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al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龙了。”
讲故事的人以此句作为结尾，伴随着冷漠的阳光散落，黄昏的广场上好事懒散的观众逐渐散去，还有些仍抬着头，看着裹在黑布里的人紧闭嘴唇，期望着还能从那口中听见些断续的情节。每天下午，随着卖荒野里出土的前代黄铜瓶瓶罐罐的小贩和卖新鲜面包的棚子在广场角落支起来，就有无聊的居民聚在这里等着那个年龄、出身、身份不详的漫游者自顾自地在这讲起不可考的故事来。
“如果听的尽兴，给几个钱币就好，在何处逗留全看心情。”
除了这句话和故事之外，多余的言辞甚少。围观的人猜测起他的来历，有人说他说不定是已经被认为灭绝了的长生者，不然不会对诸多古旧故事了解甚多；也有猜测他是某个地下室里的巫师鼓捣出来的发条机器，午夜回到巫师堆砌药水瓶和零件的橡木桌旁边从口中吐出赚到的钱币；有人说看到他在昏暗的巷子里游荡，抬起手各人家的房门就自己打开。流言衍生出各个版本，但他从来不回应，只是随意地扫视议论的人群，对上目光的人感觉仿佛站立于深潭之前，落叶飘落触动浑浊的池水。
这里的许多漫游者和各类四面八方来的事物都没有名字，人们称呼指代时一般只说“喂”、“那个”。城镇大概有三四百户人家，用砖石砌起的成排房屋大多只有两三层，各种老旧的木质结构从狭窄的巷道上方伸出，悬挂的灯随风发出锈蚀的声响。临街的地方稍微有了些热闹的氛围，商人天亮搭起摊位，和外来者一起兜售各类商品，旅人来了又去，各种新奇玩意和古董在这里流通。自从商路冷落之后，坐落在峡谷的这座城镇逐渐被遗忘。来自北方的热风带着砂石吹打着两层楼高的砂土围墙向上爬升，与来自南方的暖湿气流交汇，人们惊奇地发现，降雨稀少的时候北方城镇入口的土地大片干裂，树木成批枯死，而南边的城门石砖缝里已经长了青苔。
入夜，镇上再无闲人游荡。渐强的风沙吹倒了沿街摆放的木桶，它们在路上随意滚动，巡视自己的领地。木屋外边悬挂着的招牌被风吹的摇晃不止，墨水的痕迹沿着木牌的纹路蔓延，刚依稀形成钱币与天平的形状就又被风沙磨损不清。
“今天镇上又来了一批新货，看上去好像是几百年前还流通着的石头。”穹推开门，他白天时在摊位前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没买一些回来，引起他兴趣的是当时，摊主为了抬高价格声称这些玩意最早来自龙的时代。
“什么石头？”平静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堆积的各类古籍与盒子间的黑布抖动着站立起来，露出漆黑的眼瞳和裸露在外的一双角。
“看样子就是些几百年前的石头，上边画了些据传是古早峡谷地带龙族交易用的标识，不算特别新鲜的东西。”他随手脱下如同薄雾笼罩的星夜的外衣，露出黑色的角和灰色的鳞片，如同星辰的眼在夜晚视物毫不费力，沙尘纷纷散落，他伸出另一只爪子轻轻拍打着外衣，无孔不入的沙纷纷抖落到地板上，然后把它搁在椅子上。
“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他轻轻甩动尾巴，把沙尘扫出门去。
他抬起头，看着几乎堆到天花板的各种盒子，吊灯的昏暗黄光显露出上边的纹路和符号文字，有的他认识，有的意义即便从大图书馆的藏书中都难以查询到，只有问询这位“店主”才能得以解答。不过令外人惊讶的不止是其知识之广博，即便那些已经遗失了的古文他也多少通晓其意义，更重要的是他是从哪里、花了多久慢慢收集到这么多的古物。
“砂骸。”他曾这样告知过自己的“名字”，示意可以以此称呼。虽然店里令人好奇的物品甚多，但是上门交易的顾客稀少，符合店里古旧神秘氛围的规矩在街道流传：本店仅支持以物易物。
“最近过得怎么样？”砂骸问道，边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来，拿起一簇闪烁着微光的晶石，用爪子轻轻沿着锐利的边缘比划着，然后用布仔细擦拭，完毕后把它装进又一个画着奇异符号的木盒子里，堆在柜台上。
“不好不坏。”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旅行，从城镇出发往北，往北穿过峡谷，从许多被砂石掩埋的遗迹旁绕过，在那偶尔停下来与试图发掘些冒险者聊聊有什么新鲜事和收获；接着沿着一条发亮的河往东边走，路过高塔耸立筑起巍峨城墙的大城市，在那里依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见闻，无非是换了新的主人，建筑建了又拆；最后在群山之中徘徊，那里有咆哮的洪流一夜之间推平目光所及之一切，然后草木又在一夜之中重新生长，形成新的移动迷宫。在这段没有目的地的漫游中，他走到倦意淹没身体时就随意找个山洞或者是舒服的草地躺下休息，有时候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连几天没有进食和饮水，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坐下来数着尾巴上的鳞片，发现灰色带刺的种子卡在鳞片的缝隙之中，应该是穿过灌木的时候带过来的，他把种子一粒粒摘下来，送到土壤肥沃的低洼处。
“好吧，坐一会？”
角落的木椅凭空扭动起来，自己移到柜台前边，穹刚坐下，砂骸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穹小心地抓着把手，绿色的叶子在水面打转，穹盯着杯子里倒映的木质天花板。
“适应的怎么样？”砂骸碰了一下他握着把手的爪子，冰冷的触感从爪尖传来，一时不知那是谁的温度。
“感觉还行，偶尔有点不适应。”穹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除此之外，其他绝大多数有些烦恼的细节都被省略了，偶尔在路上走着鳞片会突然开始发烫，他不得不掀开衣服，以免衣服连带着行囊一同被点着；以及尾巴总是不合时宜地自己摆动起来，坐在树底下时，它会自己收集散落的树叶，在地上摆出意味不明的图案。他并不是很想把身体显露出来，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不太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指指点点，或者是好奇的目光。
“从‘你’最后一次到我这来那时起，过了多久了？”他看着砂骸收回爪子，又翻起自己面前那似乎永远都翻不完的写满注记的书，泛黄书页间的线条延伸、并合、旋转——聚成一片愤怒地张开的翼，那图案他有些熟悉。
“好像是上次城门长青苔的时候。”
穹回想起很久以前，它从峡谷上空飞过，干燥的风流过鳞片，突然它听到一声巨响，仿佛土石崩解。那声响把它从漫长飞行的无聊分神中拉了回来，它大概确定了方位，向着峡谷里的幽暗处飞去。
一处被灌木土石半掩埋着的废墟，在那中间，直立的生物抬起头望向从天而降的访客。
对于对方的身份，双方心知肚明。“好久不见，同族。”
“我很久没见到别的同族了。”穹伸出爪子，对方将身披的用于遮挡风沙兼伪装的黑色斗篷脱下，伸出前肢触碰。
退去双翼，将全身骨骼折断，削去血肉与鳞，只余下龙的眼瞳与爪，面前的生物如此陌生，怪异而恐怖，但它知道那仍是自己的同族。
眼瞳中反射的源于千万年前的历史与混杂的记忆，“我族之徽记。”他一直这么记着，但从它离开那里之后，它在这个正逐渐步入全新未知的时代中再未找到龙族的徽记。移动迷宫仍亘古不变，但平原上凭空生长起的巨型城邦——人类如此称呼它，扎根于平原之上，以大地的血肉填充自身。它花了很久时间，保持着距离远远观察，并不在同一个地方过分久留。一次访问一处城镇之后，再隔许久归来，至少它是如此定义“许久”，印着怪异符号的钱币在那里流通起来，当地居民见到它如此解释，“上上任此处的管理者说在钱币上刻下好友的肖像，以永远纪念其对该处城镇之贡献”，它回想了许久，想起来在移动迷宫疯长，根系刺破城墙闯入房屋的时候，它以龙息与迷宫的根须沟通，于是这里不再被草木困扰。在这里它学习了更多关于人类，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高塔如何在平地上生长，其材料原来是源自大地之血肉，从第一任的领导者如何决定在此定居，以及遥远的别处还有无数与此城镇相似的其他聚居地，“文字”诞生的历史与大图书馆内的无数以纸与墨记录下来的记忆，它花了许多时间了解了这些，然后飞向另一处城邦。
“有想去的地方吗？”同族问道。
它摇摇头，看向这处幽静的遗迹，应该是很久之前其他人类曾在此聚居的残留，这种地方经常有人类冒险者来寻找宝物，这里四面都是悬崖，垂直的岩壁人类无法上下。
“要不在这陪我走一段吧。”
“找什么，和他们一样在石头里边翻东西吗？”
“嗯。”
穹帮他把巨大的石柱推到旁边，敲碎倒塌的石砖，他在碎石堆里摸索着，用爪子不紧不慢地从底下挖出来几块泛着微光的石头，“可惜了，这块有些开裂了。”他把石头举起来展示，穹小心地接过石头，凑近仔细地观察，其实以龙的视力并不需要凑近看和足以看清细节，但是它无意间学起了同族的动作来。
“名字？”他问道。
“穹。”这个“名字”还是在迷宫旁边那处城镇，它自己想的，当时它正在图书馆里翻阅着藏书——其实是许多书被搬到了庭院里，它用爪尖小心地把书页分开，管理者，至少它一直如此称呼，突然问起，它是否有想过给自己想一个用于指代的名字。
它停顿了一会，在记忆之中检索起破碎的片段，“名字是用于指代称呼之用”，在龙族的记忆之中，还没有名字的概念，此处、彼处，红色的鳞或者是点缀星空之翼，一切都烙印在记忆感官之中，无需睁眼便可以辨识，即便隔着暴风也可以交流。在这个世界，似乎一切都应该有名字，但就此看来，名字是自己所有之物，却被他人使用，自那之后，它保留了这个习惯。
它轻轻说出那个在记忆之河中浮现的字，“穹。”它来到这里时，回头望向来时的通路，它一进入这个世界，回到往昔的路便立即封闭，所见只有如今被人类称作天穹的东西所在，以及预示夜幕降临的落日与霞，散落的云下沉落入海面。
“砂骸。”
砂骸把石头收进腰间系着的的袋子里，锁好锁扣，然后起身，“我也很久没见到别的同族了，真是怀念。”
砂骸起身换了一只蜡烛，熄灭又亮起的烛火，这样的蜡烛他在古董店的地下室也看过。角落里摆开四张木桌，上边的卷轴图纸一直延伸到地上，木地板上用黑色的油画满了怪异的圈。“我在这里。”砂骸举起蜡烛，火光将整个地下室的地板照亮。穹坐在院子里，它看得到，砂骸举着蜡烛在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地下空间里，当然还有勾勒出龙族身形的黑色轨迹，在木地板下的土石之中，龙族的躯体沉睡着，“原来是这样。”
“你的身体在这，随时都可以拿回去，当你体验够了这个世界之后。”
“那可能没有尽头。”穹说，它曾经对这种选择感到困惑，以及恐惧，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砂骸带着他在城镇里闲逛，它低着头，俯视着午夜寂静的街道，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灯随风不断摇晃，街道勉强能容得下它的身形。
他们走到一处铁栏杆与石墙围着的院落，砂骸推开木门走进去，穹看到方正的石碑散落在杂草丛生之中，上边写着许多文字。“这是墓地。”那是埋葬人类躯体的地方，在大图书馆那里它了解过，但是关于墓地的一切，关于人类的这一部分，对它来说始终难以理解。地上的人类与地下的人类，关于土石与灯火，当时它能够联想到的是在风暴之中，一处浮空岛屿在雷电轰鸣之中变为无数碎片，落入下方的无尽黑暗之中。
死亡与生。它第一次见到墓地是在傍晚城镇上空飞行，在一处土坡旁边降落。枯死的树下，披着白布的女人在一块新的墓碑前哭泣，无数小黄花在她旁边的草地中盛开，穹降落在栏杆外边，影子将她笼罩在内她也不为所动，它听得出女人的悲伤，它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在漫长的远行中，或许它可以说它逐渐理解了这些人类创作出来的虚幻名词的意义。它在路途中遇到一队冒险者，其中一个人腹部撕裂血流不止，他们看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巨物，起初恐惧不已，随后寄希望于它，但它回答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它看着那人的血一直流着，渗入土地被植物的根系吸收，然后他的眼瞳中逐渐丧失光彩。它感受到一种寒冷，被人类称之为心跳的声音消失，它永远平静的记忆之河突然被扰动，突然它想起了那天墓地里的女人和小黄花。
“我有些累。”
太多杂乱的回忆让他不再想多说些什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在体内流动，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柜台上。
“你准备走吗？”砂骸又把杯里的茶添满，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可能吧。”
“你还想着白天的事？”砂骸问，关于龙族的事，不用再多说什么，从龙族的世界离开后，一段时间以来它也试着寻找回去的路，在大地上漫游许久，它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龙的世界的线索，无论是其他同族的消息，还是所有的现存资料记载。“曾经这里是龙的国度，那是属于龙的时代。”它只查阅到极其有限的资料，这些片段如今大多数人已经认为只是神话或者是迷恋过往时代辉煌或者财富之人的呓语，它的出现偶尔带来新的故事，再次在城镇之间流传，偶尔带来恐慌，它面对火与长矛，停顿了一会，俯视着举起武器对着它的那些渺小人类，随后转身消失在天空之中。
将躯体藏匿于土石之后，它在这里开了一家店，整理好自己长久以来收集的许多古物，以龙族的学习能力和感知，模仿人类的行为与习俗，了解他们的历史与规则并不算难事。它以此为游戏，在屋檐之下仰望着风沙之后的广袤星空，它确信自己找到了另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有时睡意褪去，它便收拾东西，锁好门，前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废墟中间寻找过往时代的遗留——它得出一个结论：龙族确实存在过，此地此处。
“可能还是作为龙的时候更舒服些。”穹突然说。
它们在废墟里行进，分享起自己的见闻，它们发现各自想回到原本世界的愿望居然一致，砂骸说起自己的那一间堆满了各种稀奇古董的屋子，那些东西被人类称作“宝物”，但对于它来说大多数东西毫无用处，只是曾经有一次它拿一堆毫无用处的古钱币换到了几本过往王朝的编年史，或许其中有些关于龙族的线索，于是它就把许多用不着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如果你飞累了，或者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可以来我那里。”不用详细地描述地点，那个在它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地点无需通过言语也可以分享给穹使其知晓，用人类的语言只是出于习惯，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只剩下漫长的的沉默，彼此的情感、记忆在废墟之中萦绕，汇成只有龙族听得见的歌，最后只剩下孤独，在峡谷中回荡。
“要一起走吗？”穹说，不知不觉间杯子又空了，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他明白自己回忆之时，砂骸也将重新随他回到那处峡谷，当时相遇之时。和砂骸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感受不到任何过多的记忆，至多只能回到前几天，多少人光顾店里之类的平凡琐事。
砂骸愣住了，往日的记忆，永无尽头的漫游，无可避免地随着来访者的回忆涌入它的意识。它不安起来，很久没再出现过这种状况，还不及它思考，它的意识便被无数记忆淹没，各种复杂的情绪与片段拉拽着它，直到冰冷的潭底，在那里龙的遗骸呼唤着它，它看不见那里有什么。从龙的世界那里离开，再无其他生命存在的荒原，峡谷中孤独的回响……直到一句话把它拉回现实，终于得以重新呼吸到空气。
“怎么了？”
它感觉有点寒冷。
次日。峡谷草木绝迹的山坡上，它们俯视着下方的平原，从这里看城镇，它只是一个很小的点，这里几百年来未曾变过，怀念、迷茫、痛苦，这些往日不断困扰着它的碎片如今又追了上来，砂骸一直以为自己摆脱了那些记忆，对于故土的苦痛记忆被埋藏在最深处，即便入夜梦深之时也不曾被发掘出来。“记忆。”很久之前，它曾被教导此为龙族最珍贵之物，但它始终困惑不解，对它而言那东西如同荆棘环绕的果实。它颤抖着，漆黑的同族握住它的爪，与它靠在一起，鳞片、爪翼、眼瞳，它重新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同族轻抚着它，它看向自己的同族，发觉自己原来还从未见过同族的身躯，遍身之黑色，眼瞳中的光让它想起了很久之前遇到的那条发光的河流。
过了许久，两只龙腾空而去，一同穿越云层，消失在晦暗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