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数
1
灰幕林城外的荒原上，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划过天际。荒原的尽头，一座破旧的石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屋顶的瓦片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仿佛一只巨手正试图将这座建筑拖入地底。石屋旁，一条黑龙盘踞在岩石上，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眼睛半闭着，仿佛在打盹，但尾巴却时不时地轻轻摆动，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年轻的自由骑士布莱克·斯托克站在石屋的门前，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正在翻动着一片贫瘠的土地。他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每一铲下去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厌倦。
“布莱克，”黑龙斯科尔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我们已经半年多没有冒险了。”
布莱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斯科尔斯。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麦酒味道——劣质的、发酸的麦酒，就像这片荒原一样令人作呕。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冒险？去哪里？”他把又一铲土甩到一边，“你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呗，我可没兴趣。”
斯科尔斯的尾巴停止了摆动，他的眼睛完全睁开，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你父亲从未像你这样畏缩不前，”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他是一名真正的龙骑士，而不是一个只会翻土的农夫。”
布莱克的手握紧了铁铲的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父亲威廉·斯托克爵士曾是王国最著名的龙骑士之一。他的名字在歌谣中被传唱，他的事迹在酒馆中被津津乐道。但那些歌谣和故事从未提到过，威廉·斯托克爵士是如何在一次毫无意义的边境冲突中，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他的龙，斯科尔斯，带着他的尸体飞回了灰幕林城，而布莱克彼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被迫继承了父亲的龙和使命。
“我不是我父亲，”布莱克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不想成为他。我不想为了那些虚无的荣誉去送死。我只想……我只想成为一名领主，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过平静的生活。”
斯科尔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的翅膀微微张开，带起一阵狂风。“平静的生活？”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你以为成为领主就能得到平静？你以为那些贵族们会接纳你，一个没有封地、没有财富的自由骑士？别天真了，布莱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能赢得尊重，而财富，从来都不是靠翻土得来的。”
布莱克沉默了片刻，随后将铁铲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别开玩笑了，斯科尔斯，”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哪来的什么财富？”
“你有龙，”斯科尔斯咯咯一笑，爬下岩石，“而众所周知，龙都是很有钱的。”
黑龙来到布莱克的身边。他的身躯巨大，但这并不妨碍他小心地避开主人翻过的田垄。“在被你爸驯服之前，我住在迷雾山脉中，那里的山洞里有我多年来囤积的财富。”他咽了口唾沫，“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几十年过去了，你如何确信它们还在那里？别逗我了。”
斯科尔斯的尾巴猛地抽打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没人知道我的财宝还在那里，包括你爸。”他的声音中半是急切半是恳求，“相信我，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取回它们。有了那些财宝，你就能买下一片土地，甚至赢得领主的册封。”
布莱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行吧，最后一次，”他低声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再没有任何结果，我们就解除契约。你去找一个真正愿意冒险的主人，而我……我会继续翻我的土。”
斯科尔斯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示意布莱克骑上他的背。布莱克叹了口气，走到斯科尔斯的身旁，抓住他的鳞片，翻身骑了上去。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仿佛早已重复了千百遍。
斯科尔斯展开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振，带着布莱克冲上了天空。荒原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布莱克闭上眼睛，感受着高空中冰冷的空气。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飞行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这次冒险很可能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但他别无选择，毕竟没有钱，他永远无法成为一名领主。
他在龙鞍上调整着自己的坐姿，那里曾经是他父亲的位置。龙的身体起起伏伏，弄得他有些头晕。他知道斯科尔斯在生他的气。“对不起，”他拍了拍斯科尔斯的角，“刚才那只是气话，我不是有意的。如果可以，”他犹豫了一下，“我也想和我父亲一样做你的龙骑士，但是我……我实在是不够格。”
“我知道，”斯科尔斯偏过头来看着他，“把心交给我，只有当我们心意相通，才能真正发挥出龙骑士的力量。”
布莱克犹豫了一下，随后放松了心神，试图感受斯科尔斯的思想。起初，他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但渐渐地，他开始分辨出斯科尔斯的情感——他的骄傲、他的愤怒、他的哀愁。而斯科尔斯也感受到了布莱克的心声——他的疲惫、他的无奈、他的渴望。
“就是这样，”斯科尔斯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传来，“现在，我们是一体的了。”
布莱克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发出指令，斯科尔斯就已经按照他的想法飞行。他们的心灵仿佛融合在了一起，彼此的思想和情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他早已等待了十七年。
2
夕阳还未落下。迷雾山脉的轮廓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高耸的山峰被浓雾笼罩，仿佛一排排带雪的尖牙。斯科尔斯加快了速度，朝着山脉深处飞去。布莱克的心跳加快了，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回忆起童年时父亲讲述着那些冒险家寻宝的故事，而他此刻正是故事的主角。“就在前面，”斯科尔斯的声音中带着激动，“我的巢穴就在那。”
布莱克顺着斯科尔斯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座陡峭的山峰，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被藤蔓和岩石遮掩，在高处几乎看不出来。在洞口外散落着木质的工事和帐篷，一些形状奇异的绿色人形生物穿梭期间，空气中回荡着它们刺耳的声音。它们显然是发现了龙的存在。
“是哥布林，”斯科尔斯说，“它们霸占了我的巢穴。”
黑龙话音未落，一支飞箭擦着布莱克的鬓角呼啸而过。接着又是一支，这一箭正中斯科尔斯的脖子。布莱克感觉到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俯下身子望去，叽叽喳喳的哥布林们此刻正排成几排，轮番向着布莱克和斯科尔斯射击。布莱克连忙让黑龙爬升向上，他可不想把自己的龙置于险境。
“你受伤了。”布莱克说。龙血冒着嘶嘶热气，汩汩向外涌出。他心疼极了。
“皮外伤，”斯科尔斯答道。“我们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布莱克，当心他们的弓箭手。”
他俩再度俯冲向下，龙焰喷吐而出。大火在山间肆虐，将哥布林的木头工事化为灰烬。布莱克能感受到斯科尔斯胸腔的震动，那是龙在咆哮时的震颤。热浪扑面而来，哥布林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火焰吞噬。
布莱克眯起眼睛，在浓烟中寻找目标。他刚解决了几个躲在岩石后面正张弓搭箭的哥布林，但哥布林的数量太多了，斯科尔斯的一条龙的龙焰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忽然间，他注意到了营地中央的骚动，一群身材矮小的哥布林正簇拥着一个肥胖的绿色生物向山洞撤退。
“哥布林王！”布莱克喊道，“斯科，降落在洞口！”
“太危险了，”斯科尔斯抗议道，“让我烧死它们！”
“不，我要亲手解决他。”布莱克握紧了父亲的剑。他能感觉到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磨损，但剑身依然锋利如初。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斯科尔斯降落在洞口。他那硕大的身躯将洞口死死堵住，那些试图靠近的哥布林被龙焰尽数逼退。布莱克跳下龙背，冲进山洞。黑暗立刻吞噬了他，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和哥布林王的喘息声告诉他目标就在不远处。他快步赶上去，心中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解决这一切。耳畔是洞外斯科尔斯的咆哮和哥布林的惨叫声。
他坚持不了多久，布莱克心想，他需要斯科尔斯，但斯科尔斯也需要他。他们是一体的。
哥布林王的绿色身躯在黑暗中显现，它的身体庞大且肥硕，如同一块腐烂的肉瘤。布莱克猛地向前扑去，手中的剑刺穿了哥布林王的腹部。哥布林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哀嚎，山一样的肥胖身躯倒地抽搐。布莱克站起来，举起剑，给了这个邪恶的生物最后一击。在飞溅的粘稠绿血中他看到了父亲——不是记忆中的父亲，而是真实的父亲，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的龙骑士，那个教导他要勇敢面对一切的男人。我是龙骑士的儿子。
当他提着哥布林王的头颅走出山洞时，剩下的哥布林纷纷跪地投降。斯科尔斯正在洞口等待，他的身上插着几支箭，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你做到了，”斯科尔斯说，声音中带着骄傲。
布莱克站在山洞外，斯科尔斯在他身边喷了个响鼻，龙息将地上的灰尘卷起。
“财宝呢？”布莱克问道，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营地和求饶的哥布林们。
斯科尔斯沉默了片刻。“我没找到，”他说，“可能被他们挥霍光了。”
布莱克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沾着哥布林王的血。他知道，这次冒险又一次以失败告终。但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释然。他突然意识到，在战斗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那不是金钱或地位能带来的。
“我只是顺口一问而已，”布莱克轻声说，“你是对的，斯科。我们刚刚一起除掉了危害王国的邪恶力量，没有你，我一个人可做不到这些。”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你现在是一位真正的龙骑士了，”斯科尔斯用头轻轻蹭了蹭布莱克。“你父亲会为你而骄傲。”
布莱克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回家吧。"
3
清晨时分，布莱克还在熟睡，前一天的战斗显然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斯科尔斯悄悄带着哥布林王的头颅和王冠来到灰幕林城。城堡仿佛荒芜已久，岩石松动脱落，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垂直的伤痕。青苔和高草爬上了它的脊梁，使它显得更加衰颓不堪。士兵们看到黑龙都吓得后退，他们举着长矛试图将巨兽拒之门外，但斯科尔斯只是将战利品扔在地上。
“告诉你们的城主，”斯科尔斯说，“龙骑士布莱克和他的龙已经消灭了哥布林王。”
灰幕林城主亨利·古柏爵士出现在大门口。他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感谢阁下扫除迷雾山脉的哥布林军队以免致敝城子民陷于劫掠之苦。詹姆斯爵士，”他转头吩咐一名侍卫，“给这条龙两百金币，敬表谢意。”
“不要金币，大人，”斯科尔斯说，“您只要兑现悬赏令的承诺——册封我的骑士布莱克为封臣，并且授予他爵位和领地。”
古柏爵士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一条龙竟然能经受住黄金的诱惑。他虽害怕黑龙的龙焰，但更不情愿把爵位授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夫。就在他犹豫间，布莱克来到了灰幕林城外。他的衣服上尚带着哥布林王的绿血和焦黑的烟尘。他径直走向斯科尔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亲吻了龙的额头。
“我早就知道了——你忘了，我能感受到你的想法。”布莱克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宝藏对吧，斯科。你只是想帮我实现愿望，但用了自己的方式。”
他抱住了他的龙。“你说得对，龙骑士不是为了财富或地位，而是为了守护，守护百姓们，守护这个王国，还有……”布莱克凝视着黑龙的竖瞳，“还有守护我的所爱，毕竟，我是你的宝藏，而你也是我的宝藏，斯科。从今以后，我们会一起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布莱克看到龙的眼睛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他知道，这才是他和斯科尔斯真正想要的——不是安逸的领主生活，而是人与龙并肩作战的冒险。
当他们离开城堡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斯科尔斯展开双翼，布莱克爬上龙背。
“去哪里？”斯科尔斯问。
布莱克笑了。“"哪里有邪恶，我们就去哪里。毕竟，我们是传奇的龙骑士组合，不是吗？”
END