知道了呢?
见我不答,乾晓缓缓打开了胸口处的盖板,里面有一枚箭型的徽章,乾晓把他拿了出来,然后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
乾晓旁边的墙壁处,一个储存柜缓缓弹出,里面的正是乾晓的亡灵躯体。
乾晓旋即爪握徽章,将徽章的箭头端狠狠地扎在了他自己的亡灵躯体上。
只见那枚金色的徽章渐变成了银色。
这种徽章是组织特制的,只有与组织成员自己的血或魔能组织接触才会变色,而且留存时间不同,变的色也不同,而变成银色,通常意味着已经成为组织成员二十年以上了。
我彻底蒙了,良久,我才缓缓的向乾晓回复暗号的下一句。
凌王朝一共只有四十二帝。
乾晓点了点头。
“寒锋同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麻烦你继续忍耐,因为黎明尚未到来。”言毕,他向我传来一份加密的文件和密钥,解锁后,是熟悉的联合会的双龙麦穗齿轮图案。不过上面的文字吸引了我。
联合会特科古凌省分部。
“现在,组织这里有一份不得已的委任。”乾晓缓缓的说。“你愿意成为我的下线吗?”
乾晓他,从来都不是帝国的走狗,从来都不是。
事发当天,他原本正在进行日常的潜伏,作为帝国秘密特工局的特工进行日常的巡逻,这时,他发现一条龙正鬼鬼祟祟的拿着一些文件往赌场的方向溜过去,而那个赌场正是他表面的上司——帝国秘密特工局的局长的产业。作为双面间谍和特工的本能让他感觉不对,于是便跟踪那条龙前往赌场。但进入赌场里面时,乾晓才发现,这条龙已经被特工拿下了,而局长此时就在那龙的旁边,进行着审问。
见到乾晓到来,局长夸赞了乾晓,赞赏了他的敏锐,在他眼里,乾晓只是履行了特工的使命。然后告诉了乾晓来龙去脉。
这条龙是联合会的成员,但他好赌,常来这里赌钱,在赌光了全部钱财,还不起债的时候,竟然想要出卖联合会的情报抵债…这件事很快被局长得知,并在这龙下一次(也就是这次)出卖情报还债的时候将他抓捕。
然后局长还得意洋洋的向乾晓告诉了他查获文件的最有价值的内容——也就是区主席的最近动向。并命令乾晓参与对区主席的抓捕行动。
至此,真相大白。
再后来的事,估计你们多多少少都在军报里面看过或者听说过。凌城大起义,乾晓与我合力端了帝国秘密特工局在凌城的支部,并在起义成功后与革命军合流。
这,就是我的故事。
寒锋讲述完后,现场陷入了沉默,原本围在其他龙的砾岩排的成员此时也围在了寒锋身旁,赤焰小队的成员虽没有其他动作,却也向寒锋那里投来关切的目光——虽然他们早已知晓寒锋的故事。
最先打破沉默的,往往是最年轻的战士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刚才问寒锋“您以前是活龙吗”的那条绿龙。他的声音有点抖。
“帝国那些畜生……”他说了一半,没说完,爪子攥紧了,骨节泛白。“它们就不是龙。”
另一条战士突然啐了一口:“还有那个赌鬼。”
众龙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为了还赌债出卖区主席的叛徒。
“组织不允许赌博。”说话的是一条褐鳞的战士,年纪看起来稍长一些,语气沉,“我入队第一天,指导员就说了。这是铁的纪律。”
“那家伙算什么革命者?”灰鳞战士咬牙,“他赌钱的时候,想过区主席会死吗?想过寒锋会被抓、会被烧成那样吗?”
“他要是想过,就不会赌。”褐鳞战士说,“赌徒的眼睛里只有钱,没有同志。”
又有战士看向寒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寒锋没动。他眼缝处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绿龙又开口,声音小了些,“您……还恨他吗?我是说,那个乾晓队长?”
寒锋的蓝光闪了闪。
“恨?…为什么要恨,这件事错不在他…心存芥蒂是难免的。”他说,“但五年并肩作战的经历足以冲垮所有芥蒂。”
绿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换岗的信号。
褐鳞战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了看寒锋,又看了看围在周围的年轻战士们。
“行了,”他说,“都散了吧。让寒锋歇会儿。”
战士们慢慢站起来,有的还回头看了一眼,但没龙再说什么。
路过寒锋身边时,那条绿龙停了一瞬。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叫岩泉。今天……谢谢您,这班岗轮到我了,我先去站岗啦。”说罢他便进入了隧道。
寒锋没有叫住他。只是眼缝处的蓝光,微微闪了一下。
chapter 6
龙历30395年烟月初七 北境边疆区 凌晨
乾晓静静站在魔导炮旁,亡灵眼眶中的魂火微微跳动,望向第一道防线的方向。那里是较矮的山脊,此刻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偶尔闪烁的微光表明那里还有醒着的龙。天空中,半月挂在西边,撒下柔和的光辉,群星闪烁,似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寂静此时笼罩着这里。
工事深处,寒锋蹲坐在通讯电台旁。他眼缝处的蓝光稳定地闪烁——一秒一闪,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电台的扬声器被调到最低音量,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电流声。寒锋的通讯模块同时接入三条频道:上级指挥部的加密指令、炮兵联络网、以及警戒频道的实时通报。每一个频道都在沉默,但每一个都可能随时炸响。
他身后的隧道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鼾声——是砾岩排的年轻战士们在睡。岩泉翻了个身,爪子无意识地蹭了蹭床铺,又沉沉睡去。更深处,凌晓蜷在床铺上,尾巴搭在曜的尾巴上取暖。冥焱侧躺着,一只前爪垂在床沿,呼吸均匀。
工事里此时唯一的照明是一盏调暗的魔能灯,光线被压缩到最低档,只够看清脚下三步的距离。再往外,就是影影绰绰的黑暗。弹药箱的轮廓、炮管的阴影、反飞行力场装置的金属光泽——一切都被夜色和睡意吞没。
乾晓的目光再次投向第一道防线。那边的微光又闪了一下,那是换岗的信号。
他收回目光,扫过工事内的布局——两门魔导炮、通讯设备、弹药箱、熟睡的战士们、蹲坐在电台旁的寒锋。一切正常,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乾晓没有动。寒锋也没有动。
天还要两个小时才会亮。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这里十天了。这十天中,砾岩排的战士与赤焰小队愈发熟络,每在闲暇时,总会有些战士跑到这里来,听赤焰小队的成员讲故事,从其他省的风土龙情到赤焰小队的战斗事迹,再从新式武器装备的讲解到赤焰小队尚在大学时所接触到的各种知识。几乎是什么都听。他们也会和赤焰小队一起讨论并控诉帝国压迫的暴行,回忆如何走上革命道路。偶尔也会教赤焰小队在当地严寒条件下如何生活的技巧。
总之,赤焰小队算是扎根下来。而战事方面,也正如砾岩所说,打了这么多年,双方都有些疲态,再加上这里做为北境边疆,战场重心并不在这里,所以双方更多的只是在对峙,以至于赤焰小队来这里十天,这里甚至一场战斗都没发生过。
“寒锋,现在几点了?”乾晓突然问道。
“三点五十三分。”寒锋回复。
简单的询问后,阵地内又归于寂静。
似乎这又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但远处第一道阵线那里传来的密集的枪声打破了这一切。
刺耳的警铃声霎时间响彻了整个隧道——寒锋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拉响了警报。
“第一道防线遇袭!”寒锋的电子音在频道里炸响。他面前的三个频道同时活了过来:警戒频道里枪声、爆炸声、吼叫声混成一团;炮兵联络网里传来急促的呼叫;上级指挥部的指令正在下达。
两秒后,寒锋的通讯模块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乾晓!敌军一个联队夜袭,先头部队已被发现交火,主力此刻暴露在双方阵地之间!”寒锋头也不回,声音直接通过内部频道传向炮位,“坐标——23-16-40,27-19-50区域!”于此同时,他把预设信息输入了通讯设备的广播模块,然后转身扑向右侧的魔导炮。
“各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敌军联队正袭击我军第一道防线,请各龙员立即抵达预订作战位置。重复,敌军联队正袭击我军第一道防线,请各龙员立即抵达预订作战位置!”刺耳的广播声接替了警铃充斥了整座工事。
就在寒锋传送广播信息的同时,乾晓的魂火猛地一跳。
他转身扑向左侧那门魔导炮——他本就站在炮旁守夜,此刻只需两步就握住炮身调整装置。右爪飞快地输入寒锋报出的坐标,左爪按下供能回路的启动键。
同一瞬间,右侧炮位上的寒锋已经通过数据链直接接入火炮火控系统,炮口自动转向。
“炮口已对准。”寒锋说。
“开火!”
两门魔导炮同时咆哮。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工事都颤了一下,炮口的焰光照亮了整个阵地——乾晓的猩红身影在火光中一闪即隐。两发炮弹撕裂夜空,飞向那片挤满了敌军主力的开阔地。
炮弹落地。
即使在工事里,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爆炸声,连续两声,像是巨兽的闷哼。
“命中。”寒锋的电子音依旧平稳。“敌军正在分散,但主力仍未完全脱离杀伤区。装填需要三十秒。”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已经传来动静。
砾岩的身影第一个冲出来。他此时已全副武装,爪里抓着武器,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现在什么情况?”
“敌军夜袭,我与寒锋已发射第一轮炮弹。”乾晓头也不回,正在爪动复位炮身。
砾岩没再多问。他走向通讯电台,接替了寒锋的指挥。
他身后,年轻战士们正在涌出。没有龙喊叫,没有龙慌乱——在这守了四年,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岩泉冲出来时正在扣肩甲,褐鳞战士一边跑一边检查弹匣,灰鳞战士已经越过所有龙,率先消失在阵地B区的入口。
凌晓从隧道深处冲出来时铠甲倒是穿得整齐——但护腕还挂在爪腕上晃荡。“需要我做什么?”
“去装填弹药!”寒锋的电子音传来,他此时正复位炮身,抽不出空来。
凌晓一爪抄起两枚炮弹,尾巴上也卷了一个,冥焱跟上来,同样抱起三枚。两龙一左一右冲向炮位。
曜与他俩擦肩而过。他没往工事外跑,而是直奔堆放医疗物资的角落——那是他预设的急救点,防区就他一个军医,伤员只会送到这里来。
银风开来一辆运输叉车,爪子熟练的挂档,将放在远处的炮弹箱运输至炮位附近,喇叭持续作响,提示来龙规避。
凌晓来到了炮位旁边,此时乾晓已经完成复位,凌晓将炮弹塞进左炮炮膛,乾晓的右爪同时按下装填确认键,炮闩关闭。右侧,冥焱与寒锋也是同样的操作
“装填完毕。”寒锋说,一边开始瞄准。“坐标修正——26-18-20区域,敌军正在集结准备反扑。”
凌晓与冥焱在装填完成后立马闪身,离开魔导炮的后座范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拖沓。
此时乾晓与寒锋已经再次校准完毕。
“开火!”乾晓和寒锋几乎同时喊出。
两门炮再次咆哮。
工事外,第二道火光照亮了寒霜山脉的夜空。而第一道防线的枪声,还在继续。
炮击仍然持续着,不止赤焰小队的工事,第二道防线的其他工事也是一样。此时,西北边的地平线上,一团红色的光芒突然涌现——是极光,但没有龙注意这些,每条龙都在专心于自己的职责。极光穿过发射口,将每一条龙的身躯镀上了暗红色的光彩。
大概三十分钟后,第一道阵线的枪声逐渐稀落了起来,砾岩与寒锋也同时接到了停止炮击的通知——敌龙已丢下几百具尸体,灰溜溜的撤退了。
阵地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结束了?”凌晓微微喘着气,问道。
“不可大意,暂时保持警戒。”砾岩说道。“上级说对方的偷袭一度突入了第一道阵线,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
“注意,工事上方出现大量生命信号,规模约一个小队左右,请立即做好准备!”砾岩话音未落,寒锋就立即发出了警告。在他的热成像探测模块中,一堆密密麻麻的红点出现在工事的上方,并且持续的向射击口靠近。
众龙还未放松的神经再次一紧。
“砾岩,用通讯器通知二班和三班,让他们做好准备,以能听见的笛声为号,冲出工事,打击来敌。各赤焰小队成员,循寒锋指引,为砾岩部队的突袭做好准备!”
“什么?…笛声?…好。二班三班请注意,工事上方出现来敌,请全员戒备,以笛声为号,再出工事作战。重复,工事上方出现来敌,请全员戒备,以笛声为号,再出工事作战!”砾岩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了乾晓。
“收到!”赤焰小队成员倒是没有丝毫迟疑,齐声答应。
言罢,乾晓拿出了那只猩红色的笛子,并“吹奏”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众龙听不到任何声音。
正当砾岩及其一班的成员迷惑之际,寒锋动了。
“我们上!”
赤焰小队的除乾晓其他的成员抓着武器,齐刷刷的冲出工事。
危险!
砾岩心中大呼不妙,敌在高,我在低,本就处于劣势,更何况我方冲出工事后还得回头迎敌,这么冲出去,不是当活靶子吗?
然而赤焰小队冲出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就在他们转过身端起武器时,乾晓又动了。
振奋的笛声陡然响起,以乾晓为中心成波纹状向周围扩散,甚至位于隔壁区域的龙都能清晰的听到。一时间,砾岩排的士兵在听到笛音响起时,觉得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一样,感觉更加敏锐,反应和协调能力也都获得了加强。也不再犹豫,一齐冲出了工事,包括砾岩。当他们转过头望向工事上方时,眼前的一幕使他们震惊了一刻。
半月依稀照射出来者的轮廓,肩甲处帝国的标志隐约可见。
是帝国军。
然而他们好像着了什么魔一般,只是僵在原地。他们有一些试图端起爪中的武器,或摸向腰间的爪榴弹,但动作明显变慢,而且还如同新兵一般,歪歪扭扭——他们似乎进入了某种眩晕状态。
“啪啪啪…”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是赤焰小队开火了。砾岩排的战士们也不甘示弱,在笛声的加持下迅速转身,端起武器,开火。
战局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三十分钟后…
“所以说,你其实最开始发出的是定向次声波?”工事内会议室的会议桌旁,砾岩望向乾晓,眼神中带着一股恍然。“难怪我们什么也没听到,而来敌却齐刷刷瘫痪了。”
乾晓抓着自己的笛子,缓缓点头。“我的笛子做过特殊改造,本质上是一个接收和定向发射器。可以调节音量的大小,发射方向,以及增幅魔能。”
“这么多功能吗?那这样的话,这个笛子的大部分空间都被魔导回路占据了吧…还能正常演奏吗?”砾岩提出了质疑。
“不能,实际上,它本质已经不算笛子了,只是一个调节和增幅装置。”
“那你是怎么吹奏的?”
乾晓没有直接解释,只是举起了爪子,爪甲上的魔导回路亮起,砾岩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会议室上的灯也跟着微微晃了晃。
“我可以通过操纵气流,利用气流的振动来发出声音,包括笛声。”乾晓解释道。“一般这项能力多是音乐家掌握,不过对于像我这种被裹得严实的亡灵来说,不会这个就没法说话了。”乾晓摘下自己的面具,之见他的头颅被裹尸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凸起的龙吻被紧紧缠住,乾晓说的没错,如果不会这个,恐怕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吗…”砾岩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敬重。
“报告!”凌晓与寒锋来到会议桌前,向乾晓汇报战果,“战场以清理完毕,共毙敌三十四名,俘虏八名,其中一名少校,两名中尉,五名少尉,其余均是士官。据缴获来看,这只部队装备精良,其枪械均经过特殊化改造,且均携带大量爪榴弹与炸药等爆破设备。”
“此外,据前线的报告来看,这支部队是趁着前线混乱时刻偷偷渗透到我阵地附近的,显然受到过专门的渗透训练。”寒锋接过凌晓的话。“所以敌方的这次夜袭应该是佯攻,真实目的是派特战队趁乱潜入,寻找并端掉我军后方的炮兵阵地。”
作战室外的走廊内,砾岩排的战士们正在搬运敌军的尸体和清点缴获的物资,急救点处,曜正救治着受伤的龙员,他们大多数是俘虏,少部分是砾岩排的战士——虽说乾晓的笛音在第一时间里控制了来敌,但还有少部分敌龙依靠本能扣动了扳机,亦或是拉响了腰部的爪榴弹,击伤了几个躲闪不及的战士,但好在无龙死亡。
“这么大阵仗…乾晓,多亏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恐怕我们就交代在这了。”砾岩听着汇报,眼神里带着一股后怕。
乾晓轻轻摆了摆爪子,魂火在眼眶中微微跳动,语气平静却带着温度:“不是多亏了我们,是多亏了大家。笛声只是争取了时间,真正冲出去的是你们,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乾晓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晚……让战士们好好休息吧。如果可以,弄点热食,再搞点庆祝。不是庆祝杀戮,是庆祝我们还活着,以及,庆祝我们的革命。”
砾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话我爱听。四年了,能这样活着庆祝的机会不多。”他站起身,朝门外吼了一嗓子:“一班的!今晚加餐!把缴获的罐头都开了!还有——谁去通知炊事班,今晚多烧两锅热汤!”
走廊里响起一阵短促的欢呼,随即被压低——毕竟还是前线,不能太张扬。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已经悄悄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工事深处的休息区被魔能灯照得暖黄。几张简易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打开的罐头、烤过的干粮、还有几壶加热过的果茶。战士们三三两两围坐,有的还在擦拭武器,有的已经捧着杯子小声聊天。岩泉挤在凌晓旁边,正听他用爪机翻出霜粼市的地图,指指点点说“这里是我老家”。曜靠在墙角,难得没在忙,爪子里捧着一杯热茶,闭眼养神。银风蹲在桌边,用爪子拨弄一个缴获的爪榴弹,被寒锋瞥了一眼后乖乖放下。
不过在这一片温馨的氛围下,乾晓总感觉少了什么。
砾岩呢?
这时没轮到他站岗,简易厨房和宿舍区也不见他的踪影?…去哪了呢?
算了…他可能是去忙别的了吧,一会儿就回来了,乾晓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庆祝的龙群。
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龙开始在旁边的空地内跳舞了,他们都是砾岩排的战士,只见他们转圈,展翼,甩尾,舞姿中带着北境乡下的朴实与热烈。赤焰小队和砾岩排的几个战士围坐下来,欣赏这来自北境的舞蹈,为跳舞的龙打着拍子,甚至唱起了歌谣,为他们伴奏。乾晓见状,眼眶处的魂火微微跳了跳,他掏出笛子,加入了庆祝的龙群。
“唔…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长一些…”凌晓入神的看着,喃喃自语道。
凌晓的喃喃自语消散在热闹里,周围太吵,没几条龙听见。但坐在他旁边的岩泉听见了。
“说什么呢?”岩泉凑过来,尾巴不经意地扫过凌晓的后爪。
“没什么。”凌晓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岩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低下去:“是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旁边几个砾岩排的战士停下舞步,凑过来。围坐的圈子里,话题不知不觉从舞蹈、从地图、从缴获的罐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等革命胜利了,你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问的。可能是那条灰鳞战士,也可能是褐鳞的那位。问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龙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话匣子打开了。
“我啊……”岩泉最先开口,挠了挠头,“我想回老家,和我娘一起,她一个人在乡下,种那点地,够呛。听说家那里成立了合作社?等革命胜利了,我就过去,我们娘俩一起种。”
“就只是这样?”旁边一条年轻战士调侃他。
“那你呢?”
“我?”那战士仰起头,想了想,“我想去凌城看看。听说那边有大学,有图书馆,还有……那种能放电影的场子?我想去看看。”
“我也想去凌城!”另一条龙插嘴,“不过我不是去看电影,我是想去那个……那个什么工程学院看看。听说赤焰小队的几位都是从那儿出来的?”
凌晓点了点头:“古凌省军事工程学院。不过现在不叫这个名了,改成‘工农革命大学’了。”
“对对对,就那个!”那战士眼睛亮起来,“我想去那儿读书。虽然我可能考不上……”
“考不上可以学嘛。”曜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难得插了一句,“革命胜利了,肯定会建设更多学校。到时候你想学什么都有地方学。”
“那曜哥你呢?”岩泉转向曜,“革命胜利了,你干什么?”
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我……可能还是当医生吧。不过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医院里。不用天天听警报响的那种。”
周围的龙都笑了。凌晓打趣:“那看来我们的曜大医生又得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了。”
曜也笑了笑,没反驳。“你呢?,你想干什么?”他只是问题丢回给了凌晓。
“那还不简单,我要去通讯企业工作,为全国的网络建设作贡献”凌晓大大咧咧地说,“要不然一到乡野里就没网实在太痛苦了…”
“银风呢?”凌晓扭头看向银风,“你一个猫人,跑这么远来帮我们打仗,革命胜利了,你是回去还是留下?”
银风正用爪子扒拉那个缴获的爪榴弹——刚才被寒锋瞥了一眼后他确实放下了,但这会儿寒锋没注意,他又偷偷拿起来研究。听到凌晓问他,他抬起头,胡子抖了抖。
“窝……还没想好喵。”他说,爪子里还攥着那颗爪榴弹,“不过窝想,等打完了,窝得回去一趟喵。”
“然后呢?”
“然后……”银风眨眨眼睛,“如果这边还需要窝,窝就再回来喵。这边的战友,窝舍不得喵。”
他说得很轻,但周围的龙都安静了一瞬。
话题又转了转,转到乾晓身上。
“我吗?”乾晓的魂火罕见的狡黠地闪了闪,“我可能会去科研中心当信息安全的顾问吧,毕竟信息系统的漏洞什么的,我最清楚了。”他顿了顿,扬了扬爪中的笛子,又继续说。“不过嘛,在闲暇时间我也可以客串一个音乐家,毕竟这才是我真正的老本行。”
龙们又把目光投向寒锋。
“寒锋哥呢?”岩泉问道。
寒锋眼缝处的蓝光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的龙等着他。
良久,寒锋才开口,电子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暂时没想过。”
“没想过?”
“嗯。”寒锋说,“从我被改造那天起,我就只想过一件事:活着,然后让帝国付出代价。至于之后的事……我没想过。”
岩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寒锋又开口道。
“不过…或许可以试试去供销社当一名甜品店员,给小朋友们做刨冰吃?”一个极不符合他目前形象的答案从他那里说了出来。
“噗…有画面了。”曜捂住嘴巴,差点把嘴中的茶喷了出来。其他龙眼里也多少带着点笑意,但他们也都理解寒锋。
岩泉把话题转向一直没吭声的冥焱。
“冥焱哥呢?”
冥焱坐在圈子的最边缘,一只前爪搭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跳舞的龙群。听到有人叫他,他转过头来,愣了一愣。
“我?”他说。
“对啊,你呢?革命胜利了,你想干什么?”
冥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期待获得答案的众龙。
“我……”他缓缓开口,“我想当老师。”
周围的龙都愣了一下。
岩泉眨眨眼睛:“老师?冥焱哥你?”
“嗯。”冥焱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回矿区,办一所学校…到那时政府肯定已经在那里办公立学校了,那我就当一个教师。不是那种教认字的,是……真正的学校。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算术,教他们革命的理念,让他们知道怎么认识如今的世界。”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穿过工事的墙壁,穿过寒霜山脉的风雪,投向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
chapter 7
那个地方叫赤铁裂谷,在凌城西边三十龙里的铁峡市郊。
冥焱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他的父母都是矿工,终年在地下劳作,脊背被矿石压的凹陷,肺里灌满矿石的粉尘。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冥焱不要再走这条路。
“考上那个什么军校,”他的父亲说,“考上就不用下矿了。”
那年帝国刚放开军校招生,说是龙皇皇恩浩荡,通过考试的形式选拔龙才,免学费,让平民也能读。消息传开,成千上万的年轻龙涌向考场。
冥焱去考了。
他没考上,成绩公布当天,冥焱看着公告栏上的录取名单,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体能他过了——在考试之前的日子,他的父母用为数不多的积蓄来换取食物,让他能够吃饱,再加上他自幼就开始帮父母在矿区干活的经历,体能是不成问题的。但理论知识一塌糊涂,更准确的说,是交了白卷。家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弟弟,全家光维持生活就已经够不容易了,没有钱上学校。除此之外,他的魔能考核也没过,魔能的操控需要锻炼,也需要切身的感受或理论知识的理解。然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矿区跟着父母干活,根本没有时间接触,更不要说锻炼了。
虽然没考上,但冥焱也没走。因为就在录取名单旁,还贴着一张学校招聘校工的通知。冥焱认的识字两只爪子都能数的过来,“招聘”就是其中两个。
学员的激增,直接导致了学校劳动力需求的增加,
于是在拜托其他龙帮他读招聘公告的信息后,冥焱就去应聘了。
凭借着年轻体壮的优势,他成了校工。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冥焱全家都高兴了一整天,冥焱的父母不是没有为冥焱考上而遗憾,但校工的工作环境怎么说都比矿工要强。
校工——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总带着点别的意思。不是学生,不是老师,是干活儿的。冥焱在宿舍楼里进进出出,搬运物资,清理垃圾。有时候和学生们擦肩而过,那些鳞片鲜亮、眼神骄傲的年轻龙,目光会从他身上滑过去,带着嫌弃的意味。
他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你是干活的,我们是读书的。我们以后要当军官,当工程师,当这个帝国的龙上龙。你呢?你一辈子都是干活的。
冥焱没说什么。他继续干活,继续搬运,继续打扫。晚上回到自己狭小的校工隔间里,躺在窄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是没怨过。为什么同样是平民,有些平民就可以看不起另一个平民?
那些看不起他的学生,他们不过是考上了,多读几年书,凭什么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无论是工程师还是工龙,都一样是劳动,凭什么后者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但也有一种声音在他头脑里反驳:那些学生说得对,他们以后是不一样了。帝国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往上爬,爬出平民的泥沼。他呢?他没爬上去,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是帝国的话术。
冥焱觉得不对,但他也没多想。只是默默地干活。
对于体力劳动者来说,思考是种奢侈。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入学后的第三个月。
凌城已经入冬,古凌省军事工程学院的校园里铺满薄雪。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每一栋建筑都亮着灯,灯火通明。但冥焱很少进那些楼。他的世界是宿舍区、仓库、锅炉房,以及那条连接它们的、永远需要清扫的走廊。
那天傍晚,他一边拖着装满垃圾的大垃圾袋,经过宿舍楼三层。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冥焱没抬头,继续走。袋子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经过那扇门时,他余光瞥见两个身影,一紫一金,正挤在宿舍的窗边——是学生,鳞色各异,正凑在一起向窗外看什么。
“额,您好?”其中一个身影好像听见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冥焱,走到门口,看向冥焱,朝他挥爪。
冥焱停住。抬起了头。
“您是校工对吧?能帮个忙嘛?”
冥焱握着垃圾袋,没动。“什么事?”
“能帮我们搬点东西嘛?”紫龙楼下一指,“我们班新到了一批教材,堆在楼下,太重了,我们几个搬不动。”
旁边一条金龙拍了他一下:“凌晓,你就不能自己去搬?麻烦校工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就我们两条龙,要去搬那快堆成山高的教材?”紫龙——也就是凌晓理直气壮,“也不知道生活委员怎么想的,让全班其他所有龙负责搬书搬到楼下,就留我们俩负责搬到楼上…”
金龙——也就是曜——翻了个白眼。
冥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斗嘴。这种场景他见过很多次——学生们叫他帮忙,然后一边斗嘴一边等着他干活。他点了点头:“在哪?”
“楼下!我带你去!”
凌晓蹦跶着跑出来,尾巴甩得老高。冥焱跟上去,听见身后那条金龙嘀咕了一句“真是的”,然后也跟了上来。
楼下确实堆着一大摞教材,摞得比冥焱还高。冥焱把垃圾袋丢到了垃圾车里,然后二话不说,弯腰抱起半龙高的一摞,转身就往楼上走。
“哎哎哎!你一次搬这么多?”凌晓在后面喊。
冥焱没回头。他习惯了——在矿区搬了一百多年矿石,这点重量算什么。
来回三趟,所有教材都搬完了。冥焱把最后一摞放进宿舍门里,拍了拍爪子上的灰,转身要走。
“等等!”凌晓喊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冥焱愣了一下。从来没有学生问过他名字。
“……冥焱。”他说。
“冥焱?”凌晓眨眨眼睛,“好名字!我叫凌晓,那个是曜,还有两个没回来,一个叫寒锋,一个叫乾晓——不过乾晓比我们都忙,平时不怎么在宿舍。”
冥焱点了点头,准备走。
“诶你别走啊!”凌晓又喊,“你搬了这么多,总得喝口水吧?”
“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等着!”
凌晓转身钻进宿舍,几秒后捧着一个杯子出来,塞到冥焱爪子里。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冥焱捧着杯子,站在走廊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喝呀!没事的!”凌晓说。
冥焱低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他尝不出来。
“这里面加了蜂蜜。”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他老妈给他寄的,他天天拿来招待龙。”
“曜!你不说话会死啊!”
冥焱看着他们又斗起嘴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天之后,凌晓每次见到他,都会喊他一声。有时候是“冥焱!今天搬什么?”,有时候是“冥焱!来喝口水!”,有时候只是喊一嗓子“嘿!”,然后挥挥爪子。
冥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干活。
又过了两个月,凌晓开始在闲暇时缠着他。说是缠着,实际上也就是看他干活,和他闲聊,问问日常工作什么的。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盘问”,就是日常的闲聊。有两次凌晓甚至还要拉着他进宿舍,说是玩牌三缺一,冥焱没答应,说是工作忙,但内心却泛起暖意,这些天来条,他见过太多白眼,这种几乎可以算是朋友式的平等的对待,还是头一次。
一天,在所有龙都恰好处于闲暇的时候,冥焱蹲坐在宿舍楼道里,静静的看着窗外,这时,凌晓神秘兮兮的走了过来,爪里拿着什么东西。
“冥焱,你来看看这个~”凌晓神秘兮兮的把爪中的东西递给冥焱。那是一台爪机,上面写着一堆冥焱看不懂的文字。“这个段子怎么样?好不好笑?~”
冥焱愣了一会儿,“抱歉,我不识字。”
“哦…这样吗…”凌晓的神色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他便恢复过来。“没事,我们可以教你。”
冥焱看着他,尽管和凌晓认识了有些时日,但凌晓的这个邀约还是令他有些吃惊。
“那种眼神看我干嘛,我是认真的。”凌晓拍着胸脯,“你看,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凌晓。”曜的声音从宿舍里传来,“你别为难龙。”
“我没为难龙,我只是在做我助教的老本行~”凌晓气鼓鼓的说,然后转过头对着冥焱。“怎么样?要不要学?我在来这里之前可是我们那里学校的助教,教学质量绝对有保证~”
冥焱看着凌晓认真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凌晓跳起来,“今晚就开始!你来我们宿舍!”
那天晚上,冥焱第一次走进那间宿舍。
宿舍里比他想的热闹。曜蹲坐在床上看书,寒锋在角落里,爪子上悬浮着冰晶,似乎是在研究魔能的操控,乾晓——那条亡灵龙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只是感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凌晓把一张龙族用的矮凳拉到桌前,拍拍凳面:“坐!”
冥焱蹲坐下来。
凌晓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识字本,摊开在桌上。“来,我们从第一个字开始——‘龙’。 你看,这个字是这样写的……”
冥焱盯着那个字,爪子握着一截木炭,在凌晓递来的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笔。
“不对不对,是这样!”凌晓抓住他的爪子,带着他写了一遍。
寒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曜也放下书,探头看了一眼。就连乾晓也微微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凌晓,你教得真烂。”曜说。
“那你来!”
曜走过来,接过识字本,翻了翻。“冥焱,你先写‘一’到‘十’,写十遍。”
冥焱照做了。
“你搁这罚抄写呢…”凌晓翻了个白眼,“哪有一上来不演示就让抄写的”
“我们那里的老师都这么干。”曜不以为然。
“那是你们那里的老师不行!”
“我家就在凌城,怎么都比你们那里的强。”
“你…”
……
那一晚,冥焱写了三张纸。离开的时候,凌晓把那本识字本塞给他:“送你了!明天继续!”
冥焱捧着识字本,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从那以后,几乎每天晚上,冥焱都会去那间宿舍。
凌晓教他识字,曜教他算数,寒锋偶尔也插几句嘴——关于魔能的基础理论,关于晶石的种类和特性。乾晓偶尔也会从窗边回过头,用他那空灵的声音补充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眶里的魂火微微跳动。
“你以前接触过魔能吗?”寒锋问他。
“没有。”冥焱摇头,“矿区不让。”
寒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试试这个。”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废弃的魔能晶石,扔给冥焱。冥焱下意识接住,晶石入手温热。
“试着感受它。”寒锋说,“不要想,就感受。”
冥焱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爪心里的温度在变化,不是变热,是——在流动。像水,但更慢,更沉。
他睁开眼,晶石还是那块晶石,什么都没发生。
“正常。”寒锋说,“你以前没练过,感知不到是正常的。多试试。”
那之后,凌晓每次都会找些废弃的晶石给他,并给他讲解各属性魔能的原理,以及其对应的物理能量的有关知识。冥焱每天晚上回自己那间狭小的隔间里,躺在床上,握着晶石,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流动。
有一天晚上,他握着晶石,趴在床上,刚开春,房间里有些冷。
要是暖和一点就好了,他想。
忽然觉得爪心一热。
他睁开眼,晶石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红色的。
他愣住了。
第二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寒锋。寒锋眨了眨眼睛,说:“你再试一次。”
冥焱掏出晶石,握紧。这一次,他刻意去想——想那暖和的感觉,想那若有若无的热度。
晶石亮了。红色的光,比昨晚更亮。
寒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这么快让晶石发生感应效应,发出可见光,你应该早练的。以你的天赋,估计练上五到十年,帝国的魔能考试就难不到你了”
冥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嘟囔着,“以前矿区不让练。没有时间…没有条件…”
凌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现在练也不晚!我们帮你!”
从那以后,凌晓他们的“教学”多了一门课——魔能操控。
曜负责讲理论——他从医学院那边借来基础教材,一页一页讲给冥焱听。寒锋负责实操指导——他是军事学系的,魔能操控是必修课。凌晓负责在旁边喊加油,偶尔也指导两句,虽然他是电属性专精,不太擅长冥焱领悟的火属性。
又过了几个月,凌晓生日那天。
凌晓非要办个“小型聚会”,拉了冥焱去他宿舍。桌上摆着几瓶果酒,几碟零食,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小蛋糕。
“来来来,干杯!”凌晓举起杯子。
“干杯!”众龙齐声应道。
“谢谢。”冥焱又在后面补充说。
声音很轻,但四条龙都听见了。
凌晓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诶诶诶,冥焱,你怎么把我的词抢去了,这是我的生日,要谢也是我谢你们啊。”
“是我该谢你们,教我认字和魔法,以及有什么事都带上我。”
“嗨,这叫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帮助朋友,不是很应当的吗?”
朋友。
冥焱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这个词这么轻,又这么重。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隔间,躺在床上,握着那块晶石。晶石发出微弱的光,红色的。
他看着那光,想起凌晓说“我们是朋友”,想起曜点头的样子,想起寒锋……。
他们没有嫌弃过他。
他们叫他“冥焱”,不是“那个校工”。
嘴角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但他确实在笑。
在那以后,每当当冥焱完成一天的忙碌,回到那间狭小的隔间,躺在床上入眠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画面——
凌晓爪舞足蹈教他识字的样子。曜蹲坐在床头翻教材的样子。寒锋蹲在角落里的样子。
“假如我真的学有成就,我也想把我的知识传授给需要的龙”他想。
这就是他梦想的由来。
“咳咳,诸位庆祝的怎么样啊?”砾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冥焱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圈子边缘。
冥焱回过神,周围的龙都转过头去。那条褐色的老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爪子里还捧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砾岩前辈,你去哪了?”凌晓嚷嚷起来,“自宴会以来就没看见过你。”
“透透气。”砾岩摆摆爪子,挤到乾晓旁边蹲下。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岩泉、褐鳞战士、灰鳞战士、凌晓、曜、银风、寒锋,最后落在冥焱身上。
“今天的仗,打得不错。”他说。
岩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砾岩也笑了笑,端起手里的杯子。
“来,干一杯。”他说,“不为别的——为了以后还能这么喝。以及,”
周围的龙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为了革命!”
“为了革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工事外,绿色的极光在天穹静静的闪耀。
chapter 8
龙历30395年霜月廿十三日 北境边疆区 傍晚
工事外,雪已经下了一整个白天。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雪,是北境冬天最常见的细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无声地飘落,落在山脊上,落在岩石的缝隙里,落在工事顶部的覆土上。一层一层,把这两个月来新增的痕迹慢慢盖住。
从射击口望出去,能看到第一道防线的方向。
那片较矮的山脊上,又多了几处焦黑的痕迹。那是这两个月来帝国军一次次进攻留下的——炮击、燃烧弹、魔能武器的灼痕。有些地方雪盖不住,露出底下翻起的冻土和碎石,像这片土地上结的痂。
赤焰小队在这里已经驻扎在这里快两个月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又协助第一道防线的守军打退了几次敌军的小规模进攻。每次接到前线的坐标,两门魔导炮就会咆哮着把炮弹送过去。有时候是掩护己方撤退,有时候是阻断敌军追击,有时候只是例行压制。除了上次那支被全歼的敌军特战小队,帝国军再没摸到过第二道防线附近。那支敌军特战小队的尸体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连血迹都不曾留下。
尽管如此,砾岩排好事有几位战士受了重伤,源于敌军的一次空袭,虽说有工事的防护,但他们还是被冲击波震出了内伤,现在他们被送回后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工事里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空出来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等着它们的主人。岩泉有时候会往那边看一眼,然后继续擦他的枪。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雾,灌入射击口内,带来一股寒意,但对战士们来说,这种寒冷已经习以为常。工事深处隐隐传来喧闹声,是庆祝。今天又打退了一次进攻。按照砾岩排的规矩,每次活下来都要庆祝。罐头、热汤、果茶,还有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零食,拼在一起就是一顿庆功宴。这两个月来,这种庆祝已经成了惯例。
但乾晓注意到,每次庆祝的时候,砾岩都会消失一会儿。
赤焰小队的其他龙也都发现了这一点,凌晓曾向砾岩排的战士打听,可他们都是语焉不详,说砾岩只是有这个习惯,或者用站岗的借口躲过去,没有龙正面回答。
究竟是怎么回事?赤焰小队的成员十分疑惑,但他们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既然砾岩他们不愿意告诉,那就肯定是一些他们不愿意提起的事吧。
此刻,庆祝的喧闹声从工事深处隐隐传来,混着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但工事外,只有雪静静地落着。
“哎呀,果茶没了…”曜站在庆祝用的物资箱旁,挠了挠脑袋。“凌晓,去杂物间取箱果茶过来。”
“好嘞,我这就去。”正趴在一旁清点罐头数量的凌晓蹦了起来,向隧道深处的物资存放间走去。
“哎呀,凌晓哥,不用麻烦你们啦,缺什么物资我们自己去搬就好了。”岩泉从旁边蹦起来,一边试图拦住凌晓,一边往隧道深处走去。
“那多不好意思,这物资是我们一起消耗的,我们当然也有搬运义务,更何况这几次都是你们排搬的物资,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凌晓灵巧的躲过了岩泉的阻拦,继续向隧道深处走去。“等着啊,马上回来。”
“唉…”岩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看着那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隧道拐角。他挠了挠头,又趴回原位。
几分钟后…
“吔?…”储藏室内,凌晓来回翻找着物资。“难不成喝光了?”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储藏室内,一堆堆食材被整齐的码放在靠墙的位置,而储藏室的中间部分,则码放着各种罐头,肉干等箱装的干粮,按理来说果茶也应该在其中,但是,凌晓翻了半天,却独独找不到装有果茶的箱子。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别的储藏室找一找吧。”凌晓自言自语道,迈步走出了这间储藏室。右边,是通往宿舍区和他们防御工事的方向,而左边则是通往工事的三区,弹药库,和其他储藏室,再往远走,就是其他兄弟部队的防区了。
凌晓于是向左边走去,爪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噪音。经过工事的三区时,他向里看去,冲那里站岗的战士点头致意,那战士扭过头,以同样的方式作为回应,凌晓继续向前,又经过一个弹药库后,凌晓来到第二个储藏室旁。
凌晓发现了异样。
储藏室的灯,好像是亮着的。
“奇怪,难不成是有龙忘了关灯?”凌晓心想,但储藏室里传来的爪步声表明,并非是忘了关灯,而是里面有龙。
凌晓于是放慢了爪步,悄悄的扒到了门旁,往里看发生了什么。
砾岩在那里,在一片被刻意清理过的空地的中心。
储藏室不大,但中间那块空地被他清得很干净——杂物堆到墙边,落灰的地面露出原本的水泥色。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座风化太久的石像。魔能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杂物堆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那种骤然开始的动作,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右前爪往前探了一步,左前爪抬起,像在等待什么。他的头微微侧过去,目光落在那只抬起的爪子上方,空无一物的位置。
然后他不动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了很久。
然后他人立起来,身体开始旋转。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左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搭在谁的肩上;右爪轻轻摆动,像是握着谁的爪子。他的尾巴也跟着缓缓摆动,在身后画出一个圆。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次旋转都小心地控制着幅度,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仿佛有另一个舞伴,正与他配合。
他迈步,前进,后退。右翼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像是要用翼尖接触什么,但他的翼尖只在空气中划过,什么都没碰到。
凌晓入神的看着,他没想到砾岩也会跳舞,以前庆祝的时候,他回来时,凌晓和赤焰小队的其他成员都会邀请他一起跳舞,但每次砾岩总是婉拒,说他跳不好。以前凌晓只觉得他是真的不太会跳,但现在看来,他拒绝或许是有什么心事,不然也不会偷偷的跑到这里来跳,而且还跳的是似乎需要有舞伴的舞蹈。
砾岩还在跳着。
动作依然标准,依然流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
旋转,再旋转。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在这间安静的储藏室里清晰可闻。他的步子慢了,有一下甚至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继续跳。
他的右翼又张开了,这一次张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待另一只翼靠过来。等待了很久。然后,他的翼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收拢。
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停下来了。
“看够了,就走吧…”凌晓的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凌晓吓了一跳,差点发出声音。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乾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这里来了。“砾岩看起来,是因失去在纪念着什么。”
凌晓的眼神中带着“你为什么在这里”的疑惑和“别吵到砾岩”的暗示。他又回头看了看砾岩,只见砾岩依旧在空地中央站着,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凌晓这才松了口气,但旋即,凌晓像是被乾晓点醒了一般,好像记起来了什么。
在他们初到此地不久时的一次关于帝国暴行的闲聊中,砾岩曾提到他有一个未婚妻,在一次因资本家剥削导致的工厂事故中丧生了。
难道砾岩在怀念她?…凌晓心想。
“我看你迟迟没有回来,所以就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放心,你得相信我操纵气流的能力,这声音只有你能听见。”乾晓的声音在凌晓耳旁响起。“我们走吧,不要再打扰砾岩了。”
凌晓点了点头,同意了乾晓的提议。
二龙开始缓步后退。
可没退两步,砾岩的声音便从储藏室内响起。
“凌晓。”
凌晓的爪子僵在半空。
砾岩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抽离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
“想看就进来看吧。”他说,“我们是战友,没必要这么拘谨。”
凌晓看了乾晓一眼。乾晓微微点头。
二龙走了进去。砾岩这时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乾晓身上,神色里掠过一丝意外:“乾晓?你也来了?”
乾晓微微点了点头。“看凌晓太久没回去,这才过来的。”
砾岩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拿起了他那个装着果茶的杯子,微微的抿了一口。
“我和她…是在二百六十年前认识的。”砾岩眼神望向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柔软,仿佛沉浸在了自己记忆里。
凌晓和乾晓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他们都知道砾岩说的是谁。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刚从农村来到霜粼市的青年,在市里的一家矿石冶炼厂里工作,每天早八晚八,一个月才能休息两天”砾岩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忆细节。“当时的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每天努力工作,尽量填饱肚子,结婚,生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这一生,直到我遇见了她。”
“有一天,我负责的魔能晶石提纯反应炉出了点故障,需要去后勤仓库领替换的零件。那地方平时我不去,太偏了,在厂区最西边,挨着女工的宿舍区。”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含笑,仿佛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最美好的时光。“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仓库里跳舞。仓库里堆满了杂物,但她清出了一小块空地。大概那么大——”砾岩用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她就站在那儿,一条龙,闭着眼睛,跳我们家乡的那种舞蹈。没有音乐,她自己在心里数着拍子。”
“她跳得很好。”砾岩说,“尽管地方很小,她也没有碰到旁边的货架。她的舞姿很美,让我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等她跳完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尾巴僵住了,那是她害羞的表现。”
凌晓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砾岩笑了笑,“后来她帮我把零件翻了出来,塞给我,把我轰出去了。但第三周的这个时间,我又找借口去了那个仓库,她果然还在那里,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她没有再把我轰出去了。”
“再后来,我就不用找借口了。”他的声音变轻了,“第三次时,她给我留下了她的姓名和住址,她叫冰涟,是霜粼市本地龙,在这家工厂做装配。除了这些信息,她还和我约定一起吃饭,在那之后,每到晚上下班,我们都要去一个食堂一起吃饭…我们相爱了。原本我和她的休息日不在一天,于是我只好和一个休息日在那天的工友调班,导致我那一个月一连上了二十天班,放假那天我连饭都来不及吃,回宿舍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我发现她蹲坐在我旁边,一脸怨念的看着我,她的爪旁有个饭盒,但里面的饭菜早就凉了…原来那一天她见我没来,于是来到我们宿舍来打听我的情况,在得知原委后,第二天中午她带着饭菜过来,就这样等了我三四个小时”
砾岩的神情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仿佛他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下午。
“然后,她一边数落我不爱护身体,一边把饭热了一遍,给我吃了,在确认我身体没有大碍之后,她把我带到了那间仓库,然后把我也拉到空地上。”
“来这里干嘛?我问。”
“教你跳舞呀,作为我的爱龙不会跳舞怎么行?我还希望和你一起跳舞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狡黠和些许小得意。”
“她开始在休息日教我跳舞。说实话,当时的我觉得我肯定不是跳舞的料子,要么是顺拐踩到了她的脚爪。要么是挥翼时翼展过大,在转身时又动作过快,给她抽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再要么就是尾巴没控制好,把她绊倒在地…每次她都会薅着我的龙角,数落我,可每当数落完之后,又会耐心的演示该怎么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虽然我的跳舞天赋不怎么样,但在她的教导下,我也勉强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舞伴。”
砾岩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果茶。
“除了日常跳舞,她在闲暇的时候也会和我聊政治,聊工厂主的压迫,聊皇帝的奢靡。说实话,第一次听她聊的时候,我并不认为她说的话是大逆不道,很大程度上我还很认同。因为工厂主的压迫是我正经历的,皇帝的奢靡虽然我没有直观感觉,但我这里地处偏远,也没什么那种把君主当精神图腾的观念。”砾岩顿了顿,接着说。“除此之外,她还劝我上了夜校。白天干活,晚上认字,读那些以前碰都不敢碰的书。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懂了她说的那些话。”
“这种闲聊持续了大概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们跳完舞,坐在仓库的货箱上休息。她忽然问我:‘砾岩,你觉得这个世道,公平吗?’”
“我说:‘不公平。’——这还用问吗?我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工钱刚够填饱肚子,监工动辄打骂,那些贵族家的少爷小姐,什么都不干,日子过得比我们好一百倍。”
“她点点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加入了一个组织,专门改变这不公平的世道。’”
“我当时愣住了。组织?什么组织?反抗帝国的组织?那是要掉脑袋的。”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她说:‘怎么,你怕了?’”
“我说:‘怕。’——说不怕是假的,帝国又不是没公开处刑过反抗者。但我也理解并支持你,因为我也感觉愤怒,凭什么这世有龙能不劳而获,还能把我们踩在爪子底下?更何况帝国的压迫有增无减,如若我们保持沉默,那我们迟早会在帝国变本加厉的压榨下走向灭亡。”
“她笑了。她说:‘既然反抗是死,顺从也是死,那就不用怕,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砾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然后她告诉我,她是联合会的成员。联合会——我当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给我讲联合会的理念,讲革命的意义,讲我们工龙为什么要团结起来。我听着,很多话当时我还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了一点:她相信我。”
“她相信我,愿意把掉脑袋的秘密告诉我。”
“那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我在她的举荐下加入了联合会的预备组织,我们一起上夜校识字,读书,学习革命的理论。当然,在闲暇的时候,我们会去仓库那里一起跳舞。”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白天干活,晚上学习,休息日跳舞。我有爱龙,也有理想,虽说压迫依旧,但我知道,我不孤独。我和她常常在舞蹈后畅想,如果革命胜利后,我们会做什么,她说…”砾岩有些哽咽,眼睛泛出泪花。“她说,等革命胜利后,她想和我到广场上,痛痛快快的舞一曲…她说的时候,眼睛仿佛晚星一样闪烁着光彩,再没有比这更美的龙了…我想…”
“可我没想到…意外会那么突然降临…”砾岩神色悲戚,“那天是工作日,我还是像往日一样按部就班的工作,当时是冬天,四点多就天黑了,正当我想着晚上和冰涟吃什么时,只听见西边'轰'的一下…那是一声几乎能把耳膜震裂的巨响,整个大地都在抖。车间里的灯全灭了,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我没站稳,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但我知道是哪里——西边。冰涟就在西边。”
砾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往外跑,跑出厂区,然后展开双翼飞了过去——这时什么交通规则都不重要了,飞过那条每天和她一起走过的路。飞着飞着,我看见天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小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炸。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等我飞到能看见那边厂房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厂房——她每天工作的地方——整个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还在冒烟。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拧成麻花。墙体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最近的飞出几百龙尺。地上有一个大坑,坑里还在烧,火是蓝白色的,那是魔能晶石爆炸才会有的颜色。”
“没有哭喊声。没有龙往外爬。什么都没有。只有紫色的极光,在天边静静的闪烁。”
“后来我才知道,魔能晶石的提纯车间,一旦爆炸,不会给你逃跑的时间。”
砾岩的爪子攥出“咯咯”的声响。
“我在废墟里翻了一整夜。翻那些还在发烫的混凝土块,翻那些扭曲的钢筋。爪子磨破了,流了血,我没感觉。天亮的时候,有工友来拉我,说别翻了,翻不出来的。我把他们推开,继续翻。”
“翻了三天。”
“什么都没翻到。”
“冰涟,还有和她一起在车间里的三十七个工友,什么都没留下。后来厂里给的死亡证明上写着‘因公遇难’。我去问,尸体呢?他们说,那种爆炸,什么都剩不下。身体早在爆炸的一瞬间就会被冲击波撕碎,被高温灰烬化,汽化”
砾岩的眼眶发红。
“事故调查的结果,贴出来过。说是工龙违规操作——但我知道,那种高强度作业,出问题是早晚的事。而且除此之外 设备的问题,上面一行字都没提。但我知道,那批设备早就该换了,反应炉的魔能回路老化得厉害,厂里一直拖着,说还能用,能省就省。”
砾岩说到这里,停住了。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凌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坐在那里,连尾巴都不敢动。乾晓的魂火微微跳动,没有出声。
砾岩低头看着爪子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果茶。茶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像冰,又不像。
“后来……”他的声音有些涩,“后来我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的。请假,没批。上班,照常。我每天走过那条和她一起走过的路,去那个再没有她等我的食堂。”
他顿了顿。
“最开始几天,我总在半夜醒过来。不是做梦,是那种——身体以为自己还在翻废墟的感觉。爪子攥着,绷得生疼。睁开眼,什么都抓不到。有时候我会下意识的恍惚,以为她还在。当然不在。”
“那间仓库,我很久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怕推开门,看见那块空地。我怕看见地上还有我们跳舞时踩出来的痕迹。我怕——”
他没说完。但凌晓听懂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了。”
“不是因为想开了。是因为那天是她生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了。推开门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那块空地还在,地面上还有我们转圈时磨出来的印子。我站了很久,然后——”
他抬起爪子,在空中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谁来握住它。
“我跳了一次。”
“一条龙。”
“跳得乱七八糟。顺拐,踩空,转圈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跳完了,我蹲在那块空地上,喘了好久。然后我哭了。”
砾岩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泪。可能是流干了。
“那之后,我就开始一条龙跳了。”
“每次休息日,我就找个没龙的地方,跳一次。最开始跳得很差,总是跳着跳着就停下来,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以前都是她带着我。后来慢慢熟了,闭着眼睛也能跳完一整支。只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只是不管怎么跳,都只有我一个。”
“但我没法克制自己,如果不跳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哪怕是到了后来加入了革命军,我也会在战斗胜利后找个没龙的地方,独自跳一会儿,就像今天一样。”
“与空虚感同时而生的,是恨。我恨那些明知设备老化还逼着工龙往里填命的厂主。恨那些写调查报告时把责任全推给死者的官员。恨那个坐在都城皇宫里、连霜粼市在哪都不知道、却从我们身上吸血养肥他自己的皇帝。”
“那场事故,不是天灾。是龙祸。”
“是帝国造的孽。”
“那些年,我见过太多同样的事。矿难、爆炸、坍塌——每次出事,死的都是工龙。每次调查,结论都是‘违规操作’。每次赔偿,都给不到该给的数。那些死去的龙,有名字,有家龙,有和我一样等着他们回家吃饭的爱龙。但帝国不在乎。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会喘气的零件,坏了就换一批。”
“所以后来我正式加入了联合会。不是因为她——她也希望我加入——但更多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些蛀虫统治这片饱含痛苦与鲜血的土地了。”砾岩叹了口气,抬起头,注视着二龙。
砾岩说到这里,停住了。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凌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坐在那里,连尾巴都不敢动。乾晓的魂火微微跳动,没有出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砾岩抬起头,看向乾晓。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乾晓。”他说。
乾晓的魂火闪了闪,算是回应。
“我知道……你会吹笛子。”
乾晓没有否认。
砾岩的爪子轻轻摩挲着那个已经凉透的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落在杯子里,又抬起,落在乾晓身上。
“能为我吹一曲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刚才我讲的那些……我想,再跳一次。不是一条龙。”
他说“不是一条龙”的时候,尾音有一点抖。
乾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爪,从腰侧的挂载点上,取下了那支猩红色的笛子。
凌晓看看砾岩,又看看乾晓,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他悄悄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储藏室的门口。他没有出去,只是退到足够远的地方,把自己变成这个场景的旁观者。
砾岩站起来。
他走到那块被清空的空地中央,站定。背对着凌晓,面对着乾晓。他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乾晓把笛子举到龙吻边。
没有声音。
但凌晓知道,那是乾晓在感受——感受砾岩需要什么,感受这支曲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然后笛声响了。
低沉,缓慢,像冬天的风穿过山谷,像雪落在冰封的河面上。旋律苍凉而又悲怆,但不止是苍凉和悲怆,里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怀念。
“如果有一天,你会来看一看我吧…”一阵空灵而又带着些许沙哑的歌声响起,那是乾晓用气流模拟出的声音,在随笛声伴奏而唱。
砾岩动了。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他的右前爪往前探了一步,左前爪抬起,就像凌晓之前看到的那样。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空无一物的位置,而是落在乾晓身上——落在那个为他吹笛子的龙身上。
他旋转。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很慢,很慢。左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握着谁的爪子;右爪轻轻摆动,像是在扶着谁的腰。他的尾巴跟着旋转,在身后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乾晓的笛声跟着他的舞步起伏。砾岩迈步时,笛声低沉;砾岩旋转时,笛声微微扬起,像是有风托住了他的翅膀。
“尘封入海吧…”
凌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那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条龙”。
砾岩还在跳着。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依然流畅,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凌晓看到的是“一条龙在跳两条龙的舞”,是一个龙在努力还原另一个龙的存在。但现在——现在他只是在跳。他不需要努力还原什么,因为那个存在,此刻就在笛声里。
乾晓的魂火稳定地亮着,他的目光落在砾岩身上,笛声一刻不停。
一曲终了。
砾岩停下来,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他低着头,看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乾晓。
“谢谢。”他说。
乾晓收起笛子,微微点了点头。
砾岩又看向凌晓。那条紫龙蹲在门口,尾巴蜷在爪边,眼睛亮亮的。
“也谢谢你”砾岩说。
凌晓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谢什么,我连道歉都来不及呢,不小心打扰到了您…”
砾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不用道歉。”他说,“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乾晓和凌晓。
“谢谢你们陪我再跳一次。”
储藏室外的隧道里,隐隐传来庆祝的喧闹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响,还有谁在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砾岩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果茶,一饮而尽。
“走吧,”他说,“再不回去,岩泉那小子又该到处找我了。”
三龙开始往回走。
但没走一半,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隧道。
“乾晓,砾岩,来自军部的紧急命令。”寒锋的身影出现在隧道里。
三龙对视了一眼,极速向寒锋那里奔去。
他们都知道军部的紧急命令意味着什么。
一场真正的考验或危机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